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车子从他跟前驶离停车场。
梁星启拨出电话。
这一次,顺利接通。
“喂?”
女人声音压着,像是不敢大声说话。
他问:“在做什么?”
沈烟看看前面,捂起话筒,“刚下班。”
今天骆教授办退休仪式,医院走得近又不上班的医生都去。
张仕虽然不是他的学生,但私下关系不错,也一起过去。
沈烟本来想自己开车,不过旁边女医生好像对张仕有意思,想趁这个机会坐他的车搭话,偏要拉上一个人壮胆。
这会她说话都有点不太自在,“怎么了?”
梁星启:“不是四点下班?”
“哦,加了一会班。”沈烟加快说话速度,“今天老师退休请吃饭,我路上呢,不说了啊,拜拜。”
一说完,等了两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声。
梁星启轻轻呼口气,对前面司机说,“走吧。”
他在手机上将目的地换成家里地址。
这边挂断电话,沈烟将手机放进包里。
女医生撞撞她肩膀,“老公啊?”
“嗯。”
女医生朝前看,“张医生,你认识沈烟老公吗?你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吗?”
张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淡声应:“不认识。”
“哦,我听说你们是xx届的?”
“嗯。”
俩人聊上天,沈烟掏手机打字给梁星启发消息:【你那里是中午吧?吃饭没?】
沈烟:【昨天可真是累死我了。】
昨天下班临时来了台手术,区里重要领导突发心梗,情况危急,又是重点关注,一个晚上她都没能碰手机。
一天十几个小时高度紧绷,到家澡都没洗倒头就睡。
老公:【做手术?】
沈烟:【嗯。】
老公:【去哪吃饭?我去接你。】
沈烟:【?】
沈烟:【你怎么接?】
老公:【我回来了。】 ?
会议三天,按道理他明天才返程,怎么突然回来?
沈烟想着想着想到什么,神情随之沉了沉。
难不成是因为联系不上自己所以匆匆赶回来?
又猛地摇头否定,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实在没必要为这么小一件事赶国际长途回来,应该是工作上有什么其他事情,晚点问问好了。
沈烟:【你坐那么久飞机回来,好好休息吧,我打车回去。】
老公:【没关系,地址发给我。】
真犟,沈烟无奈,发过去地址。
放下手机,才发现车里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空气静得有些怪异。
她前后看看,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
十来分钟抵达酒店。
骆教授本来想低调办这个退休宴,但奈何这个要请那个要请,有空的师兄师姐们也都回来,所以凑了整整一个小宴会厅。
骆教授女儿小外孙和师母都在,一进去,小瑗先看见她,飞奔过来,喊声照例是又甜又响亮,“烟烟阿姨!”
“哎。”
骆璇就在不远,笑着吃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我爸女儿,你才是小瑗妈妈。”
骆璇比她大两岁,俩人关系不错,沈烟也笑回,“我也想呢,什么时候老师忽然发现我是他在医院弄丢的另外一个双胞胎女儿就好了。”
“说不定还真是。”骆璇看见去停车慢两步走进来的男人,先是冲她八卦挑挑眉,再朝张仕说话,“来了啊。”
大学谈的这段恋爱知道的人不多,就连骆方民都不知道,但骆璇是其中一个。
有一回她去老师家吃饭,张仕送过去的,他们在老师家小区门口说了会话,就这么被骆璇撞见,她怎么狡辩她都不信,只能老实承认,并让她不要告诉骆教授,怕骆教授误会自己不务正业。
后面他们又陆陆续续见过几面,有次骆璇找她,找不着,还加了张仕微信来问。
所以眼下张仕也礼貌问好,“骆璇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进去吧,你导师也到了。”
等人一走,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你不是结婚了吗?”
沈烟解释,“就是一起过来而已。”
“一起过来?那你老公呢?怎么不带来见见?”
要是梁星启原先这两天在南城,她可能会犹豫要不要让他来,但也仅是犹豫,今晚来的都是同门、同事,没人带家属,带他来多奇怪啊,正好他出差,她直接不用犹豫。
沈烟如实说:“他刚出差回来,而且带家属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你可是骆教授第二个女儿。”
“好了璇璇姐,你就别打趣我。”
在她怀里坐了一会的小瑗开始不耐烦,嚷嚷喊烟烟阿姨,三人往里走。
骆璇边走边说:“你和张仕一起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又一块过来,你老公不知道吧?”
“不知道,再说知道又怎么样,我和张仕没什么。”
“啧,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心眼子就,”骆璇比了小拇指一截指头,“就这么丁点。”
沈烟失笑,“不会,他不至于介意这种事情。”
“行吧行吧,他是你老公,你说了算。”
厅里大家都到得差不多,骆璇把她拉去主桌。
主桌坐了几位领导,还有骆教授第一批三个学生,现在都已在全国心外独当一面。
不过沈烟和这几个大师兄大师姐不熟,有的一面没见过,所以骆方民拉着她介绍,“呐,这就是沈烟。”
“虽然是第一次见小师妹,但在群里咱们可是老熟人。”
说话的是大师兄,群里头像就是他的职业照,沈烟微笑,“大师兄,咱们终于见面了。”
另外一个师姐说:“我记得前年还是什么时候我来一附院交流,那时候小师妹还是个小住院医,没想到今年都要评副教授了呀。”
认识她的医院领导接话:“那可不是,咱们骆教授带出来的学生就没有一个差的。”
骆方民也笑,“我可不敢领这个功,但有一点没错,当年要不是我先下手为强喊沈烟来家里吃饭,哪收得上这个关门弟子。”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饶是她见过世面受过许多夸奖也不好意思脸红了红。
大师兄倒了杯酒递过来,朝骆方民说,“老师,我这杯先敬小师妹了啊,多亏她这几年在您手里帮忙。”
“一起一起,我也得感谢沈烟给我这小半辈子的工作生涯划上圆满句号。”骆方民说罢就要自己倒酒。
旁边钱青一啧声,骆方民假装沉脸,“这么个好日子......”
