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陆慈是传统戏曲家,在南城大学表演学院挂职,平时一般在大剧院工作,剧院是事业单位,统筹全市戏剧表演,陆慈是负责人之一。
沈烟没和梁星启有关联前就偶尔听过陆慈,可以说要在南城从事这行,少不得要和陆慈打交道。
她去搜过陆慈前几年的表演,作为一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理科生,越看越真心佩服。
所以当时就想,他们家文理基因俱全,简直不要太优秀。
沈烟和戴庆从医院出发,戴庆仍然不敢置信,“你从哪弄的票?”
她没瞒,“我婆婆在剧院工作,知道我和梁星启想来后多给了两张票。”
戴庆又惊讶,“你婆婆是?”
这次沈烟不再说,只是扭过头来,“怎么了?”
“没,没事。”
办婚礼时戴庆见过梁星启,也往主桌探了两眼,男方妈妈看起来的确有气质。
现在又能随随便便弄到火热售罄的剧目的票,而且位置还十分不错,估计是个领导。
戴庆把票收好,想了想,又问:“我听说北城一院那边那个机器人辅助移植项目找你了?”
“嗯,我还在考虑。”沈烟疑惑,“师兄你怎么知道?”
AI、机器人是时代趋势,这次北城那边领头,要大规模开展机器人辅助移植实验,全国心外头部的几家医院配合工作,前几天找到沈烟这里。
戴庆含糊过去:“之前和顾主任在食堂碰到。”
“这样啊。”
沈烟本来想问问他想不想做,不过人家直接找的自己,如果想要换人加人应该也先和对方商量。
这会便斟酌着说:“我到时候看看什么情况,看看能不能加人。”
“行。”
一直到下车,戴庆忽然又叫住她:“沈烟。”
沈烟关上车门,看见对方有些回避的眼,“怎么了?”
戴庆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吧,快开始了。”
“嗯,等会我们要先去找我婆婆,你和嫂子直接进去就行。”
“好。”
梁星启已经在等,俩人接上头后去剧院后台办公区。
他看见她手里提的东西,问是什么,沈烟说:“养生药膳,第一次见面送太贵重的不合适,送这些小东西正好。”
梁星启点点头,带她往里走。
来到办公室,沈烟迎着几道视线走到陆慈身边,先叫了声:“妈。”然后把小礼物放台面上,“妈,这是给各位老师的一些养生药膳。”
“好好好,有心了。”陆慈拉过她手,一一把她介绍给在场的人。
屋子里一共四人,三位年纪稍长,还有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孩。
女孩盯着她的目光不太友好。
沈烟不明所以,也没多理会,始终保持微笑礼貌跟着陆慈接话。
梁星启一直站在身后,他原本担心沈烟不喜欢这样的场景,但她显然适应得很好,好像天生有这种社交能力,这样一来反而衬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大概聊了十来分钟,陆慈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哎哟瞧我都忘了,星启你快带烟烟去剧场,这会应当开始了。”
夫妻俩和大家告别离开。
一出门,沈烟视线斜过去,悠悠问:“刚刚角落的女生你认不认识?”
没有回答。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敌意,看完我又去看你,缠缠绵绵的。”
“是吗?我没注意。”某人嗓音泰然自若。
沈烟哼声,“梁星启,这是你的桃花债吧?还是前女友?”
梁星启垂眸瞥她,解释,“小林是林老师孙女,林老师和我妈共事多年,他好几次想把小林介绍给我,我没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沈烟好奇又八卦,“我瞧着这个小林挺好看的呀,和你家庭条件也配,你们这知根知底的,为什么不同意?”
舞台剧已经开始,路上只有他们,梁星启本来想走快点赶上开场,眼下不得不放慢脚步,语气里都是无奈,“哪有什么为什么,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小林’,我难不成都要同意?”
“噢~那我不是小林咯?”
梁星启看见她眼底的笑,嘴角也勾了勾,“嗯,你不是,小林不会见面第二天就说要跟我结婚。”
“......”
沈烟眯起眼,恨恨瞪向大步往前的背影,“梁星启,你什么意思!”
