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二月, 卡耐基音乐厅也换上了圣诞的装扮。
大厅的穹顶垂落着成串的暖金色灯饰,入口的地方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枝叶间缀满水晶和彩色灯泡。灯光亮起的时候, 整棵树像覆盖了一层白雪。
正式演出的那天下午,音乐厅热闹非凡。
大家换上了精心准备的演出礼服,在胸口别上红色圣诞胸针,呼朋引伴在音乐厅拍照留念。
“Lia!快过来!”
阿尼塔举着手机站在圣诞树前, 冲安焰招手。
安焰提着裙子走过去, 几人笑着挤到树下,才发现周围没人能帮他们拍合照。
“我给你们拍吧。”
安焰往外退了一步, 被阿尼塔一把给拽了回去。
“那怎么行?”阿尼塔当即拒绝, “未来的大独奏家不在照片里,你叫我以后拿什么去跟别人吹牛?”
“就是。”
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人也跟着起哄:“等你以后上了柏林爱乐的海报, 我们也算是在国际一线的乐团有了人脉,那不得拿着照片到处一顿炫耀?”
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阿尼塔把模式改成了自拍, 可是举半天胳膊都酸了,还是不能把人都框进去,最后只能认命地放下手机。
“我要不开延时吧?”
阿尼塔研究半天, 决定找个高一点的地方把手机架起来。
安焰帮她拿着手机,转身却撞进一个温厚的胸膛。
熟悉的冷杉木气息。
池弈伸手扶了她一下, 掌心虚落在后腰,很快又收回。
“我来吧。”
他顺势接过安焰手里的手机, 有点不容分说的强势。
大厅灯光很亮, 他低头调整镜头的时候, 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
阿尼塔欢呼一声,拉着大家重新站好,还不忘叮嘱池弈。
“Maestro!把我们都拍得美一点!”
池弈“嗯”了一声。
“喀嚓喀嚓!”
快门接连响了几下。
“哇!太好了!谢谢Maestro!”
阿尼塔小跑着过去, 接过手机翻看起来。
大家都围拢过来,听她忽然“哇”了一声:“为什么Lia每一张都这么好看?”
有人打趣:“那不是因为人家本来就长得好看吗?”
“可是……”阿尼塔一边滑一边感叹:“为什么每一张照片里面,她都在中间?”
沃德和安娜凑过来:“对啊!这张我甚至只有半张脸!怎么?我是不配露脸吗?”
大家“哈哈”笑开。
“不好意思,”池弈还是很严肃的样子,“我不是很会拍。”
“没有啦没有啦!”安娜立即解释,“我开玩笑的,嘿嘿!”
说完背过身去,胆战心惊地吐了吐舌头。
不知怎么的,安焰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池弈的时候。
偌大的室内厅,一排西装笔挺的评委,他年纪最轻,却坐在最中间。
他的问话都很简短,也不怎么看你,自顾低着头,把简历翻得哗哗作响。
那时的安焰估计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池弈也会站在圣诞树下,替她拍一张合照。
安焰觉得自己或许也该跟他说一句“谢谢”,抬头找人,却只看到空阔大厅里,一个沉默走远的背影。
晚上八点,这一年的圣诞音乐会,准时在容纳千人的卡耐基音乐厅上演。
上半场是索恩指挥的《圣诞序曲》和《胡桃夹子》精选组曲。
观众座无虚席,气氛轻松,空气里都是节日带来的温馨和笑意。
音乐厅全然沉寂下来,是下半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开始的时候。
池弈站上指挥台,一种庄严和肃穆的气氛在剧场里弥漫。安焰架好小提琴,抬头看他。
那个盛夏的暴雨天,在池弈的车上,安焰曾放过卡拉扬版本的《贝九》。
那时候他说,贝多芬的音乐结构精密,秩序井然,像一栋无与伦比的庞大建筑,结构、声部、发展,每一寸都必须精准到极致。
而池弈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冷静、克制、掌控一切,永远不会出错。
可现在的他,却明显的有了不同。
开头的乐章由弦乐低沉着铺开,铜管进入之前,池弈竟然给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
很短很短。
这就是音乐的“呼吸”。
而安焰发现,池弈的音乐里,竟然也开始有了代表灵魂和自由的“呼吸”。
直到最后的合唱乐章,《欢乐颂》的旋律层层递进,小提琴和人声不断向上堆叠,像黎明前的光束,破开了厚重的黑暗。
后面的高潮如洪流压下,定音鼓激烈地鸣唱,她甚至能感觉到舞台上地板的震颤。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上千人的音乐厅落针可闻。
一片凝滞的氛围中,池弈放下执棒的手,缓缓转身。
掌声轰然,如潮水一般,山呼海啸地淹没了整个大厅。观众们纷纷起立,欢呼和喝彩席卷而来。
那天的掌声经久不息,池弈破例返场三次。
最后一次,他没有回到指挥台,而是径直走向舞台侧面的钢琴。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报幕,也没有解释,池弈只是低下头,轻轻弹出一句乐曲。
钢琴的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
安焰怔在那里,好几秒后,才终于抬起了琴。
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奏鸣曲的第二乐章,是她在音乐会上一炮而红的那一首,也是她和池弈在台上合作的第一首。
小提琴接上的那一瞬间,大厅里沸腾的气氛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依然没有任何预排。
池弈永远知道她的下一句,会往哪儿去。
钢琴的和弦静静地托着小提琴,像粼粼的湖面接住倾落的月光。
温柔而纵容。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小提琴的余韵化作细微的波纹,在大厅里缓慢散开。
大厅依旧是沉寂的,接着是再一次的掌声,长久而热烈。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礼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台上空飘落,金色的碎片沾落肩头。
观众席里忽然有人笑着喊了一声:“看!是槲寄生!”
