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沈烟让蒋玉莲立即打120,她也迅速换好衣服,梁星启跟着,坚持要他开车。
她没和他争,路上打蒋玉莲电话,通了,但是一直没人接。
沈烟思考一二,给安思淼发消息。
如果安东真是心脏方面的问题,不排除在睡眠中呼吸骤停死亡。
按照蒋玉莲怎么喊也喊不醒的描述,安东凶多吉少。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安东竟然已经到这地步,任何疾病都有前兆,有的轻有的重,轻时不重视,就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无论情况怎么样,安思淼有权知道自己父亲的疾病,不然人真没了才告诉她才是不负责任。
夫妻俩很快赶到接诊的医院。
这边的医生不认识她,但见俩人神色匆匆,先问一句,“安东的家属?”
梁星启应:“是,怎么样了?”
医生摇摇头,表示遗憾,“患者已经在一小时前停止心跳。”
安东死了。
沈烟目光越过医生,看见坐在走廊上低头捂脸哭的女人。
脚步挪不动。
生老病死,平静的接受病人在自己手中离去,是她从医生涯中一个最重要也最难的课题。
可没有多少医生能真正完成这个课题。
饶是已经退休的骆方民,沈烟也好几次看见他在告知病人家属死亡信息后自己偷偷抹眼角。
沈烟内心沉重,眼眶也红了红。
她和安东不熟,这两年因为他脾气暴躁动手打人还生了嫌隙,但在前面十几年里,他姑且算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给了蒋玉莲和安思淼一个家。
如今想来,脾气暴躁也许是症状,也是病因。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梁星启轻声说:“去安慰一下妈,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沈烟看他,抿抿唇,“好。”
沈烟走上前,蹲了下来,轻柔喊:“妈。”
脸上满是泪痕的蒋玉莲抬头看见人,原先隐忍的泣声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她放声大哭。
急诊里医生护士和看病的患者都看过来,没人说话,都保持静默。
沈烟顺她背部,静静陪着。
过了许久,大概是哭得累了,蒋玉莲缓下来,断断续续说:“他今天吃完饭,说是累了,然后就去洗澡,我八点多进房间,他那会已经睡着。”
“后来十点我洗漱好也准备睡觉,靠近一看,这才看见他脸色我不太对,我想叫醒他,可是怎么也叫不醒了!”
蒋玉莲说着说着又开始哭,“都是我不好,要是八点多那回我把他叫醒,他是不是就不会死,都是我不好......他怎么就这么没了......”
沈烟什么也没说,顺着她的话,“我知道我知道。”
“思淼......思淼怎么办......她才二十岁......”
说什么来什么,急诊门口冲进来个女孩,沈烟看去,看见看着她们愣住的安思淼。
她不敢再走近,“姐,我爸......”
沈烟宣告过许多病人的死亡,这一次却难以开口。
安思淼转头,看见病房里已经盖上白布的一个床位,她脚步连连后退,不敢置信,“不可能,我爸明明好好的!”
她冲进去要揭开白布,办好事回来的梁星启拦了拦,沈烟说:“让她去吧。”
趁现在......还能再见一面。
安思淼颤颤巍巍走进病房,抖着手掀开白布,随后跌在原地,嚎啕大哭。
......
沈烟请了两天假帮忙料理后事,梁星启也请了两天,她说不用,他非要请。
火化、葬礼,第二天下午安思淼捧着安东的灵位回家。
母女俩状态都不好,沈烟对梁星启说:“你回去吧,我今晚住这里。”
梁星启没有坚持,但是给她们点了外卖等吃完饭才走。
沈烟把他送到门口。
这两天多亏他忙上忙下,不然沈烟一个人又要安排后事又要照顾蒋玉莲两个,根本忙不过来。
两天之前没解决的矛盾搁置,沈烟上前抱他,“辛苦你了。”
她也好累,这会有了依靠,忍不住把身体全部重量都给他。
梁星启回拥,俩人一时没说话,静静抱着。
直到屋子里又传来哭声,沈烟松开他,“好了。”
梁星启:“有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他转身离开,沈烟看着他进了电梯才进屋关上门。
主卧的床单被套都换过,整间房子也打扫了一遍。
她们没空弄,是梁星启抽空打扫整理。
安思淼回自己房间,蒋玉莲坐在沙发上掉眼泪。
她来到身边,“妈,去洗个澡,今晚你先睡客房。”
蒋玉莲仰头看她,眼眶通红:“烟烟......”
