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的时候, 阮念悄悄地拽了拽江屿深的袖子。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提前离场的人。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过来,把阮念刚才在大厅里积攒的那层薄汗吹散了, 她停顿了一步,看向江屿深的背影,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拉开车门, 等阮念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 橘黄色的光涌进车厢里, 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阮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婚礼进行曲里那个吻的温度, 微微发烫, 像被人在心里轻轻点了一把火, 烧到脸颊泛红。
她把目光移向车窗外,看着旁边的街景, 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今天的婚礼,喜欢吗?”江屿深忽然开口。
阮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却第一眼看到了江屿深微微抿着的唇线,刚才在黑暗里,那片嘴唇贴着她的。
她反应过来后, 赶紧移开目光, 语气尽量自然地回答:“婚礼啊……还挺浪漫的,新娘子也很漂亮……”
“那你想吗?”
“什么?”
红灯,车缓缓停下来。
阮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想, 想什么?”
绿灯亮了,车又走了一段,然后缓缓停靠在路边。
阮念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她不太认识的马路,此时,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
“怎么不走了?”阮念问。
江屿深熄了火,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消失了,引擎的振动也停下了,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着阮念,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黑沉的眸子像被点燃了,眼底有火苗在安静地跳动:
“念念,我们结婚吧。”
“……”
阮念整个人定住,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她看着江屿深,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比以往都要认真。
“结、结什么?”
我刚才是不是被亲晕了,耳朵出现幻听了?
“我想和你结婚。”江屿深又说了一遍,认真道,“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字字清晰,没有歧义。
江屿深目光太真诚了,真诚到她不敢再对视。
“可是,可我们才……”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才合理。
“才交往不到一个月……”这种话,听起来像在找借口。
阮念只是觉得太快了,快得像坐上了一辆没有刹车的车,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就已经被推到了终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屿深接过她的话,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革表面轻轻摩挲着,“你觉得我们交往时间短,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彼此为了工作可能一两天都见不到面。”
这时,江屿深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江屿深:“但是,爱会推翻一切逻辑性的东西。”
“我们交往的时间虽然不够长,但时间本来就不是衡量感情的标准。”
阮念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用力,好像比她还要紧张。
被江屿深这一番言论说得有些头脑发懵,阮念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显得自己也同样重视。
“可是,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她的声音有些涩,“你家人都没见过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早了?”
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想到了两个人家庭的差距。
她不会怀疑眼前这个人的真诚,但她确实不知道他的家人会怎么想。
江屿深的家人可能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你是同意了?”
江屿深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似乎带上了点不可思议。
阮念低下头:“我记得结婚之前都会有见家长这些的吧,我们还没有见过。”
“你不然先跟家里商量一下?然后再说后面的事……”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她从高中就开始仰望的人,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把车停在路边,握着她的手说“我们结婚吧”。
江屿深:“今天回去我就跟家里说。”
阮念点了一下头:“会不会有些难?”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离,然后才说:“你是公司的股东,我只是公司的职员,你每年有高额的分红,我只有每个月固定的收入,我甚至没想过跟你……”
结婚。
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他的家人不同意,万一江屿深退缩了,万一给他产生了负担,万一自己舍不得……
到时候该怎么办?
江屿深再把她握成拳头的手整个裹进掌心里,然后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阮念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松手。
“念念,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他的眼睛亮亮的,“爱能抵万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笃定,像一个经历过很多、失去过很多、终于抓住了再也不会松手的人。
又像是在跟她讲什么人生大道理。
可他们明明一样大。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重复了一句,“爱能抵万难。”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阮念眨眨眼,心情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或许这就是身份与环境带来的思想差距吧?
她觉得那是跨不过去的鸿沟,江屿深却认为一切没那么难,甚至很简单。
“我相信你。”她的手指松开,不再蜷缩着。
她主动地穿过江屿深指缝,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相扣。
或许,她应该勇敢一些。
也要相信江屿深,一次。
奶奶也说过,遇到喜欢的,要努力争取,不能怕。
江屿深低下头,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消息。”未来的老婆。
江屿深勾了勾唇,重新发动了车,路灯继续从窗外掠过,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阮念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的手也会出汗。
……
阮念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在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钥匙,刚插进锁孔,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隔着一道防盗门,模模糊糊的,但是好像听到了阮建庆的声音。
阮念推开门。
看见阮建庆站在奶奶的床边,面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女人烫了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对夫妻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阮建庆脸上,问道:“这位是?”
