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说她是哪里人?”
池臻坐在沙发里, 指尖轻轻拨了下SA送来的那只酒红色鳄鱼皮Kelly。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的末尾,纽约的天气也进入了阴冷期。麦迪逊大道人流不断,街边的圣诞橱窗已经提前点亮, 让人莫名有一种温馨的氛围。
“陆海人。”池弈坐在旁边,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邮件。
池臻挑了下眉:“你怎么能认识个陆海人?”
“在纽约工作。”
“哦……”池臻拖长语调,把包递回给SA:“颜色太老气了,换个亮一点的。”
SA笑着点头, 转身去取新的款式。
池臻喝一口桌上的红茶, 不满意地瞥着池弈。
“你女朋友喜欢什么款的包?”
池弈沉默两秒,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安焰背着琴盒站在后台的样子。
从遇见她开始, 那个黑色的琴盒仿佛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排练、演出、通勤,琴盒永远背在肩上。她习惯把头发随手扎个马尾, 穿外套的时候把围巾压在下巴,除了表演时候要带的礼服, 她身上最常见的东西只有那个琴盒。
至于包……
池弈慢慢地皱起了眉,他好像真的没怎么看见安焰背过。
池臻看着他的表情,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
“你不会不知道吧?”
“其实她……”池弈低头咳了一声,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池臻和安焰都还不知道对方和自己的关系。
一开始引荐安焰, 池弈对她的感觉并没有现在确定,更多还是本着对她音乐的尊重, 不想让安焰被池臻以“私心”的立场纳入, 从而忽略掉她真正的实力。
可是现在, 安焰真的成了他的女朋友,对池臻讲明事实,又免不了她的一顿嘲笑或者阴阳。
池弈从小就怕他妈的那张嘴, 所以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到见面的那天,顺其自然。
于是话到这里转了向,池弈顿了顿,只说:“按你喜欢的挑就好,她应该都可以。”
“我喜欢的?”
池臻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池弈:“你不会找了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吧?”
池弈:“……妈。”
“哦哦哦哦。”池臻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见面还得叫人家一声姐,那多尴尬。”
旁边的SA偷瞄一眼池弈,忍不住笑了一下。
池臻已经重新恢复了兴致,头顶的墨镜往下一推:“那还是买珠宝吧,没有女孩子不喜欢闪亮亮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池弈:“走,陪我去Verdura看看。”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低头看了眼屏幕,目光微微地一顿。
“我去接个电话。”
他站起身,自顾往店门外去了。
“Chi,评估和检查结果都已经出来了,我想可能你亲自过来一趟会更好。”
电话那头是低沉年迈的男声,池弈顿了几秒,低低“嗯”了一声,“那教授您今天有空么?”
“好的,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池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店里的SA推门出来,轻声提醒:“池先生,池女士在等您。”
池弈回过神,道了句“抱歉”,重新回到店里。
“这么久?”池臻放下果叉瞥他一眼,“谁的电话?”
“一点工作上的事。”池弈语气很淡,“没什么大事,但是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不是吧?”池臻皱眉,“我在给你女朋友挑见面礼。”
“确实有点急,”池弈拿起车钥匙,“我让利奥开车过来,顺便陪你可以吗?”
“行吧行吧,”池臻摆摆手,是让他走的意思,“你也别叫利奥了,他那审美,除了添堵还能干什么?我还是叫Soren吧,他上午说要去取报告,这会儿应该没事了。”
“嗯,”池弈点点头,“那你们好好逛,给我账单就行。”
“去去去。”池臻瞪他,“这是我给我未来媳妇挑的礼物,别想着抢高光。”
池弈笑笑,推门走了。
汽车从麦迪逊大道一路往北。
午后的曼哈顿繁忙依旧,车流穿过上东区,阴郁的天气让人心头发沉。
池弈扶着方向盘,专注地开着车,可每当他专注的时候,耳边就会出现挥之不去的嗡鸣。
像一个人沉入湖底,隔着厚厚的水幕。
二十分钟后,黑色宾利驶进曼哈顿东七十接的一家私人医院。
VIP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安静且空旷,有厚重的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冷白的灯光一路延伸到尽头。
池弈推开诊室房门的时候,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池先生。”
对方示意他坐下,把桌上的听力检测报告推过去。
后面的对话忽然变得模糊。
池弈只看见教授的嘴唇在动,桌边的两杯红茶有热气升腾,窗外有直升机掠过,但就是什么都听不见。
那些声音像是忽然被人抽离,整个世界寂静得诡异。
“……池先生?”
教授的声音隔了很远才重新传来,他前倾身体注视池弈,问:“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或者需要什么辅助的话,可以跟我说。”
池弈缓缓抬眼,只说:“不用。”
“嗯,”教授点点头,“那我继续了。”
他翻动着眼前的报告,语气谨慎:“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耳部并没有明显的病理性损伤。但您描述的间歇性失聪、耳鸣,以及突发性听觉阻断,依我看,更像是长期的高压和精神状态导致的功能性问题。”
“所以,”教授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您暂停高强度的工作,并尽快预约心理科会诊。”
池弈低头看着那份报告,很久都没有说话。
夏季档的时候从柏林回到纽约,就是因为这个。
医生建议他离开长期高压的工作环境,回到更熟悉、更松弛的地方休息。
可突然停演,难免会引起业界的揣测和怀疑,于是池弈才借着“安息年”的名义回了纽约,暂停所有与欧洲的演出和合作。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答谢宴彩排的那次,他没听见工作人员的提醒跌下舞台,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意外。
感恩节专场的几次排练,其实也出现过同样的问题。但好在有安焰,他太熟悉安焰的指法和弓法,靠着她的引领,又再次化险为夷。
听力对于一个指挥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如果一切都不能好转,池弈不知道自己还能瞒住大家多久。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池弈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有种不知该往哪走的错觉。
“嗯嗯,好的,我去接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现在在医院,很快的。”
厉星辞挂掉电话,抬头就和池弈撞了个正着。
“……表哥?”他愣了一下。
池弈站在落地窗前,驼色的大衣搭在手臂上,神情有些恍惚。
他手里拿着医院装报告单的文件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Audiology & Hearing center
厉星辞脑中轰然,看他的眼神跟着就变了。
他有些怔忡地望向池弈,问:“你耳朵……怎么了?”
