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于家的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中残留着于父的咆哮,一直都是乖巧听话的于清雅,第一次抬头,她直视面前的父亲。
那个让她仰望许多年的父亲。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爸,是我让我去的。”
“我想去,我就去了。”
“你——”于父下意识地扬起手,于清雅不躲不避,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爸,你就是打死我,我还是要说,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有自己的选择。”
于家的饭桌一下子冷了下来。
鱼汤还在冒热气,刚出锅的饺子摆在搪瓷盘里,电视里却已经播完了那一句。
吃在林记,买在秀玉。
于父的脸色铁青,他大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巨颤,“你有什么选择!?”
“你知道林美言是谁吗?她是我于家的头号公敌!”
于清雅睫毛颤了下,带着几分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父亲的怒火。
因为大哥不在,她成了那个被攻击的对象。
于母连忙站起来,“老于,有话好好说,大过小年的,你别吓着孩子。”
“吓着她?”于父冷笑,“我看她现在胆子大得很,背着我去给林美言打广告,背着我去给林记露脸,她还怕什么?”
说到这里,他猛地回头,“你难道不知道,林美言毁了你哥?她毁了于江海还不够,现在也想毁了你吗?”
这话落下,于清雅的脸色白了白,她把手从桌沿上慢慢收回来,掌心里被自己掐出一道红印,深吸一口气,她一字一顿道,“爸,我哥的人生只可能被他自己毁。”
于父怔住。
“同样的,我的人生也在我自己手里,只有我自己能毁,任何人都不可能毁了我的人生,林美言更不可能。”
“你还敢顶嘴!”
“我不是顶嘴。”于清雅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的人生在我自己的手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毁了我的人生,除了我自己。”
“你说林美言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哥的人生,爸——”于清雅抬头,那一双杏眼清亮,带着几分执拗,“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哥?”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和我哥才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人。”
这话怼的于父哑口无言,他退后一步,双手扶着饭桌,似有些失望地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听话,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对的。”于清雅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可是爸,你不是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于母的脸色也变了,“清雅!”
这句话太重了。在于家,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说于父。
于江海敢,可于江海是儿子,是从小就锋芒毕露,谁都压不住的儿子。
于清雅不一样,她是女儿,她从小乖巧,懂事,成绩好,说话轻声细语,于父让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
所以这会儿她能说出这话,于父越是觉得不可思议,“好,好啊。”
于父怒极反笑,“林美言到底给你们兄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哥为了她连家都不要了,现在你也为了她来忤逆我?”
“爸,不要把你狭隘的私心来揣测我!!!!”
于清雅这一句说出口,于母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啪嗒一声。
于父也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于清雅却像是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去采访林记是因为我想从幕后走到台前,我在电视台待了这么久,我不想一辈子只在后面递稿子,整理磁带,给别人补台。”
“我想做主持。”
“我想让别人看见我。”她指着电视机,声音终于有些发颤,“这一次我从幕后走到台前。”
“抛开双方的恩怨。”
“爸,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于父怒声道,“你做到了什么?你做到了给林美言站台!”
“我给她站台,她也给我机会。”
于清雅想从他的口中听到夸奖的,但是没有,她有些失望,“爸,你看见林记,就只看见林美言,可我看见的是机会,是镜头,是我能不能从幕后走出来。”
于父气得手都抖了,“机会?于清雅,你姓于!你缺这个机会吗?你要机会,我可以给你安排!”
“我不要你安排。”
于清雅回答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得很好。
读什么学校,考什么单位,留在电视台哪个岗位。
甚至连她以后该嫁什么样的人,于父和于母也隐隐约约提过,要门当户对,要知书达理,要是上层人士对于家有利。
以前她觉得这样没什么,家里安排的都是好路。
可今天她站在镜头前,听见林美言喊她清雅。
听见肖红月说她上镜,听见电视台同事第一次叫她于主持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想再做那个只会等安排的于清雅了。
“爸,我不要你给我的机会。”她一字一顿,似乎带着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勇气,“我要我自己争来的机会。”
于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这个在他眼里最省心,最听话,最不用操心的女儿,竟然也站到了林美言那边。
又是林美言。
怎么所有事情只要沾上林美言,就全都乱了?!
