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记二楼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窗户外面知了知了的蝉鸣声,配着夏风吹动了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温热的夏风顺着窗户,吹到了林美言的身上,她有些四肢发凉,冰冷,她喃喃道,“是。”
她没再否认。
她从一开始就算计了于江海,从那一天同房对方问她有没有计生套的时候,便开始了。
她得为自己、为孩子考虑。
于江海眼底有一瞬间的痛色,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美言一直看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他哑声道,“言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你要我怎么告诉你?”林美言喉咙发紧,她死死地咬着唇,嘴里也多出了一丝铁锈味,“让我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我也不信任你对待翘翘?还是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家里的人?”
有些话是没法说出口的,一旦说出口了,双方之间的感情便变了。
于江海瞧出了她的激动要去拉她,却被林美言一把避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是,于江海,我承认我动机不明,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也承认我对你有算计——”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梨花带雨,“我们之间相隔六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和于江海也不再是当年的彼此,他们现在的身份相差悬殊。
既然结婚,她得做打算啊。
她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了,她也没有那一腔孤勇和真心了。
她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带着孩子经历了人情冷暖,她比谁都现实几分。
于江海听了,他更心痛了几分,他不知道何时起他的言言变成了这样。
于江海心痛地捉住她的手,试图把她往怀里带几分,他哑声道,“你要我结扎,我不会拒绝。”
“你要我断了于家的后路,我也不会拒绝。”
“你要我把江海地产以后都留给翘翘,我更不会拒绝。”
林美言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
甚至包括这一条命。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林美言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因为林美言知道于江海说的是真的。
于江海看见了,指尖动了动,可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替她擦,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言言,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可是你不该骗我,不该骗我。”
“你不该把我也算计进去啊。”
全世界谁都可以算计于江海,唯独林美言不行。
唯独林美言不行!
因为林美言对于于江海来说,那是唯一的光,是唯一的希望和救赎,也是唯一可以敞开心扉,让他心安的人。
她一旦算计起来,那他们之间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啊。
林美言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声音发抖,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我不敢信。”
于江海看着她哭,他心痛得要命,好几次都要抬手去给她擦泪,可是又被他死死地给克制住了。
他眼圈微微发红地盯着她,林美言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于江海,我不敢信。”
“我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的林美言,我二十九岁了,我们之间相隔了五年。”
“你是江海地产的大老板,我是林记饭店的小老板,我们之间差距悬殊,我还带着一个孩子,我知道没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知道没有房子落户是什么滋味,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亲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你爸那样的人,一旦有机会,他不会放过我们。”
“于江海,就算是我们结婚了,有了那一张结婚证,我也不敢信任,我们身份相差太大,只要你爸说,只要你点头,那么我和翘翘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
“被换掉!”
林美言眼泪越掉越凶,可声音却越来越稳,“于江海,你告诉我,我和翘翘被换掉的时候,我拿什么去应对?”
她应对不了的。
普通人林美言,对上位高权重,有钱多金的于江海,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于江海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到皮肉里面,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你不信任我?”
“言言,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是不信任我。”
他似乎没有听进去林美言之前说的话,他满脑子都是他的言言不信任他。
一点都不信任他。
哪怕是他们结婚了。
“你还在怀疑我?”
“所以你才试探我?”
林美言脸色发白,她立在门口,全凭身后的墙壁支撑,这才没有跌落下去。
于江海却还在继续,他眼圈发红,颊边的肌肉隐隐抽动,那怒气似乎要奔腾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你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对吗?”
“你还想看看,我和我父亲会不会刀枪相见对吗?”
林美言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于江海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多少笑意,他闭了闭眼睛,那眼角似乎带着隐隐的失落,“那我做到了。”
林美言的眼泪一顿。
“言言,我做到了。”
“你看见了。”
“你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林美言站在原地,忽然答不上来。
她信吗?
她当然是信的,因为这一场试探的结果很好很好,于江海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他做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在她和他父亲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她。
在延续香火和翘翘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翘翘。
她该信任他的,但是林美言却张不开嘴,一点都张不开。于江海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回答。
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我知道了。”
林美言慌了一下,“于江海……”
江海抬手,止住她的话,他声音嘶哑,“言言,你吃过那么多苦,多想一步,是应该的。”
“你为翘翘打算,也是应该的。”
“你算计我,算计于家,更是没有错。”
林美言听得心口发酸,她想上前一步,但是于江海却倒退走了两步,他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察觉的哀伤,“可是,言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这个地方它有点难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点灰落下来,却砸得林美言几乎站不住。
于江海是什么人?他被于父逼到要拿命相抵时,没说难受。他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于父安排时,也没说难受。
他结扎时,更没说疼。
可现在,他说他有点难过。
林美言眼泪一下子止不住,她想走过去抱他。
可她刚动,于江海便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不怕被林美言用。
他甚至愿意被她用。
只要她需要他。
可她绕了这么大一圈。
绕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也是她防备里的一环。
瞧着对方拒绝接触她的样子,林美言脚步僵住,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林美言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她轻声说,“好。”
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刮胡刀放在左边,毛巾叠好放在盆架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
她做得很仔细,像是只要做得足够仔细,就能把刚才裂开的那一点缝补回去。
可做完以后,于江海还是没有看她,他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楼下开始来客人了。
顾开华和叶秋菊忙不过来,尤其是有的客人点了炒菜以后,叶秋菊便冲着上面喊了一句,“言言,有客人点了武昌鱼,你要下来呀。”
她不下来,这个武昌鱼根本没人会做。
林美言立在原地好一会,她擦了擦眼泪,这才冲着楼下应了一声,“我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如同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没动,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楼下来客人了,我先去炒菜了。”
她低头就要下去。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她这才擦干了眼泪,跟着出了门。
于江海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突然扯了扯嘴角,“言言,楼下的客人比我还重要对吗?”
林美言站了一会,她立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她回头眉眼通红,低声说道,“于江海,我不能没了你,再也没了林记不是吗?”
林记是她和翘翘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于江海——
她不知道是不是。
于江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可惜,林美言已经推门出去了,她刚一出来,就瞧着了沈秘书立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
林美言的眼睛有些红,她低声说,“进去看看你老板。”
沈秘书头皮都要炸了好吗?
“林知青,您比我有用啊。”他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真的比我有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