第50章
安焰回过神:“不加, 我最近在戒糖,谢谢。”
“好。”
池弈低头调着咖啡,指尖按下去, 蒸汽声很快轻微地响起来。
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缠了上来。
安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踮起脚,鼻子抵着他一边肩膀,头发蹭到颈侧有点痒。
池弈却没有躲, 听见她的声音从身后闷闷地传来:“你眼睛到底近不近视?”
她歪着头看他, 有点好奇的样子:“怎么看你一会儿戴眼镜,一会儿又不戴?不会是为了凹造型吧?”
池弈扶着杯柄, 把咖啡粉压实:“还好, 只有需要认真用眼的时候,我才会戴眼镜, 平时工作还是用耳朵更多。”
池弈侧过去一点,问她:“怎么?”
安焰兴致缺缺地“哦”一声:“没怎么。”
她退开半步, 故意有点委屈地拖长音调:“就是奇怪你怎么都不看我,是因为看不到吗?”
“因为在给你做饭。”
池弈笑了,视线终于落了过去。
晨光里, 她穿了件V领的宽松毛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边肩膀, 锁骨上还有斑斑点点的吻痕。
大约因为起床匆忙,她只套了这一件, 两条腿光着踩在地毯上, 膝盖上两块红痕格外地醒目。
“去把裤子穿上。”
池弈别开视线, 声音冷静没有波澜。
“我不要。”
安焰对他冷淡的态度很是不满,撑臂坐上岛台,抬脚点在他的腰上控诉:“你弄伤我了, 怎么都不心疼?”
池弈擒住她乱动的脚,温声道:“等下给你擦药,先把裤子穿上,小心着凉。”
“我不。”
安焰弯着眼,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我的膝盖很疼,我现在就要擦药。”
两人对视几秒,池弈终于妥协,放下杯子问她:“药在哪儿?”
安焰指了指卧室左边的抽屉。
池弈转身走进去,拉开安焰指给他的抽屉,一个个收纳袋映入眼帘。
他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工具。眉头深深地蹙起来,池弈又打开了另一个收纳袋,差不多的材质,只是这次是一个粉色的淋浴喷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可越是知道,越忍不住要往下翻看,果然,抽屉里除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池弈还翻到了吊带袜和腿环。
“Maestro?”
安焰在外面半天没听到动静,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下一秒,池弈就从卧室里出来了。
他的神色依旧很平静,只是看着安焰的眼神深得厉害,隐隐地压着股狠劲。
“这是什么?”
池弈站在卧室门口,举着手里的东西问她。
安焰看了一眼,放肆地笑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你猜?”
她捧腹笑得肩膀发颤,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
池弈没有接话。
他走到岛台前站定,双臂打开撑在安焰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骤然拉近的距离,他俯身攫住了安焰,以一个极具压迫感和占有欲的姿势。
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安焰看清池弈眼中翻动的暗涌,忽然有点害怕。
“……你干嘛?”
她撑臂往后退了一寸,脚踝却立马被池弈扣住,轻轻一拽,人又被拖了回来。
“不是要擦药?”他的语气很冷静,眼神却很危险。
安焰摁住毛衣的边缘,推脱:“我自己来。”
池弈不理她,扶住安焰的腰,将人稳稳禁锢。俯身之时,鼻尖相抵,呼吸沉沉地落下来,热意攀升。
“别动。”池弈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膝盖不是疼么?”
安焰后背发紧,耳根却一点点地烧了起来。
她想说不疼,可是话没出口,忽然单调的嗡鸣传上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用割草机修剪草坪。
……
“池弈……”
“嗯?”他抬眼看她,还是斯文优雅的作派。
只是割草机的轰鸣里,安焰听见他恶劣的声音:“准备了一抽屉的辅助,是因为上一个不行么?”
等到窗外安静下来,咖啡也凉了。一顿早餐断断续续,硬是吃成了Brunch,但好歹是没忘记去池弈录指纹的事。
“这样?”