于父震怒,浑身颤抖,他指着门口,“滚!”
“你给我滚!!”
“滚出于家!!!”
于母一惊,“老于!”
她不劝还好,这一劝于父直接一把掀了半边桌子,鱼汤,饺子,菜碟子哗啦啦砸到地上,热汤溅了于清雅裤脚,也溅到了于母手背。
于母疼得嘶了一声,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拦于父,“你这是做什么?小年夜啊!今天过年啊。”
“让她滚!”于父指着门口,“既然她这么有主意,既然她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那就滚出去!”
“我于家容不下这般翅膀硬的女儿。”
于清雅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于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劝不动于父,只能去拽着于清雅的袖子,“清雅,你快给你爸认个错,别犟了。”
“我没错。”于清雅声音很轻,脸色惨白,“我没有错!!!”
“我为了我的事业,我的前途去拼命——”她抬头,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面似乎燃烧着火焰,“爸,我没错!!!”
于父见她不肯认错,怒火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抬手啪的一声,打在于清雅的脸上。
于清雅的脸被扇偏过去,白皙的脸颊很快浮出一个红印,她眼里带着不可置信,她死死地盯着于父。
于母尖叫了一声,慌乱地去拉扯,“老于!”
于父自己也僵了下,他打完以后,手还停在半空,像是也没想到自己真会打下去。
于清雅抬手捂着脸,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很快又被她擦掉。
于父避开了于清雅的目光,他怒喝一声,“我于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女儿!”
于清雅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下,像是乖孩子的叛逆期一下子来了,她冷冷道,
“爸,你是不是也和我哥说过这种话?”
“于家儿女最好都和你断绝关系!”
于父脸色一变,于清雅却没等他回答,她转身拿起门口挂着的大衣,连围巾都没来得及系好,提着包就出了门。
于母追到门口,“清雅!”
于清雅脚步顿了下,于母红着眼睛看着外面的落雪,她劝说,“你别走远,外面冷。”
于清雅回头看她,她其实很想问一句,妈,你就只会让我别走远吗?
你为什么不让爸别这样?可是她最后什么都没问。
问了也没用,于母会哭,会难过,会心疼她。
可唯独拦不住她爸。
这些年,她一直都知道,于清雅站在走廊道里,她把大衣扣子扣好,低声道,“妈,你回去吧。”
她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冷得很,江大家属院的灯泡有些旧,照得墙壁发黄。楼下有小孩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吓得她肩膀一抖。
小年夜这天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于清雅站在家属院门口,忽然发现自己没地方去。
电视台宿舍早就锁了,同事家里都在过小年,她哥那里她不太敢去。
不是怕于江海不收她,是怕她这个样子过去会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可她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司门口,林记小吃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里面很热闹。
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看见林美言在给翘翘夹饺子,自家那个向来冷厉的大哥,脸上也带着极为温柔的表情。
这是于清雅从来没看到过的一面。
她站在门外,忽然就走不动了,她捂着脸,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看门,在看天,也在看周围一切的景象。
她是放空的那种状态,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比脑子反应的更快。
咚咚。
她已经敲了出去,于清雅猛地惊醒,她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想要转头离开,但是屋内已经传出来声音,“谁啊?这大过小年的还来买热干面啊?”
于清雅转头就要离开,但是门已经被打开了。
“清雅?”
林美言喊了一声,于清雅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所措。
林美言三两步走了过去,一把拉着了她,这才看到她红肿的脸蛋,她下意识地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于清雅本来还能忍,她从于家出来的时候没哭,一路走过来,也没哭。
可林美言一问,她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嫂子。”
她喊得很小声。
林美言上前一步,把她拉进屋里,“先进来。”
她们进来后,于江海看了过来,他微微皱眉,“怎么回事?”