到剧场时舞台剧已经开始几分钟,俩人安静找到位置坐下,旁边是戴庆和他老婆。
沈烟和戴庆老婆小声打招呼,她们见过几回,也一起吃过饭。
不过今天对方表情有些奇怪,尴尬笑了笑后转头去看表演。
可能是已经开场,沈烟没多想,也认真看戏。
今天这场《时光之刃》以民国时代为背景,用音乐、歌舞的形式表现那个时代的悲剧爱情,艺术性高,听说拿了挺多奖。
沈烟从小没什么艺术细胞,这会只能拿出做手术的专注力,眼睛耳朵全部聚精会神。
可没一会,她实在熬不住了。
这些缠绵悱恻的音乐,旋转跳跃的舞蹈动作看得她一阵头晕。
沈烟左右看看,大家一动不动,表情沉重,已然沉浸其中。
又过了几分钟,她实在忍不住,贴着旁边人用不影响别人的声音说话,“你看得懂吗?”
靠得太近,女人吐息全部灌进他耳朵,温软挠人,梁星启僵了僵,微微躲开,但保持和她贴近的距离,压低声音,“哪里看不懂?”
“哪里都看不懂,为什么女主难过就要跳舞?”
“......”
“现在解释不了太多,你先看。”
“好吧。”
她坐正来,继续看向舞台。
女主又开始跳舞,动作优美。
沈烟眨了下眼,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节分明修长,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指甲修剪得整齐,甲床饱满泛着淡粉的光泽。
上次牵过的,但只那么一会。
要不再试试?
这么想着,她就上手了。
男人疑惑眼神探来,看看她“玩”他手的动作,又对上她的“微笑”,用口语问:“你在干什么?”
沈烟也做口型,但发出一点声音,“研究人体器官。”
梁星启被逗笑,随她去了。
可这人又是捏又是握,他有点不太习惯,心神无法集中,余光中她开始用指腹抚摸手背上的青筋。
梁星启呼吸滞住,心头掠过一阵酥麻。
他渐渐后悔让她“研究”这个决定。
没过一会,忽然又没了动静,再看过去时她已经专注看向舞台,仿佛又能看懂了。
五六分钟,梁星启再转头,看见这人眼睛闭着,头一点一点,瞌睡虫上脑。
睡着的沈烟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眼柔和,可能剧场空调打得高,人又多,她脸有些红,从他这边的视角看过去肉嘟嘟,像颗水蜜桃。
他弯起唇角,挪动身子,把她脑袋靠上自己肩膀。
女人咕哝两声,蹭了蹭,睡得舒服。
一个多小时后。
沈烟在一阵热烈掌声中醒过来,下意识跟着鼓掌,说话声迷迷糊糊,“我睡着了?”
“嗯,睡得挺香。”
“......”
演员谢幕,观众陆续离场,戴庆和妻子起身。
戴庆客气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沈烟已经清醒得差不多,拒绝了,“我还得回医院,下次吧。”
“行。”
沈烟跟在梁星启后面离开,走到门口被人流堵住,她直直撞上他后背,男人转过半个头,语气带着丝戏谑,“还没睡醒?”
“......”这人真是,沈烟睨他,“我只是工作太累了好不好。”
梁星启嘴角勾起个弧度,“是。”
来到停车场,沈烟掏出手机看了眼,看见医务处同事给她发的消息:【沈医生,他们说你夜班,明早下了班你来一趟医务处。】
这个点,这条消息,处处透着怪异。
沈烟:【王处,有什么事吗?】
平时医务处下发的工作她都积极配合,王处长和她关系不错,这会透消息:【有人举报你去年带规培生做手术那桩事处理不当,你明天过来谈话。】
旁边梁星启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看见她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怎么了?”
沈烟捏紧手机,挤出笑容回:“没事,那我先回医院了。”
女人步履匆匆,梁星启想问点什么都没有机会。
......