安焰伸出小指,在感应区蹭了一下,故意捣乱:“用这只手指行不行?”
池弈没说什么,握住她的手腕,捉住食指按平。指腹压在感应区,一次、两次,直到录入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安焰“嘿嘿”坏笑,歪着头靠过去:“记得把你的宝贝都收好,我以后可是随时能过来。”
池弈松开她的手,淡淡的一眼:“我最宝贝的东西不就是你么?你需要上我家来拿?”
安焰眨眨眼,耳根突然有点热:“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池弈笑笑,转身去给她倒水。
安焰转身往客厅去,视线被落地窗下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吸引了,锃亮的漆面在柔和的阳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是施坦威最经典的款式。
她走过去,把琴盖掀起来。
“还没听过你弹琴呢。”她回头看池弈。
池弈把水递给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
“当然是因为我偷偷查过你呀!”安焰笑得理直气壮,“我看过你小时候的比赛视频,想不到吧?”
她凭着脑中的记忆弹了几个和弦,然后偏头看向池弈勾了勾手:“来,让我看看技术生疏了没有?”
池弈笑一下,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想听什么?”
安焰想了想,说:“浪漫的。”
“浪漫的?”
“嗯,”她点头,眼睛亮起来,“特别特别浪漫的。”
手指落在琴键上,顿了一下,而后缓缓按下第一句。
非常温柔的和弦,右手的旋律也是柔和而克制的,像傍晚夕阳下的絮语,像暴风雨退去之后的海面,晚霞映在上面,水面安静地起伏,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安焰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池弈会弹肖邦或者舒曼,没想到他却选择了贝多芬。
贝多芬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也常被叫做《悲怆奏鸣曲》,池弈现在演奏的,是它的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
严格说来,这不是一首以浪漫为底色的曲子。而更像是暴风雨之后的宁静,阴云散去,夕阳和彩霞降临人间,那种安静而平和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白色纱帘被风带起,一层一层,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
安焰看着池弈。
他低着头,阳光描摹轮廓,在睫毛上镀上淡淡的金晕。
安焰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生中也鲜有想要记住的画面,但此刻、当下,她专注地看着池弈,想要记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帧画面。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跟自己的爱人一起看晚霞更浪漫的呢?
琴声忽然停了下来,池弈有些失神地望着琴键,好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了?”安焰问。
池弈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听到,直到安焰走过去拍了拍他。琴键发出一阵砰訇,池弈像是被突然的动静吓到,转头看向安焰,眼神透着几分惶然。
“你没事吧?”安焰觉得今天的池弈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池弈牵了牵唇角,拉安焰在身旁坐下,“刚才太专注了没听到你,要不要合奏一首?”
“合奏?”安焰愣了一下,“可是我的琴……”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带着琴上来,但随着池弈的视线,一个深色的琴盒映入眼帘。
它就靠在沙发的一边,小牛皮的材质,金属扣件包边,十分低调的包装。
安焰蹲下去,指尖在琴盒表面划过,在侧面看见一个非常低调的印压。
呼吸顿了一下,她欣喜又意外地看向池弈:“给我的?”
池弈站在她身后,只说:“打开看看。”
“喀哒”两声,琴盒掀开。
一把小提琴安静地躺在里面,细腻的木纹,色泽温润,漆面沉而柔,线条流畅紧致。
萨缪尔。
当代最顶级的制琴师之一,一年的产出量只有六把,而且优先供应给独奏家和大赛得奖者,定制名单要排到四五年之后。
安焰难以置信地看向池弈:“不会又是你拍的吧?”
池弈笑笑,只问:“喜欢吗?”