于清雅不说话,一个劲的低头掉眼泪,还是叶秋菊最先反应过来,“快坐下。”
她一边说,一边去后厨拿鸡蛋,“美言,拿帕子来,鸡蛋还热着,给她滚一滚脸。”
林美言立马应声,她拿着剥好的热鸡蛋出来,用干净纱布裹着,动作也放轻了几分,“清雅,我给你滚鸡蛋,疼了就说。”
于清雅摇头,“不疼。”
“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疼?”
于清雅没说话,于江海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这是第二次询问。
“是爸打的。”于清雅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爸怪我不该给林记做采访做宣传。”
这话一落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开华气得拍桌子,“于院长可真行啊!在外面是文化人,在家里逮着闺女扇巴掌!”
叶秋菊没拦他。
顾开华越说越气,“他是院长又不是皇帝!怎么着?全家人都得跪着听他的?”
于清雅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不是为了这一巴掌哭,她是觉得丢人。
也觉得委屈,她在电视上第一次露面,明明心里高兴得不行,她以为她爸至少会看见她做得好。
哪怕只夸一句也行可是没有,他只看见林记,只看见林美言,只看见她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来。
林美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事怪我,如果不喊你来就好了。”
“不怪你。”于清雅声音发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和我哥都没关系。”
说到这里,她有些难过,“嫂子,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林美言轻声道,“小年夜来家里吃饭这是一家团聚。”
家里这两个字又让于清雅的眼泪下来了。
于江海起身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帕子,“他打你不知道反抗?”
“我不敢。”她低声说,“我不敢。”
于清雅长到二十四岁,还从来不知道怎么去反抗她的父亲,这是第一次。
于江海听到这话转头就走,于清雅一把拽着了他,“哥,你别去找爸。”
于江海看她,她小声说,“今天小年,妈还在家。”于江海眼底冷意没散,“你倒是还替他们想。”
“哥。”于清雅声音低低的,“我今天不是为了赌气跑出来的。”
“那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于清雅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不想在家待着了。”
顾开华一拍大腿,“这就对了,不想待就出来!多大点事?清雅啊,你要是不嫌弃,就住林记,楼上楼下都能挤!”
叶秋菊白他一眼,“你倒是安排得快,问过人姑娘没有?”顾开华理直气壮,“这还用问?被打成这样了,还回去做什么?”
于江海看向于清雅,“要不要搬出来?”
于清雅握着搪瓷杯的手一紧,她不是没想过离开于家。可真让她现在做决定,她又有些慌。
她不像她哥,她没有那么强的主见,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于江海看出她的犹豫,没有逼她,“想好了再告诉我。”
于清雅眼眶又红了,林美言把鸡蛋拿下来,轻轻地叹口气,“先吃饭吧,今天还过小年呢。”
于清雅下意识摇头,“我吃过了。”话刚说完,她肚子就咕噜了一声,她在于家根本没吃几口。
屋里人都听见了,翘翘立马把自己面前的小碗推过去,“清雅姑姑,我的饺子给你吃。”
于清雅眼泪挂在脸上,终于笑出来,“谢谢翘翘。”顾开华直接起身,“吃什么孩子碗里的?我去给你下碗面,再加两个荷包蛋。”
叶秋菊在后面喊,“一个就够了,晚上吃多了积食!”
“她都被打了,加两个怎么了?”
于清雅抱着搪瓷杯,眼泪又想掉,她这会儿才觉得自己的脸是真的疼,林记的小年饭被她打断了,可没人嫌她。
叶秋菊还给她盛了鱼汤,“喝点热的别哭了,眼泪掉碗里鱼汤都咸了。”
于清雅低头喝汤,那汤热乎乎的,一路烫到了胃里。
晚上,林记楼上实在挤不开,于清雅就睡在一楼后面临时支起的小床上。
林美言给她找了干净被褥,又把暖水袋塞进被窝里,于清雅躺下去时,还有点不自在,“嫂子,我睡这里真的没事吗?”
