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阮念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厢里的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画面。
“你的事应该自己考虑。”她顿了顿, 声音慢慢变小,“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你觉得,我们适合结婚吗?”江屿深打断了她。
车子临停在公交站旁边, 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着,江屿深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 指尖微微收紧,皮革表面映出了浅浅的汗渍。
阮念只是看了他一眼, 迅速别过脸去:“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是朋友, 不是吗?”
车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江屿深缓缓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唇上。
“只是朋友吗?”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钝刀, 慢慢地靠近她的心脏。
“……”阮念觉得喉咙忽然烧了起来,那种灼热感从喉结延伸到了胸口, 又闷又胀。
“我觉得……”她咽了咽,声音开始发抖, “比起其他的关系,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棵被风吹得歪斜的小树,孤苦无依, 仿佛现在的她。
“我也想跟你友谊长存。”
没有利益往来, 也没有感情纠葛,这样的感情会更长久。
阮念,他只是需要你的帮助,不要乱想, 也不要得寸进尺。
被江屿深发现的话,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友谊长存?”江屿深转回头,看向前方,一副已完全释然的反应,“说得真好。”
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上去似乎是同学,却像他们一样,谁也不看谁。
“那萧洲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愈发冷淡,“你觉得他适合结婚?”
阮念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也发现了?这么明显吗?”
他就见了萧洲一次,就看出庄梦语在跟萧洲谈恋爱了吗?
可是,爱豆是不能结婚的,这件事该怎么跟江屿深解释呢?
“呵。”江屿深冷笑了一声,浮现出近乎自嘲的语气,略带苦涩,“那我还得谢谢他是吧?要不是我和他长得像,怕是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我觉得你们长得不像。”她辩解道。
我是哪里又说错了?怎么每次一提萧洲,他都很激动的样子?
见江屿深不说话,阮念又解释:“你们外貌顶多三分相似,但是性格、爱好、处事风格完全不同,萧洲属于外向型,他可能也是工作需要,所以你看……”
“够了,我不想听。”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车内的人喘不过气。
然后,江屿深突发动了汽车,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掉头,驶向了反方向。
阮念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想说:萧洲是外向型,所以你们的内在不一样,你这样也很好,你不需要像任何人。而且,你比萧洲帅多了。
但江屿深制止了她。
阮念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她想起赵若宁,想起那股高级的香水味……赵若宁那么优秀,江屿深为什么不喜欢她?
是不喜欢家里的安排,还是江屿深不喜欢?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而她就在这条河上漂着,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阮念外出工作了一整天,早上七点出门,跑了四家客户,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
她睡着了……
阮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车子已经稳稳停进了公司楼下的地下车库。
江屿深自觉地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把音乐关了,手机屏幕的光亮也调到了最暗。
地下车库本就有些暗,车里增加点光刺眼,他怕阮念睡不安稳。
江屿深闭上眼睛,准备陪着她休息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
他侧过头,借着车外微弱的光线去看副驾驶上的人。
阮念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着,眉头有一点皱,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她的手搭在安全带的扣环旁边,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小猫。
他伸手,想去抚平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
手指悬在她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万一吵醒了她?万一她会躲开?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一分,时间还早。
……
等阮念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阮念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好意思啊。”她赶紧坐直身体,头发从脸侧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不叫我?”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了,可以打卡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冷不热,“打完卡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阮念刚要拒绝。
“顺路送朋友回家,我觉得是很普通的一件事。”他去看阮念,微微皱着眉,语气稍稍有所收敛,“就不要拒绝我了吧?”
阮念点了点头:“好吧,谢谢。”
听上去,似是不太情愿。
从公司到阮念家,开车大约半小时。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音乐,旋律没什么起伏。
阮念觉得江屿深今天怪怪的。
难道是他昨晚的酒还没醒?
难道是江屿深心情不好,所以看什么都不开心?就连看她也是烦的?