阮建庆笑了笑,那笑容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切换得很流畅:“她是我女儿,刚下班回来。”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对阮念说:“他们来看房子的,比较有意向,你忙你的事情,我带他们看就行了。”
阮念站在门口,看着阮建庆。
客厅的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着急,烦躁,还有被她突然打断的恼火。
阮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
那对夫妻已经走到了奶奶的房间。
女人四处打量着,目光从墙壁看到地板,从衣柜看到窗户:“哎,这个房间怎么没有人住啊,东西也没有。”
阮建庆跟过去:“哦,这是她奶奶的房间,嗯……不久前呢,老人家去世了,就空出来了。”
“去世了?”男人的声音拔高了,眉头拧起来,“这死过人的房子我们可不要啊。”
“是啊,是啊。”女人也跟着附和,声音渐渐透出疑惑,“我们呢,买来也是给小孩结婚的,就看上这个小区跟我们两口子住的小区离得近才买的,这死过人的房子可是万万不行!”
阮念听到这话,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没死过人,绝对没死过人的。”阮建庆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有点僵了,“这一点你放心啊!他奶奶是在公园不小心摔倒了,然后直接拉去医院,在医院病逝的,到下葬为止没有回过家里,这点您放心。”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这样啊……”
女人的语气松动了一些,“这样的话倒不是很介意。”
阮建庆的腰杆挺直了一点,他往屋里又走了两步,手臂抬起来,比划着:
“你看这房子我们还是很爱护,很新的,我这边呢,也是急用钱,所以才是低价出售的,你要是在附近找这个价位、买这么好户型的房子,可是没有的……”
她盯着父亲的背影。
他站在奶奶的床边,向两个陌生人介绍这间屋子有多好、多划算、多值得买。
她的胃突然开始拧着疼,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没有来由的,像一根针从黑暗里刺过来!
奶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要去公园?身体不舒服……不应该躺在家里休息吗?
为什么去公园没有带手机?
为什么出了事,偏偏因为没有带手机,联系不到她……
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那些她这些天不敢想、不忍想、不愿意想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衣领上。
她看着那对夫妻站在奶奶床边,女人伸手摸了摸奶奶的床头柜,竟然用手在扣上面的纹路。
她受不了了。
阮念深吸一口气,走进奶奶的房间,对那对夫妻说:“你们出去吧,这个房子不卖。”
夫妻两人转过头,看着这个忽然走进来的人,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阮念说:“这里还留有我奶奶很多遗物,没有整理,我也不打算处理。”
“你们难道看不到客厅柜子上放着的遗照吗?”阮念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颤抖,却强撑着继续说,“人去世后会影响房子的风水,您二位儿子结婚,怕是不适合。”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
女人先转身,男人跟在后面。
“哎呀,算了算了,我们再去看看别人家,今天那个中介小伙子还没来,我们就说先来看一下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阮建庆追在后面,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这个房子真的没有死过人,真的没有!您不信可以问问周围的邻居啊——”
“阮建庆!”
阮建庆站在门口,看着那对夫妻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他眼看着追不上了,这才转过身,走回来,关上门。
他看着阮念,正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盯着他。
阮建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以前不管他怎么过分,她都会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忍了,今天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阮念?干什么?没大没小的,我跟他们介绍房子的时候,你插什么话?”
阮念看着他,客厅的灯突然一闪一闪的,好像坏了,阮念干脆关了灯。
奶奶房间的灯亮着,光从门里涌出来,把阮念切成明暗两半。
她站在亮的那一边,阮建庆站在暗的那一边。
“你到底对奶奶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使劲咬住牙,想把那个抖压下去,但根本压不住,“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啊?!”
眼泪又要涌上来!
她不想哭的,她想用强硬的态度质问父亲,想逼出些实话。
但是提到奶奶这两个字,喉咙就忍不住地发哽,又酸又胀。
“你不会跟奶奶说,”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不能在家里出事,不然房子卖不出去吧?”
阮建庆的脸僵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是,是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在用音量证明自己没错:“你真是长大了,都敢跟你爸大呼小叫了!”