“没事。”林美言替她把帘子拉好,“夜里要是冷,就喊我。”
于清雅点点头。
林美言要走时,于清雅忽然喊住她,“嫂子。”
林美言回头。
于清雅脸上的红印还没消,眼睛也肿了,声音却很认真,“今天电视里,我表现得好吗?”
林美言笑了下,“很好。”
于清雅这才放心。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声说,“那就好。”
挨那一巴掌的时候,她没后悔。
这会儿听见林美言说很好,她更不后悔了。
*
第二天一早,林记小吃刚开门,门口就围满了一堆人,顾开华差点被吓一跳,“你们这是做什么?”
“电视里播的林记是不是这里?”
“就是这里吧?招牌一样!”
“老板,电视上那个热干面还有吗?”
“我想尝尝那个豆皮。”
“还有蛋酒,看电视里冒热气,看得我一晚上都惦记。”
顾开华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以后,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有,都有,排队啊,一个一个来。”
话是这样说,他回头就喊,“秋菊!言言!人来了!”
叶秋菊正在后厨揉面,听见这声音,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林美言也没想到广告效果来得这么快,电视只播了一次,林记小吃门口却比平时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附近上班的,也有特意从两条街外面过来的,特意来问,“电视上说的,吃在林记买在秀玉,秀玉是不是隔壁?”
林美言点头,“对,就在隔壁出门左拐。”
肖红月那边也没闲着,秀玉服装店平时就生意不错,江城电视台这广告一打从上午开始,试衣服的人就没断过。
红毛衣卖得最快。
有个年轻的女同志拿着钱进门就问,“电视里那个红毛衣还有吗?”
肖红月站在柜台后面,笑得明艳,“有是有,但是不多了,喜欢就赶紧试,过了这村没这店。”
这话一说,顾客更急,有两个女同志同时看中一件毛呢外套,差点在店里抢起来。肖红月立马让店员把人分开,“别急别急,尺码不一样,穿上身才知道谁合适。”
等这两个顾客走了以后,她迅速安排起来调货,一个电话打到仓库那边,“红毛衣再给我留二十件,毛呢外套十件,围巾也要,红的白的格子的都要。”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肖红月立马嗤了一声,“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又不是不给钱,今天晚上就要,你不给我我找别人。”
挂了电话,她一回头,看见林美言站在门口,林美言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豆皮,“忙得顾不上吃饭了吧?”
肖红月接过去也没客气,两口吃完一块,这才说道,“这一次广告打得好。”
“是清雅采访的得好。”林美言看了一眼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她今天呢?”
“去电视台了。”肖红月喝了热汤,烫得嘶了一声,“她一早就走了,说是台里让她过去。”
于清雅确实去了电视台,她昨晚睡得不算好,脸上红印还没完全消,出门前林美言给她拿了粉,帮她遮了遮。
“遮不住也没关系。”林美言说,“你是去上班,不是去给人看脸。”
于清雅嗯了一声,她到了电视台时,原本还担心同事会问她脸怎么了。
谁知道她一进门,广告部的人就迎了上来,“小于,你可来了!”
于清雅愣了下,“怎么了?”
“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对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兴奋,“今天一早,百货大楼,糖酒公司,还有两家新开的门店都打电话来问广告,说想做和林记秀玉一样的短采访。”
于清雅心跳一下子快了,“真的?”
“骗你做什么?”
对方拍了拍她肩膀,“主任找你呢,快去。”
于清雅抱着包进了办公室,主任平时对她不冷不热,因为她是于院长的女儿,客气有余,重用不足。
可今天,主任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小于,昨晚那个广告采访反响很好。”
于清雅下意识地站直了,连带着腰板也挺了几分。
主任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你镜头感不错,说话也清楚,台里之前一直缺一个能跑商业信息的主持人。”
于清雅屏住呼吸,主任看向她,“春节前这段时间,商家广告多,台里准备临时加一个春节商讯小栏目,你先试着出镜。”
“我?”