安焰疯狂点头,转头就在池弈脸上亲了一口。
“试试。”池弈把弓递给她。
安焰接过来,架上琴试了下音。
瓜奈里的版型,中频厚实,带着饱满的丝绒感,音质自带厚重感和叙事感。和明亮穿透力强的斯特拉迪瓦里比起来,更适合她这种情感型的演奏者。
安焰的眼睛整个都亮起来,像个拿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
池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能有幸和安小姐合奏一曲吗?”
安焰笑了一下,把琴架稳:“合奏什么?”
“想试试勃拉姆斯么?”
“哪首?”安焰来了兴趣。
安焰读着谱子试奏了一下,是第三号作品的第二乐章,一首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的体裁。
克制、深情,不动声色的叙述,却句句有力。
安焰点点头,等池弈坐回钢琴前。
第一次合作,没有人说过要怎么处理。
安焰拉琴情绪充沛,甚至会有一些自由的个性化处理。可每一次,钢琴的声部都能跟上,安稳又可靠地把她托住。
她以为池弈会是德奥学院派严肃内敛的处理风格,却没想到他完全懂她的温暖歌唱性内核,钢琴和小提琴的呼应,像一来一往的爱情对白。
那种默契不用开口,他懂你的欲言又止,也懂你的话外之音。
阳光和微风下,安焰看着池弈。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她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次约会。
次日又是乐团的排练日。
演出前的最后一周,是乐团和独奏家的合练。
早上安焰坐池弈的车去排练厅,因为怕被乐团的人撞见,所以提前一个路口下了。
乐团排练照常,但奇怪的是,本次排练的两大主角——池弈和陈艾莎,都缺席了。
管理层没说放假,安焰只能以首席的身份带领大家练习协奏的部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玛莎找到了安焰。
“Lia,”她表情有些严肃,“你现在有时间吗?”
安焰点头。
“那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安焰放下午餐和咖啡,跟着玛莎进了电梯。
三楼是行政区,很少有乐手上来。玛莎走在前面,头也没回,穿过长而静谧的走廊,两人来到位于剧院尽头的会议室。
安焰一头雾水地看着玛莎敲响会议室的门,然后推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首席我已经带到了。”
她听着玛莎的汇报,眼神落在面前的场景。
长长的会议桌后面,坐着两排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有董事会代表、艺术总监哈罗德、常驻指挥索恩,和那个消失了一整个上午的驻团客座池弈。
安焰看着这一屋子的大人物,莫名望向池弈,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然而,池弈只是很轻地对她笑了笑。
“……”
“首席你好。”
怔愣间,哈罗德已经起身朝她走来。
他的笑容标准得体,主动握住她的手寒暄:“辛苦了,最近的排练我们一直都在关注,谢谢你把乐团管理得很好。”
安焰点头说“谢谢”,依然没有进入状态。
哈罗德松开手,切入正题。
“我们已经看过你在宣传片里的表现了,”他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对你的演出完成度和舞台表现力非常满意。所以……”
哈罗德继续道:“现在,我有另一件事要通知你。”
会议室很安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安焰的身上。
“这次感恩节专场的独奏嘉宾陈艾莎小姐,由于前段时间的私生粉事件,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经评估,她短期内无法再承担演出的压力。”
“而且今天上午,她也正式向乐团提出了辞演。”
话落,安焰拳起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
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着滋长,她怔怔地看着哈罗德,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加快了。
果然下一秒,她听见哈罗德说:“我们已经征询过本场指挥Maestro的意见,各方综合判断,我们一致认为,由你来代替陈艾莎小姐,完成这一次感恩节的专场独奏,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安小姐,”哈罗德看着她,笑到:“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你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萨缪尔是当代制琴大师,算是顶级,但价格不贵,最贵的拍卖好像就是100多万美元,和动辄上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和瓜奈里还是有差距。但后面两个更多是有历史和人文因素的加成,不仅仅是乐器,还是文物……而且古董琴的技术已经早比不上现在的制琴技术了。所以古董名琴一般都是重大演出和录音时候充场面,演出的时候演奏家还是用现代琴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