阮念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无法控制。
她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气势,恨自己在面对这么个恶劣的长辈时还会哭。
“爸!你还是人吗?”她的声音在哭腔里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能对奶奶说出这种话!!”
“我说这话怎么了?有问题吗!”
阮建庆的声音比她更大,他气得额角的青筋一跳又一跳,反驳道,“你见过哪个糖尿病患者有痊愈的?最后还不都是被病痛折磨而死!
隔壁那王大爷得糖尿病,最后糖尿病足,手啊脚啊全烂了,那就不痛苦吗?既然早晚要离开,就不要给儿女添麻烦啊……”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
阮念抓起茶几上的玻璃花瓶,砸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啪!”花瓶碎成几瓣,玻璃碴子飞溅开来,有一片弹到阮建庆的裤腿上,又弹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你妈!把你养育长大的妈妈啊!”
阮念的声音在哭喊中几乎破了音,她浑身都在发抖,“哪有人会盼着自己的妈妈,为了不连累自己去死?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畜生吗?!”
阮建庆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个样子。
他看着阮念,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不说话了。
阮念觉得自己的力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
“爸,这个房子我不会同意卖的,这是妈妈留下来的遗产,你没有资格支配它。”
“这个房子是我跟你妈的共同财产。”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恼羞成怒变成了理直气壮,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妈走了之后,我占这个房子的一半,你跟奶奶各占一半。
现在奶奶去世了,她那一半由我继承,所以我占这个房子的百分之七十五,我有权利把这个房子卖了!”
阮念看着他的嘴在一张一合,那些话从她耳朵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里钻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想把石头放下来,却发现石头已经长在背上了。
她不想再争了,争什么呢?
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没有错。
不尽孝没有错,不管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没有错,卖掉妈妈的房子没有错......
错的,只是她阻止了他想做的这一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阮建庆站在那里等着她回嘴,等着她哭,等着她强烈的反驳,他才有更合理的理由训斥犟嘴的女儿。
但阮念什么都没说。
阮建国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然后摔门走了。
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墙壁都抖了一下。
脚步声远了。
阮念站在原地,地板上是碎玻璃,水渍,和那枝被摔烂的花。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下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随后,哭声从膝盖里传出来……
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走了,奶奶走了,现在连这个家也要被卖了。
……
阮建庆还没走出单元门,赶紧掏出手机,拨了刚才那对夫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他切换成了那带着点讨好的卖家模式:“唉,真不好意思啊?刚才女儿不懂事,你那边还有意向吗?我这边实在不行,还可以给您降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挂了。
阮建庆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对着骂了一句。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
打火机好像刚才在茶几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道,想了想,没有上去。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烟味。
阮建庆转过头,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然后从楼道的阴影里,缓缓走下来一个身影。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高高大大,西装革履,仿佛跟这个小小的单元楼格格不入。
阮建庆看了他几秒,这是谁家上大学的儿子回来了?好像从来没见过。
他正要走,男人却主动开了口:“在找火吗?”
“嗯?……是啊。”阮建庆还是没想到这栋楼谁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我这里有。”他轻笑了一声,说道,“顺便跟您打听点事,你知道这小区谁家在卖房子吗?”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呀!昨天一位全订小可爱的评论我都看到了,谢谢你那么认真的阅读,作者动力满满!本文有破镜重圆,目前进度才进行到一半,大概有五十万字,把副cp写完整可能会更多。江江的魅力还在后面,他真的是极致的痴情,他对念念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他虽然有时候不太会说,但是他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变的人。因为之前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所以错过了一些事,他其实也长期处在精神压力之下,一直悔恨自己曾经的妥协(比如,他之前读书是学计算机的,但是他爸不让…)但是阮念其实跟他性格完全相反,她虽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却是很有自己想法的女生。如果她得不到、不被认可、被质疑,那她就什么都不要了,她会缩起来,借助这种看上去退缩的状态,自己想办法拯救自己。她不会证明给那些人看,但她会换个环境好好生活,一切从新开始都不要紧!而江江缺少的就是重新开始的勇气,我觉得念念是心灵很强大的人,江江属于一条路走到黑的,我觉得这俩人绝配!念念江江99!老妈先磕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