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海药物原材料展会如期举行。
展位搭建一直都是阮念独自跟进, 开展前一小时她便到了现场,与员工一起把宣传册码整齐,样品摆放整齐。
这次展位的位置不算居中, 靠近侧门,人流比主通道少一些,但胜在面积不小。
阮念当初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想得很清楚, 与其挤在中间跟那些大公司抢眼球,不如在侧门做一个开阔的, 让人愿意走进来的展位。
侧门出去是吸烟区和休息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只要展位足够亮眼, 也能达到宣传效果。
一上午都在忙碌,来展位咨询的访客比预期的多。
茶歇台上放着一台供应商提供的咖啡机, 黑色的, 体积不大, 做出来的浓缩品质尚可。
阮念看了一眼,咖啡豆剩得不多了。
“青青, 中午我们抽空出去买些备用咖啡豆。”她担心供应商那边提供的质量不好,还是亲自去买一袋比较稳妥。
郑青正在整理样品, 应了一声,“可以,我跟学知哥说一下。”
郑青和沈学知是这次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员工, 两个人都想回国发展。
郑青性格外向, 一上午都在跟访客介绍产品;沈学知话少,但做事细致;两个人都是华裔,从小家里说中文,普通话也比较好。
阮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设计款衬衫, 纽扣之间点缀着木耳领,外面搭配莫兰迪蓝色的马甲,下身是修身黑色长裤。
头发没有扎起来,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到肩膀以下,走动时轻轻晃动,带出几分不经意的灵动。
她刚送走一个客户,手里还拿着公司宣传册。
“念念!”张诗月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阮念顿了一下,转过头找声音的来源。
可是,张诗月前一天说新加坡那边有事,晚一天到。
然后她看见了萧明明。
他站在张诗月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朝阮念挥手,动作大得像在给哪个偶像应援。
阮念皱了皱眉,先看向张诗月,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
张诗月笑着摆了摆手,表情神秘兮兮的:你猜。
“Samy!”萧明明几步走过来,“在忙吗?”
“你不上课吗?”阮念问。
“你是不是忘了?我论文交了,最近这段时间很闲的。”
他走到阮念跟前,“诗月姐说让我跟你学习,今天正式入职公司,做你的助理!”
阮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诗月一眼。
阮念忍住,没说一些让大学生激情倒退的话,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对郑青说:“青青,给他拿个宣传册。”
郑青忍着笑,从展台上抽了一本宣传册递过去。
萧明明双手接过来,开始翻看……
员工都在,阮念也不好不给张诗月面子,对郑青和沈学知说:“你们盯着,我跟张总去别的展位转转。”
阮念拉着张诗月出了展厅,穿过侧门,走到旁边的空地上。
“你把他带来干什么?”阮念松开张诗月的手。
“人家不是自我介绍了嘛!给你当助理。”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是精英教育,估计连WPS都不会,你让他给我当助理还是添乱?”
阮念自己说着都感觉到了离谱,又说:“还有,公司什么时候要招助理?我怎么不知道?”
张诗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一副悠闲的样子:“我看你最近愁眉不展的,安排个大学生放你身边……养养眼。”
“养……眼?”阮念用一种完全看不懂张诗月的表情看着她,“他是个活人不是办公室绿植。”
“绿植能倒水,他能跑腿。”张诗月说。
“可他……”
“让他待两天吧。”张诗月抬手比了个“耶”,“就两天,你要是真觉得不行,我劝他走,人家大老远从新加坡飞过来,你连个试用的机会都不给,不合适吧?”
“……”阮念看着她,叹了口气:“算我求你了……下次再带人过来,一定要提前跟我说。”
“知道,知道。”张诗月搂住了阮念的脖子,“一个大活人还是能干点活的。”
“……那你跟他怎么谈的?福利待遇各方面按照公司实习生要求的吗?等会儿我单独跟他聊聊。”
张诗月勾上阮念的肩膀:“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阮念觉得这话一出准没好事。
“你上次不是让我报名脱口秀演员嘛?我闲着无聊,就去报名了。”
“……?”阮念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了,“等下,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在新加坡的急事?”