沈烟叹一声。
这可怎么办,她陪睡得了一个陪睡不了两个啊。
最后一琢磨,说:“我看思淼房间里有地毯,我晚点铺张被子,我睡地下,你们两个睡。”
蒋玉莲:“我睡地下,你和思淼睡床上。”
沈烟没坚持,“行,去洗澡吧。”
轮番洗好澡,沈烟穿安思淼的hello kitty睡衣。
蒋玉莲已经铺好床上地铺,自己睡上去。
关了灯,但三人都没有睡意,心思沉重。
安思淼现在不哭了,只是依然难过,声音哽咽,“姐,我睡不着。”
“我知道。”
“我接受不了。”
“我明白。”沈烟缓声说:“没关系,这不是一件小事,允许自己的难过,再慢慢去接受这个事情。”
“嗯。”
“我跟章老师给你请了几天假,你在家好好陪陪妈。”
“嗯。”
过一会,她又说:“姐,我现在有点害怕当护士。”
这下沈烟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久,她才慢慢开口,“我进医院实习的第一周也很害怕,好像是实习的第二天,我跟带我的医生进手术室,那天一个病人没救回来,我生生看着他没了呼吸,手术室外的家属哭得晕了过去。”
“那时候我很害怕,也萌生退意,但这个退意没有那么强烈,我选择坚持下来,给自己一个月。”
“思淼,医生、护士这个职业确实不是谁都可以做,像你姐夫,他晕血,他做不了,有的人胆子小有的人害怕死亡,这些都是原因。”
“我的建议是你现在还没实习,可以等等再做决定。”
“嗯。”
又过两三分钟,安思淼小小声说:“我只是现在有点害怕,没想要放弃。”
“好。”
十分钟后,女孩又开口,“姐,我还是睡不着,你能讲个故事吗?”
沈烟:“......”
床下传来蒋玉莲声音,“不行看看手机。”
安思淼:“......噢。”
沈烟拿过手机,随手找了个哄小孩睡前故事集。
没哄过人睡觉,她尽量说得温柔,“从前,在一片像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上面,住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月亮,它只有小拳头那么大,浑身散发着淡金色的光......”
故事还没讲到一半,旁边女孩呼吸均匀。
沈烟微微起身,看见床下蒋玉莲也睡过去。
不是她哄睡有功,只是这两天情绪大起大落,都累了。
她也有些累,眯起眼。
......
安思淼期末周,不好请太多假,两天后沈烟送她回学校。
直接开到宿舍区门口,停稳,小姑娘依然呆呆坐在车子里,仿佛不知道已经停下,目光呆滞。
沈烟有点心疼,柔声喊她:“思淼?”
安思淼这才“醒”过来,抬头看前面,“到了吗?”
但是没动,也没有下车的意思。
过了会,她又轻声说:“姐,我没有爸爸了,这两天这个念头才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声音没有前两天那样哭得暗哑,只是里面的难过却更浓烈了些。
“我知道,他有很多很多不好,我一度希望妈妈能离开他,可是我没想让他死,我现在一闭上眼都是小时候他带我去公园带我去超市,骑着他的摩托车接送我上学的那些场景......我没有爸爸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最近不和妈妈吵架了,有时候下班还会给妈妈买她爱吃的水果......我以为他会慢慢变好,一直跟妈妈在一起......”