钱青觑他,但坐下来,算是应允,早就等着这一天的骆方民赶紧喜滋滋倒酒,其余人自然也不空着,于是菜还没吃上一口,酒要先喝一轮。
沈烟料到这个场景,原本是打算今天陪老师尽兴喝,不过她现在的情况......
女性和男性不同,酒精在女性体内的代谢时间通常为24到72小时,少喝些等代谢完再同房没什么大碍,但精子的生成周期约为72-90天,所以男性必须提前戒烟酒。
不过显然今晚这个情况要么不喝,要么不醉不归,少喝基本上没可能,沈烟斟酌一二,对要敬她的大师兄大方说:“师兄,我最近备孕,只能以茶代酒了。”
在场都是医生,也不是什么官场关系,眼下这么一说,大家都很是理解。
等坐下来,坐她旁边的骆璇靠过来问:“真备孕?”
“真。”
“干嘛这么想不开?”骆璇皱着眉,“我支持你结婚,但是孩子这事你要谨慎。”
沈烟看过去,骆璇分享欲起来,“二人世界时的男人和婚姻跟有了孩子之后的男人和婚姻是不一样的,你不要不信我。”
除了学校老师,骆璇是沈烟认识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强人,在她还纠结毕业论文选题的时候她已经自己开了公司,公司听说还融了多少轮的投资,那时候的骆璇就已财富自由。
后来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三四年前生下小瑗,听师母说骆璇不打算那么早要孩子,小瑗是意外。
再后来骆璇怀孕生产,顾不太上工作,公司只好交给老公,那时候起公司收益一落千丈,又碰上经济下行,她一手打拼出来的事业宣告终止。
直到小瑗一岁多,她才重新工作,孩子经常丢给师母带。
沈烟没有不信她,只是......
要孩子这事不是一时兴起,现在更不会因为别人所描绘的困难说放弃就放弃。
她已经提前设想好最坏的可能——离婚,单身带娃。
医院工资不低,再加上沈卫荣这几年给她的钱,请蒋玉莲,再请一个两个阿姨专门带孩子都不是问题。
至于许多人所担心的生产焦虑、产后焦虑,沈烟从始至终觉得这压根不算事,她这十几年不是白活的。
沈烟抿抿唇,“我知道,璇姐,我考虑好了。”
骆璇定定看着她,半晌,忽然笑:“我现在真的好奇,你老公是何方圣神。”
“这跟他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要是她在这半年多的婚姻里感受不到爱,被杂事烦恼,婆家也烦人,当初再怎么坚定的决心都会动摇。
骆璇再次说:“沈烟,别把自己想得太强大,养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老公现在对你什么感情?”爱不是唯一,爱会变质,但是如果一开始连爱都没有,那这个孩子生下来相当于没有父亲,连老婆都不爱,怎么会爱她生的孩子?
沈烟回答不像之前快速,迟疑许久才摇头,“不知道。”
他没说过,他们也没有讨论过,沈烟觉得没必要纠结他爱不爱自己,现在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
骆璇还有问题,“那你呢,你爱他吗?”
沈烟看过来,眼神却渐渐变得迷茫,眼底像被一层雾裹住,这是比上一个问题更难回答的问题。
这次停顿的时间长达半分钟。
骆璇觉得不必再问,转头应付喊妈妈的女儿。
沈烟却因为这个问题愣住许久。
她爱梁星启吗?
但好像在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她要弄明白一件事,什么是爱?怎么算爱?
开始上菜,其他朋友同事都过来敬酒,骆方民笑眯眯,喝了一杯又一杯。
沈烟无暇再思考爱与不爱,她作为关门爱徒,也要跟着举杯喝茶,每次一有人来骆教授就要替她解释一遍,“小姑娘备孕呢,喝不了酒。”
其他人以这个话头聊起来,她还要应付。
张仕和他的导师过来,骆教授同样的话又说一遍,她感觉到头顶目光,但没抬眼对视,只举举茶杯和他导师说话。
这顿饭一直吃到十点,沈烟提前给梁星启发过消息。
可能发迟了,他来得有点晚,送走老师一家他还没到,酒店门口只剩她一个。
等了一会,张仕忽然不知从哪出来,递给她一支口红,“你落在车上的。”
“哦哦。”沈烟立马接过,“谢谢啊,麻烦你送过来了。”
张仕站在原地,微微垂眸看她。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每次见面她不是避开就是安静不语或者客气。
就这么爱他?结婚、生子,这些在二十出头的沈烟嘴里是毒药,是这辈子都不会碰的事。
备孕......竟然愿意承担这样大的风险去和他生育一个孩子吗?
但这些都不关他事了,张仕笑笑,“沈烟,我估计十一月份待满一年会离职。事情过去那么久,我也没了其他任何想法,你不用躲着我。”
“......”
她没躲着,只是像和其他男性一样保持距离。
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了,沈烟抬起头,冲他扬起笑容,“好,祝你前途似锦。”
她爱不爱梁星启还不得而知,可此刻心里无比确认,她对张仕已经没有任何情感。
张仕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背后忽然有人喊:“老婆。”
声音听不出来具体情绪,像是极为自然的伴侣间的称呼。
沈烟回头,看见梁星启。
天热,他只穿一件简单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身形颀长,站姿笔挺,看向她的眸光专注唯一。
她的心,忽然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