她忽然想到什么,“自从klaus跟你告白以后,你一直没去公司,不会也是去……”
“对,没错!”张诗月说得理所当然,心情相当好,“你别说,念念,你还挺有眼光,我才练了半个多月,昨天去参加一个比赛的海选,结果进了前二十名。”
阮念那是随口说说的。
张诗月平时讲话就自带段子手属性,她不过是彩虹屁夸夸,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正中眉心。
“这不嘛!明明这孩子正好在娱乐圈有点资源,我让他给我打听了一下,我们这个比赛还跟一个脱口秀综艺节目有联系……于是,让萧明明他哥这么一引荐,我下周要去电视台录节目了。”
张诗月把那张叠成正方形的糖纸展开又叠上,“作为资源互换,我就让他来公司实习。”
“……?”阮念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张诗月从新加坡飞到上海录脱口秀节目?
还拿公司资源换了一个上电视的名额。
阮念扶额,不过她接受得很快。
她之前真的把张诗月当段子手看待。
“那新加坡那边的工作……全丢给klaus他得多累……”阮念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是我不回去,klaus那边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恨嫁的男人每天见到我,都要问我考虑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答应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张诗月看着她,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念念,先别说我,你自从跟江屿深分手就没谈过恋爱,那小孩喜欢你,你就试着接受看看呗。”
她说着,忽然发现阮念有些走神,“哎?你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你不谈恋爱,是因为忘不了初恋啊。”
她像在开一个随机的玩笑,目光落在阮念脸上,带着点观察的姿态:“算算时间,江屿深应该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阮念立马否认:“我没有。”
“我对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是吗?”
阮念点头,“嗯。”
“也对。”张诗月倒是松了一口气,“你们就谈了一个多月,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可能也不记得了。”
“嗯。”阮念低下头。
应该是不记得了。
五年了,谁还会记得交往一个多月的人?
她先不告而别的,是她先消失的,她有什么资格期待江屿深记得她?
“那你先录节目吧。”
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稳,“国内公司注册的事我去办,不过招新员工和运营,你还要回来帮忙,这是我们的公司。”
她忽然有点怕,万一张诗月参加综艺节目火了,不管公司了,她更加没有休息时间了。
“录制也就两天,不过……我觉得还是要从新加坡再调些人过来,一百来号人,总有想回国发展的。”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向便利店。
把市场转向国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这几年在新加坡的打拼让他们结识了一些国内客户。
相比之下,总比当初在新加坡从零开始容易一些,就像路边的悬铃木,老枝发新芽,一点点撑开绿荫,只要根扎得深,枝叶自然会逐渐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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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下午四点的时候,展厅里已经开始收拾展览设备,物料装箱的声响此起彼伏。
阮念想着第一天大家比较辛苦,便主动提出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等员工们陆续离开后,只剩下萧明明和她。
阮念站在展位旁边,把最后几本宣传册摞整齐,脑子里盘算怎么应付眼前黏人的弟弟。
萧明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嗯嗯”了两声,过了几分钟挂断电话,转过时,突然变得愁眉不展的:
“Samy,我哥知道我回国了,让我过去一趟。”
“他在横店拍戏,司机来接我了。”
阮念看着他,表情严肃:“没关系,你有事先忙。”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一位通情达理的好领导。
实际内心os:此时此刻,我无比感谢萧洲,他总算干了件人事。
“你没生气吧?”萧明明问。
“怎么会。”阮念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包,“等你从你哥那边忙完,随时来公司,稍后我把公司地址发你微信。”
萧明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露出八颗牙齿,他一把拉住阮念的胳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人整个带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Samy,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呢?”
阮念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也就是点了两下,像大姐姐安慰弟弟:“应该的。”
等会回酒店是先洗澡还是先叫餐呢?
“可我希望你能对我多发点脾气,对我任性一点……”萧明明像是压抑着情绪,又说,“而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反对。”
阮念翻了个白眼。
姐姐累了这么多天,只想自己清净一会,哪有力气反对你这位精神活力的的大学生……
她伸手把萧明明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隔出一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是教导主任:“你哥的司机几点到?”
萧明明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半个小时,就到。”
“那你可以去附近吃碗面,或者找个咖啡店坐坐,在附近转转也行。”
阮念松开他的肩膀,“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你在这我反而没法专心。”
萧明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阮念朝他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
萧明明两步一回头,三步一后退地往前挪,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也不说话,就站在过道中间,啥也不干,纯挡着路人。
阮念:omg!