大家抬头,看见舞台和观众席的过道上方,一个巨大的槲寄生花环正缓缓地降下来。
“快快快!”有人开心地催促,“槲寄生下面的人要接吻!”
“接吻祈得好运和美满的爱情!”
笑闹声此起彼伏。
第一排的年轻情侣开始旁若无人地拥吻,旁边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在掌声和欢笑里慢慢靠在一起,亲吻彼此的额头。
乐团里有人看向了站在中间的池弈和安焰,但只是笑,没人敢真的开他们的玩笑。
一片热闹里,安焰没忍住转过头,看向池弈。
礼花还在不断落下,音乐厅灯火辉煌,像一场盛大的美梦。
池弈也在那一瞬间抬起眼。
隔着纷纷扬扬的礼花,他安静地看着她,最后,却还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鼻腔有一瞬的酸涩,安焰知道,在这一次的专场之后,她和池弈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结束了。
平安夜那天,曼哈顿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音乐会一场接着一场,从卡耐基音乐厅,到林肯中心,一整个十二月,安焰和乐团都忙得不可开交。
新年音乐会结束的那晚,哈德逊河的烟花照亮半座城市,旧的一年,也终于在掌声和倒计时里落下了帷幕。
圣诞的灯饰被陆续撤下,乐团进入一年中最长的假期,而Harrison欧洲的分部也发来邮件,催促安焰启程前往柏林,准备新乐季的宣传和排练。
启程的机票定在下一周。
这天傍晚,安焰推掉阿尼塔她们的聚会,开车去了肯尼迪机场。
那场剧院风波之后,林杳就没有回过乐团。她休完了之前积压的全部假期,接着又拿到了巴黎音乐学院的面试邀请。
机场里人来人往,可安焰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林杳。
清清瘦瘦的一个人,背着琴盒,明明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脊背却永远挺直。
林翎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林杳的登机牌,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看见安焰却愣了一下:“Lia?”
林杳的背影顿了顿,最后还是转过来。
她怔忡地看着安焰,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安焰耸耸肩:“我在乐团里的最大对手终于要走了,当然得亲眼见证一下。”
林杳低头笑了:“我听说你已经签了Harrison,以后都在欧洲,说不定哪天还能碰上。”
安焰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下唇角。
三个人一起往安检口走。
广播切换着不同语言的登机提醒,路人个个行色匆匆。林翎挽着林杳的胳膊,眼睛里都是不舍,林杳倒是很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分别。
快到安检口的时候,林杳忽然偏头看向安焰,问她:“你去了欧洲以后,和Maestro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说:“我好像没听说他明年要回柏林。”
安焰脚步一顿:“他应该会留在纽约。”
“你们准备异国?”
行李箱在地面碾压起窸窣的碎响,安焰沉默几秒,才很轻地开口:“我们分手了。”
林杳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安焰好半天没说话。
“很意外?”安焰问。
“嗯,”林杳点头,“有一点。”
“为什么?”
林杳想了想,说:“感恩节那天的专场我也去了,最后的那首勃拉姆斯……”
她仿佛是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说法:“我不认为两个没有爱的人,能演绎出这样美好的作品。”
安焰沉默片刻:“可我还是会去柏林。”
林杳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的语气很淡,是难得的推心置腹。
“可我觉得有时候,盯紧目标的同时,也可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她说,“因为有些人,还是值得为之努力。”
她说的是努力,而非放弃。
安焰怔忡,直到广播开始催促候机。
林杳低头看了眼时间,终于重新背起琴盒:“走了。”
她朝两人挥挥手,转身进了闸机口。
隔着一整排玻璃围墙,安焰看着林杳的背影一点点融入人群。
头顶的光线让来往行人交叠出虚幻的影子,恍惚间,安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陆海飞来纽约的自己。
她和林杳实在是太像了。
一样普通的出身,一样想往上爬,一样把舞台和掌声当成唯一要抓住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要是能早二十年认识林杳,两人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回到家已经很晚。
雪还在下,安焰坐在沙发上开始记录要带去柏林的行李,忽然又想到林杳的那句话。
“有些人,还是值得为之努力。”
鬼使神差地,安焰点开了订票页面的信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截图,把机票信息发给了池弈。
安焰:【图片jpg.】
安焰:【下周三晚,JFK飞柏林】
安焰:【我会等到登机口关闭】
餐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映出消息人的备注,池弈的目光停了片刻。
“怎么了?”旁边的池臻放下餐具。
“没什么,”池弈收回视线,声音很淡,“一点私事。”
“私事?”池臻不满,“我看是公事吧?你那乐团离了你就不转了?怎么新年假期也……”
“妈。”池弈叫住池臻,“是我女朋友。”
餐桌安静了一瞬。
看到池弈脸上的表情,池臻反应过来:“闹矛盾了?”