晚上事情多,沈烟几乎忙到早上九点才交接班。
去年的事不复杂,在一次她主刀的起搏器植入手术中,二助规培生术后按压方式不当,导致穿刺部位出现血肿,沈烟当时冷敷处置,离开手术室后患者伤口出现淤青和感染,不过感染的原因很多,不一定是由于血肿导致。
虽然后续已经妥善治疗,不影响起搏器正常运转,但患者家属要追究手术责任,一连串的投诉。
沈烟作为主刀医生,这件事她是第一责任人,医院当时评估事情严重程度,只对她进行了口头教育。
昨晚到现在她已经想明白,大概率是有人想拦着她评副高。
昨天回到医院有点晚,又赶着上班,她还没能联系老师,这会换下衣服,去医务处前她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骆方民打电话。
骆方民很快接了,没等她说就开口,“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等会直接去医务处。”
沈烟沉默几秒,却说:“老师,不麻烦你,这件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个傻姑娘,这分明是有人不安好心,什么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老师,事实摆在这里,今天如果背后这个人举报没成功,也许还会举报到上头,这桩事用不成,又要去扯另外的事,他们总会有方法。”
“你......”
“没关系老师,我就是迟个两三年评,正好我有时间踏踏实实再学习学习。”
骆方民叹一声气,“你先去医务处,他们要是明事理,用不着用这么小一件事来压你。”
“嗯。”
沈烟挂断电话,直接朝医务处方向走去。
结果是什么她已经大概猜得到,她拦了挺多人的路,这件事背后也许不是一个人。
医务处要顾虑的事情多,但最不用顾虑她一个小小主治今年是否能破格评副高。
路上碰见顾副主任,沈烟停下来。
顾副主任估计也从哪听说了这件事,表情深沉:“小沈,你别想太多,破格本来就不容易,这个职称以后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沈烟笑,笑容看起来轻松,“顾主任,您放心,我不会离职,以后还要辛苦您多带我。”
“嘿,你这孩子!”
没走几步,又碰见人——张仕。
他像是专门等着,沈烟想避都避不开。
“怎么回事?”
沈烟不想说太多,视线移向旁边,“没事。”
张仕皱眉,“我听说了,是不是恶意举报?”
“很正常,没事。”
女人神情冷静,张仕还想说点什么,又想到自己立场,只能放低声音:“王处长跟我的导师比较熟,如果需要帮忙你不要客气。”
“好,谢谢。”
沈烟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
路上还碰上其他医生,熟一点的都安慰劝导两句。
沈烟觉得好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医院这个圈子什么都没有八卦传得快。
医务处在门诊大楼后面,到时王处长已经在等。
沈烟提了提笑容,敲门进去。
......
半个小时后再出来,门口等着穿着白大褂的俞好。
“怎么样了?”俞好凑上前,“真有人要搞你啊?”
沈烟点她额头,笑道:“你是不是傻,没人搞我怎么会被举报?”
俞好十分气愤,“八百年前的事都被拎出来,到底是谁啊,真贱。”
沈烟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谷主任那边的人,可能是这次职称评审的竞争对手,也有可能是平时看不惯她的人。
太多,有的人平时跟你面上笑嘻嘻,背地里随时能捅一刀。
她不想去追究,追究也无用。
俞好还在猜,“是不是樊浩?听说谷主任也推了他破格。”
“不知道。”天有点冷了,气温低风也大,沈烟拢拢身上大衣,声音如同平常,“你今天什么班?我想回家洗澡睡个觉。”
俞好看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渐渐放心。
这几年她所认识的沈烟不知抗下多少压,不说普通工作的压力了,科室里还总推她挑大梁,向上的工作汇报,向下直面刁蛮家属,就说去年这桩事,那个家属咄咄逼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能从嘴里蹦出来,沈烟当时拦在规培生面前,什么都挡了。
女人大步走着,风把她未扎紧的发丝吹得凌乱,俞好小跑跟上,“所以现在什么结果?”