诗月这是给我找了个助理吗?
是请了个祖宗吧……
“哎!等下。”阮念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办法,招了招手。
萧明明几乎是跑回来的,像一只被主人呼唤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阮念,心理碎碎念:Samy,我的宝宝Samy,快说不让我走!只要你说了,我今天打死也不会去我哥那里!
阮念从储物间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梦语让我给她带了五条马卡龙,你顺便带过去吧,我就不去送了。”
萧明明没有接,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Samy~~”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只有他这个年纪才会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的撒娇和不满。
阮念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喂,吴总,您有什么事?好的,您说……我在听……嗯……我回国了……在上海……”
她朝萧明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
萧明明站了几秒,弯腰拿起纸袋,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阮念才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展位,样品放回了储物间,宣传册也收起来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她拉上储物柜的拉链,拎起包,转身。
“阮念?真的是你?”
她的心脏咯噔一下,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完全没有防备。
她回过头。
柯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内搭浅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不再是那头扎眼的黄毛,变成了干净利落的黑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外在形象经过五年多的洗礼,从一个不良少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成功人士。
“好久不见了。”柯瑞笑着伸出一只手。
阮念一时没认出来。
连握手的回应都迟钝了。
“柯瑞,好久不见。”阮念礼貌的回握了一下。
柯瑞识趣地放下手,四下张望了一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笑了笑,目光从展位的易拉宝扫到海报上,“正好,屿深也在。”
阮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此时此刻突然冒出来,似乎也谈不上陌生。
她的脸上没有变化。
五年了,此时的阮念,已经不是那个随时会落荒而逃的青涩女生了。
她嘴角微笑弧度都没有变,站在那里,礼貌、优雅。
柯瑞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台后面的公司名称,又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简介,然后说:“原来你从屿深公司离职后去新加坡创业了,我说屿深怎么找不到你呢。”
阮念看着他:“……他找我了吗?”
柯瑞摆了摆手:“也没有,他啊,就是之前跟我们聚餐的时候聊天提到过你,他说没联系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在香港也开了一家公司,也是做原材料供应链的,有机会聊聊行业动态?”
阮念接过名片。
深灰色的卡纸,触感细腻,边缘是磨砂的,上面印着烫银的字:
潮汐资本控股有限公司,Tidal Capital Holdings Ltd.,柯瑞,CEO。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高中时候柯瑞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说:“老师这题我不会,你问江屿深吧……”
全班都笑了,都觉得他不靠谱,谁能想到三十岁的他已经成为了公司总裁。
阮念从自己包里拿出名片,递了过去。
白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工艺,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简简单单。
柯瑞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心地放进了公文包里。
“择日不如撞日。”柯瑞抬起头,“不然今天吧?我在旁边订了一家餐厅,正好屿深也在,你方便吗?”
阮念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微微发黏,她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试图掩盖情绪下的暗流涌动。
“不太方便,我有客户要见。”
柯瑞看了一眼展厅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么晚了,谈合作也不是时候吧?而且过于疲惫的状态,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顿了顿,“屿深不久前还提起了你,你不想见见老同学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作为江屿深的普通同学,不该再拒绝。
只是同学见面,现在又算是同行,她应该答应下来。
可她的内心却在无尽地逃避。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面对一个从未忘记、想念了五年多的人。
她怕,她担心自己会演技拙劣,被人看出些什么。
柯瑞见她迟迟不肯表态,继续说:“对了,江屿深他老婆、孩子也在……我跟你说,他儿子别提多可爱了,还特淘气,特能吃。”
阮念的睫毛颤了一下,立刻接上:“……他结婚了?”
话出口,彻底露馅。
不结婚哪来的孩子?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但那个问题本身,已经出卖了她。
她在意,她在意的要命。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伤口已经结痂了,不会再疼了,原来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表皮盖住了,底下还是红的,一碰就出血。
柯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你很关心,你的前男友吗?”
作者有话说:
柯瑞跟江屿深一样的苦逼没有老婆了,他的感情线会稍微写一下,番外会完善,他现在变成这么靠谱的样子得亏江屿深,想想第一次柯瑞看到阮念上去就揪头发哈哈哈哈…柯瑞可是神助攻,因为念念江江脑袋和嘴巴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