池弈没说话。
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安焰之间的事,是一句“矛盾”就能概括的。
池臻却以为自己猜中了,缓下了语气道:“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男人呢?就是要懂得服软,你好好跟人家说一说,要不我帮你……”
“妈。”
池弈再次叫停了她。
池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眼底也压着长久不散的疲惫。
“你们先吃吧。”
他留下这句话,起身去了外面的露台。
同桌的厉星辞对池臻压了压手,示意她别追,自己则跟着池弈起了身。
冬天的纽约,室外实在是冷。
池弈一个人坐在藤椅,却似乎全然不觉。
手机的屏幕在掌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就这么一遍遍地看着那条消息,什么都没做。
厉星辞在旁边坐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就说你这人吧,真是太别扭了。明明放不下,还非要装得云淡风轻。”
池弈靠着椅背,好半天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呢?哭着求她留下来?”
厉星辞被噎了一下。
沉默须臾,他还是问池弈:“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耳朵的事?你并不是不想回柏林。”
“然后呢?”
池弈反问:“让她被这件事绑架,带着愧疚离开纽约?”
风声穿过阳台,昏黄的灯影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之间,神情显得格外落寞。
“可是怎么办呢?”他有点苦涩地笑起来,“我不想她被任何事绊住脚步,况且,我也不认为在知道真相之后,她会为了我放弃柏林。”
“所以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狼狈。”
他知道安焰的脾气,骄傲、自我、盯紧目标、永不回头,所以希望她能没有负担地走得更远是真的,被她决绝的选择伤到也是真的。
在决定要分手的那一刻,池弈甚至没有期待过她会对他发来邀请。
“哎……”
厉星辞还是叹气:“行吧。”
他摇着头笑起来:“我自己也都没理清楚,还劝你呢。”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霓虹映亮的天空,自语道:“也不知道巴黎的冬天,到底冷不冷。”
*
离开纽约的那天,下了几天大雪的曼哈顿忽然放了晴。傍晚的时候,金红色晚霞铺满天际。
安焰取完登机牌,繁忙的大厅人来人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个匆忙的身影走近又跑远,却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一个。
“Lia.”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焰怔了一下,回头看见厉星辞。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站在人群里,张口第一句就是:“怎么?要走了也不通知一声?不会是借过我的钱,我忘了吧?”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
从小到大,她其实很讨厌送别,所以离开的时候,就谁也没告诉。
可看到有人来送自己,心口还是忍不住觉得温暖。
毕竟在纽约三年,再怎么,也不会毫无留恋。
离登机还有段时间,厉星辞陪着她去买咖啡。
温热的拿铁被递到安焰手里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跟厉星辞打趣:“我们当初因为一顿晚饭认识,今天你还我一杯咖啡,也算是有来有往了。”
言毕,她举起杯子,轻轻跟厉星辞碰了一下。
热气氤氲。
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他让你来的?”
不用言明,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厉星辞心虚干咳,但也没有否认。
安焰看着他,很轻地笑起来:“他让你来,就说明他不会来了吧?”
“嗯,”厉星辞点点头,“他今天回长岛了,抽不开身。”
安焰笑笑,没说什么。她知道“抽不开身”只是借口,但她已经为之努力过了,所以没有遗憾。
“那行吧。”
安焰整了整随身的行李,起身往安检口去。
可是没走几步,又忽然回头看向厉星辞,说:“林杳去了巴黎音乐学院,你如果还想试一试的话,可以去巴黎找她。”
厉星辞愣在原地。
“走了。”安焰对厉星辞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巴黎离柏林不算远,你来的话可以打电话,我请你喝咖啡啊?”
说完仰头喝完最后一点咖啡,转身走近闸机口。
小小的一个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的尽头。
厉星辞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
穿过航站楼的大厅,在尽头的那面玻璃墙后面,厉星辞坐到了池弈对面。
他面前放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目光一直落在安检口的方向。
厉星辞屈指敲了敲桌面:“这下你满意了?”
池弈没说话,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望向机场里往来的人潮。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过多久,电话接通了,池弈跟对方问好,说的是德语。
他说:“嗯,是我,好久不见。”
夜色落在眉眼,有几分落寞和冷清。
“柏林爱乐明年合作的新人,你知道了吗?”
“嗯,是叫Lia An.”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从容,游刃有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过分手。
直到对面不知道问了句什么,池弈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长廊,卷起衣摆,身后的广播遥远而模糊。
过了很久,厉星辞才听见池弈低声地开了口。
他说:“她是非常优秀的独奏家,请您替我关照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建议搭配坂本龙一《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