那下次尽量躲着他点。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
“到了。”
“嗯。”阮念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下车,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他,“路上慢点开。”
江屿深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迈巴赫转弯,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身往单元楼走,她没有邀请一个心烦意乱的人上楼喝杯茶。
她也不确定江屿深愿不愿意来,上次来家里吃饭,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吧。
阮念爬上楼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电视也是关着的,厨房里没有声音。
奶奶平时会在这个时间点看央视的戏曲节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阮念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几步冲到奶奶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歪向一边,闭着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水杯是满的,药盒盖开着,里面有几粒没吃的药。
“奶奶?”阮念的声音有点抖,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肩膀,“奶奶,是不是不舒服?”
奶奶没有动。
阮念的手开始发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
“嗯……”奶奶翻了个身,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着阮念,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念念回来了?哎……我这两天可能是午饭吃多了,一到三四点就犯困……”
阮念蹲在床边,手里的手机还亮着,12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只差拨出去。
她看着奶奶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奶奶,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还以为你……”
“没事,别担心。”奶奶撑着床沿坐起来,拍了拍阮念的手背,“奶奶都多大岁数了,要是真到那一天,也算是寿终正寝……”
阮念一把捂住了奶奶的嘴,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才七十出头,最少还有三十年呢。”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总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上个月才复查过,医生说各方面数值都特好,说你都快痊愈了。”
“好好,奶奶的错,奶奶不说了。”
奶奶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瘦,但很暖,“这不是刚睡醒,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阮念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收起来,坐到床边。
“那我约个检查,去复查看看,这又快到一个月了。”她说着掏出手机,点开挂号app,“明天我公司正好不忙……”
“医生不说两三个月查一次么?”奶奶皱了皱眉,“这才过去二十来天,天天去医院奶奶才不舒服,我明天可是约了隔壁你赵阿姨跳广场舞,你可不能给我说取消就取消咯……过几天还有老年人社团演出呢。”
阮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怎么还搞上演出了?不就是一周跳两次玩玩吗?”
她放下手机,看着奶奶,“奶奶你这身体弄不了高强度的活动,别去了。”
阮念说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奶奶的手机,“我现在就跟赵阿姨说。”
“别呀!”奶奶急了,一把把手机抢过去藏在身后,“我不上台,我是替补,人家都选好了,就是在市文化中心那边。
我下周跟他们去一趟,实在有人临时上不了,奶奶才上。”
阮念看着她,奶奶的话语里带着“你就让我去吧”的讨好。
阮念想了想,既然奶奶喜欢,也不好插手,总比闷在家里好。
“那天我请假陪你去,不然不许去。”
“行。”奶奶笑了,伸手摸了摸阮念的脸,掌心的温度从脸颊传过来,“锅里有蒸的菜,还有肉包子和小米粥,你自己吃点。”
阮念听话地去了厨房。
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蒸架上是两碟菜和三个包子。
她把菜和包子端到餐桌上,盛了一碗粥,坐下了。
“奶奶,你也过来吃。”她朝屋里喊。
“我四点才吃的,不饿,你先吃。”
“嗯。”
阮念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她把包子吐进了垃圾桶。
这么咸?奶奶把咸盐当成糖了吗?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刚好。
算了,不告诉她了,不然她得心情不好。
又盛了一碗粥,路过冰箱的时候,想拿瓶可乐。
冰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愣住。
整个冰箱塞满了草莓。
保鲜层、冷藏层,甚至连门上的置物架里都塞着。
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盒,还有两袋袋装的,挤在最下面一层。
虽然她爱吃草莓,但是这也太多了。
“奶奶?”阮念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冰箱门把手,“怎么买这么多草莓?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冰箱,语气随意:“楼下不知道哪来的卖水果的大爷,是个腿脚不好的残疾人,我看人家也不容易,都买了。”
阮念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这小老太太还挺有善心。
也行吧,明天拿去分给同事吃。
她关上了冰箱门,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饭。
菜花咸得发苦,茄子好像没放盐,寡淡无味。
两道菜出自同一个锅,味道却截然不同。
阮念夹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厨房里奶奶的背影上。
奶奶正在洗碗,腰微微弯着,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看上去还是挺有精神气的。
阮念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挂号app,找到那个熟悉的专家号。
专家号要提前一周预约,最快也得是下周三。
她点了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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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不知道能不能在医院遇到江屿深。
要跟他说一下吗?
她打开微信,点开熟悉的头像,下一秒却直接退出,“算了,还是不打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