“姐,我没有爸爸了。”
她没哭,只是平淡地复述这些。
沈烟听得难受,解开安全带去牵她的手,“我知道,以后我和妈妈陪你。”
“嗯。”安思淼看过来,硬是挤了一个笑容,“那姐我先回宿舍了。”
“去吧,先好好考完试,周末来接你回家。”
“嗯。”
沈烟一直盯着,直到小姑娘慢慢走远。
她父母尚在,但几年前也独自一人接连面对爷爷奶奶的离开,父母离婚后她一直跟着两个老人生活,那段时间的阴暗她至今不敢回想,能想起来的全是学习实习到晕过去,醒来再继续夜以继日的忙碌。
没有办法。
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希望安思淼顺利度过这一段窥不见天光的日子。
她怔怔坐着,直到手机响起铃声,是梁星启。
接通,对面传来温润的男声:“思淼到学校了?”
“到了。”
“下午下班我买菜过去,你不用点外卖。”
“嗯。”
他可能听出她声音不对劲,温声问:“还好吗?”
“还好。”
沉默渐近半分钟,沈烟忽然叫他,“梁星启。”
“嗯。”
本来想问问他爸爸离开时的心情,那时候他比安思淼还要小,他又是怎么度过那一段时光?
又觉得何必问,何必再回忆一次。
“没事,等你过来。”
“好。”
......
第二天沈卫荣回来。
不是因为安东,之前过年他就说过六月份会退休。
听说这件事之后脸也沉下来,叹了几声。
他原本想去看蒋玉莲,沈烟拦住,“再等等吧,现在不太合适。”
沈卫荣考虑过后到底没去,只叮嘱她多去照顾照顾。
沈烟说:“您过些天跟我去医院体检体检。”
沈卫荣瞪一眼,“乱来,我身体比你们小年轻还强壮。”
每年军队都有例行体检,沈烟倒不是太担心,“专门检查心脏,我来开单。”
“你这孩子。”
“就这么说定。”
安思淼回到学校,沈烟开始犹豫另一件事,如果她也走了,担心蒋玉莲一个人。
给梁星启发消息,他说可以再陪一段时间,思淼学校有同学,蒋玉莲自己在家,容易多想。
晚上沈烟问蒋玉莲要不要搬家,她名下没有房子,现在买也来不及,所以考虑的是之前梁星启住的那套。
蒋玉莲有点犹豫,但回头一看主卧的床,点了头。
所以又花了两天帮她收拾搬家。
这下沈烟轻松一点了,起码不会担心她自己一个人待那屋子里有什么想法。
进入七月份,南城每天都热得没法出门。
沈烟心里却松了口气,渐渐恢复正常生活。
他们自己的事也该解决了。
这半个月陪蒋玉莲住,算是分居,这中间俩人只偶尔见几面,梁星启空的时候会过来做饭,陪她们吃完饭再走,也隔两天就和章老师联系,再转告她安思淼的近况。
不再聊那些,夫妻俩相处起来十分心平气和。
不知道他怎么想,但是经历这一遭,沈烟真的觉得那些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了,人这一生,能好好活着,活得舒服一点就行了。
下班前她提前给梁星启发消息,说今晚搬回去。
他回好,问想吃什么菜,他去买。
沈烟没客气,点了好几个大菜。
四点二十,下班回家。
这个点停在医院露天停车场的车子经历了一整天的暴晒,一开车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坐进去,立马被蒸出一身汗。
沈烟琢磨着,这辆陪了她几年的小代步车该换了,换成电车,能远程遥控开空调那种。
打灯离开,可出了医院没多久,可能察觉主人有换车的想法,车子在等红灯时刹车失灵,直直撞上前面汽车的屁股。
她被一股力往前推,又后弹,脑子像浆糊一样涌了涌。
车祸。
沈烟想,好在他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在耳边唠叨不要开太快,她开车速度真的慢慢降下来,不然今天后果难以想象。
意识尚存一丝,她拿过中控台上的手机,艰难睁着眼拨出120。
接通,清晰告知接线员车祸地点。
再挂断,从最近通话记录里找到梁星启,拨出去电。
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手指好像自己有主意。
等待的嘟嘟声像是病房里的生命倒计时。
沈烟越来越困,眼皮有千斤重。
直到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到家了?”
她好像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