池弈神色依然平静,很淡地回了句“没什么”,转身要走。
“池弈!”
厉星辞拦住他,语气变得凌厉:“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等下见到姨妈,我会告诉她,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厉星辞盯着他,半步不让。
他太清楚听力对指挥来说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像池弈这样的大师。
原来之前觉得他从柏林回来得实在是突然,怎么问都不肯说,原因竟然是这个。
走廊的灯光落下来,映出窗外阴沉的天气,气氛更加沉闷。
过了很久,池弈终于开口:“听力出了点小问题。”
“能治吗?”
“现在还不确定。”
厉星辞哑然,难得没再追问。
池弈却已经收起了所有情绪,低声嘱咐他:“先别告诉任何人。”
“特别是安焰。”
*
“Lia,辛苦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
林肯中心的室内厅人头攒动,工作人员抱着设备穿梭来回,门口是乐迷和赞助商送来的礼盒和花束,高高的,快要堆成座小山。
安焰终于从最后一个镜头里退出来,耳返摘去的时候,她都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主持人过来抱她,笑着恭喜:“那天的表演真的太惊艳了,尤其是最后的那首勃拉姆斯,我在现场就已经哭出来。”
安焰笑着道谢,低头接过玛莎递来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下意识先看了眼置顶的聊天。
采访前她发给池弈的消息还停在那里,他没有回复。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空落,池弈从来都不是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人。
安焰抓着手机怔了片刻,低头拨了个电话过去,可是忙音响了几声都无人接听。
“奇怪……”
安焰皱了下眉。
玛莎在旁边翻她之后的行程,见状解释:“Maestro说今天要陪妈妈,可能在忙吧,是有什么急事吗?”
安焰顿一下,连忙摇头说没有,挂了电话,心里还是有隐约的不安,准备去外面安静点的地方再打一遍。
推开室内厅的门,冷风迎面灌入。
纽约入冬以后降温很厉害,街道湿冷,简直能冻到骨头缝里去。
安焰被吹得缩了下肩。
“Lia?”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而苍老的声音。
安焰回头,看见一道自己曾在电视上、报道上见过了无数次的身影。
约翰·威廉姆斯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在走廊的一侧,身边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助理还是制片人。
而他显然也是刚结束了别的会面,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摘下的工作证。
“John?”安焰有些意外。
约翰笑起来:“刚才在楼上跟人谈事,听说你在这里做采访,就说来看看能不能偶遇。”
他朝安焰张开手臂,像长辈一样,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那晚的演出我看了。”
约翰望着她,毫不掩饰眼睛里的欣赏:“你的现场演绎,可比你给我的demo精彩得多。”
安焰微怔,笑着对他的赞赏表示感谢。
约翰却已经转过头,对旁边的人介绍:“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Lia An.”
男人点点头,立刻朝安焰伸出了手。
“久仰。”
他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我是Harrison Classical的艺术总监,伊森·科尔.”
呼吸停了一拍,安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都忘了说话。
Harrison Classical.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身为欧洲最顶级的古典经纪公司之一,旗下签约过数位国际级独奏家,甚至包括她学生时代就反复研究过的几位传奇演奏家。
片刻后,她才很轻地握了下对方的手,情绪第一次有点起伏。
伊森显然已经提前了解过了她。
“感恩节的专场我没办法去现场,但我认真看了乐团放在官网的录制视频,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笑了一下,补充:“尤其是第三首,勃拉姆斯的演绎。”
“我很少见到John这么主动地推荐年轻演奏家,”伊森回头看看约翰,又看向安焰,“他说你身上有一种,现在的演奏者身上很少见的东西。”
约翰站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危险感。”
“太规整和保守的东西,很难让人真正地记住。”
约翰看着安焰,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欣赏:“但你会。”
风穿过走廊外的玻璃长廊,落叶被吹的哗哗飞舞,安焰站在原地,有一种极轻的失重感。
她用了20年,拼命、拼命地从那个狭窄潮湿的小县城走出来,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不择手段……
直到今天,终于有人把她当成真正的“独奏家”来看待。
约翰看着她怔愣的神情,忽然笑了。
“Lia,”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坚定,“你该拥有自己的经纪人了。”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伊森,笑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可以为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
之前安安的成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努力和天赋,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池弈的托举。所以接下来,安安还是需要一段独自成长和沉淀的时光,才能成为独立于池弈的、独当一面的音乐家。她的性格底色也决定了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Maestro只能先当一段时间的“弃夫”了后面还有十多章,每章都是6000字左右,会加快完结,感谢大家追到这里,本章掉落随机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