“维持去年的处理,但不再符合破格提报条件。”
结果估计昨晚就已经出来,今天王处找她这半小时,前面十分钟啰嗦说了一堆流程制度,中间十分钟说她多为难,医务处多为难,后面十分钟画饼、安慰,说三年后再评绝对没有问题。
俞好听完也只能无奈叹息,“我早就猜到,背后举报的人真是恶心。”
沈烟在分叉路口停下,手习惯性插进兜里,“好了,你回去上班,我回家了。”又抿开笑容,“过两天不忙了请你们吃饭。”
之前他们开过玩笑让“沈教授”请吃饭,现在都没评上,俞好哪好意思,“我请你吃,尽管吃!”
沈烟“啧”一声,再笑:“那我不亏了呀。拜拜,走了。”
俞好看着人走远,心里又叹气。
什么时候她也有沈烟这种好心态就好了。
......
九点多到家,家里没人。
沈烟放下车钥匙和包,环视一圈。
很干净,每一件家具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茶几桌面亮得发光,空气中还有淡淡花香清新味。
她不喜欢打扫,但有时候简单重复的工作会让她很放松,不过天天打扫她就有点做不到了。
所以梁星启是怎么做到的?洁癖?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他有洁癖啊。
沈烟换了拖鞋往主卧去,经过次卧脚步停下,她推开掩着的门。
还是清冷的灰色系,床单被子铺得齐整,床头柜上有本书,还有他早上没带的手表。
再看隔壁公卫,果然牙刷毛巾都在好好站岗。
这是一直睡次卧?
这人是真“单纯”还是装啊?她不说什么绝世美女吧,但身高长相都还过得去,该有肉的地方也不逊色啊,他是不是正常男人?
沈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算了,是骡子是马等这个月结束就能知道。
要是真不行......那再说。
她回房洗澡,洗完躺上床。
躺下那一刻喟叹:啊,还是家里的床舒服。
闭上眼没两分钟睡过去。
再次睁眼不知几点,拉紧的窗帘让卧室不分日夜。
沈烟从床头摸出手机,按亮,屏保显示:18:36。
这是睡了八个多小时。
还有一通蒋玉莲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
“怎么了妈?”
蒋玉莲说:“本来想问问思淼有没有给你发消息,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我给她发的生活费一直没领,人也联系不上。现在没事了,她刚刚回了微信。”
“行。”
“你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我什么时候不忙,倒是你,还在那户人家做?”
“在,我这边挺好,小梁呢,下班了没?”
“没吧。”沈烟扭扭脖子活动,一转头,跟推开一条门缝的男人对上眼,她愣了下,改口:“下了。”
蒋玉莲:“那不说了,我得做饭去。”
通话结束,沈烟再掀眸看他。
梁星启还站在门边,声音轻轻:“不知道你回来,我没买菜,叫个外卖还是等等我去买菜回来做?”
等会就要去医院,她说:“叫外卖吧,来不及了。”
“好。”
沈烟直接换好上班的衣服出去,梁星启坐沙发上,听见动静回头:“估计要二十分钟。”
她到厨房倒水,好奇问:“要是我不回来你吃什么?”
“有面条。”
沈烟笑出声:“你能吃面条,我怎么不能吃面条?”
他没说话。
“你最近在忙什么?”
“还是实验,事情比较多比较杂,还有不少日常工作。”
“噢。”
沈烟盯着人看了一会,再开口声线带着刚睡醒不久的低哑:“我还有两个星期结束夜班。”
男人回望,在对视中又慢慢移开眼,“嗯。”
她咬了咬下唇,把水杯放餐桌,玻璃与岩板碰撞发出清脆一声。
沈烟走过去坐他旁边,握住他自然垂在沙发上的手。
手感熟悉,温暖,不大不小刚刚好将她的手包裹。
“梁星启。”
在对方扭头看来时她微微仰脸亲上去,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唇比手要软得多,触感极好,好像还带着点甜,也有可能是她的错觉。
男人照例僵住,一动不动。
交缠的呼吸变得沉重,分不清谁的。
二十分钟做不了什么。
因此只是轻轻一碰,沈烟后退,用半吩咐的语气说:“你把你的东西搬回主卧。”
他静静看着自己,半晌,压着低沉声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