“不是你是谁?”主任笑了下,“昨晚观众都看过你了,脸熟。”
于清雅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包带,她努力让自己别太失态,“主任,我会好好做的。”
“好好做。”
主任点头,“如果春节前反响稳定,年后你就正式调主持组。”
于清雅从办公室出来时,脚步都有些飘,她走到走廊尽头,才慢慢停下来。
外面风很冷,她抬手摸了摸还疼着的脸,疼是疼但是值得啊。
她终于不是只在幕后帮别人整理稿子的人了。
她终于走到镜头前面了。
*
林记小吃和秀玉的热闹,从小年一直持续到了年前,广告每天晚上播一遍,白天就有人找过来。
司门口十字路口本来就热闹,如今又多了电视台这个名头,来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林记小吃早上卖热干面和豆皮,中午卖快餐和卤味,晚上还有人来吃卤菜和炒菜。
林美言忙得脚不沾地,趁着空档时间,她把菜单重新压了一遍,早上只做固定几样,午饭也只留卖得最快的几种,卤味按份装好,蛋酒提前备足。
人多的时候,最怕什么都卖,什么都卖,最后什么都慢,这是她被这段日子逼出来的经验。
品类越少,出货量越大越好,这样他们的毛利润也就能越高。
秀玉那边更夸张,红毛衣两天卖空,围巾卖空,毛呢外套也快见底。肖红月带着店员连夜理货,第二天就去火车站接从南方发回来的货。
她回来时,整个人累得不行,偏偏眼睛亮得吓人,“美言,我这回算是尝到电视广告的甜头了。”
林美言在算账,闻言抬头,“甜吗?”
“甜,甜得我后槽牙都快掉了。”肖红月往椅子上一躺,瘫了下来。
翘翘在旁边听见,立马捂住自己的小嘴,“红月姨姨,那你要少吃糖。”肖红月笑得不行,弯腰捏她的小脸,“小管家婆,姨姨说的是钱甜。”
翘翘眨了眨眼,“钱也甜呀?”
“甜。”
顾开华从外面路过,立马接话,“那可太甜了。”
叶秋菊拎着抹布追出来,一抹布砸过去,咬牙切齿,“甜你还不去干活!”
这几天生意太好,都快把人当骡子用了,林美言没有硬撑。
她和叶秋菊商量后,又招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嫂子来做服务员,对方姓罗,以前在供销社干过,会算账,也会看人脸色,嘴皮子利索。
就是现在供销社效益不好,办了下岗,转头便来林记应聘了。林美言先让她跟着前厅跑堂,后面再学收钱记账。
顾开华有些舍不得,“这又多一个人工钱。”
“舅舅,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顾开华啧了一声,“现在真有老板样了。”
林美言低头继续记账,眉眼却带着笑,“有钱了腰杆子自然就足。”于江海晚上来接她时,看到前厅多了一个人,眉梢动了下。
“招人了?”
“嗯。”
林美言把账本合上,“忙不过来。”
于江海看她一眼,难得带着几分调侃,“林老板现在舍得了?”林美言听出他话里的打趣,忍不住嗔他,“于总别笑话人。”
于江海低声道,“不是笑话。”
他把她手里的账本接过去,放到柜台上,“是高兴。”
林美言抬头看他,于江海替她把围裙带子解开,“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林美言心里也跟着热络了起来,她正要说话,顾开华从旁边探头,“那我呢?我像什么?”
于江海淡淡道,“像被老板催着干活的人。”
顾开华,“……”
叶秋菊在后面笑得不行。
到了晚上打烊,林美言把当天的钱数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下。
小年第二天,林记小吃流水破了一千,秀玉那边更吓人,肖红月晚上过来时,直接把账本拍在桌上。
“两千三。”
顾开华差点把茶喷出来,“多少?”
“两千三。”肖红月伸出两根手指,又多比了三下,“我今天卖出去的衣服,快赶上过去半个月了。”
顾开华喃喃,“这电视台可真厉害啊。”
“电视台厉害是一回事。”
肖红月看向林美言,“你那句吃在林记买在秀玉,也厉害。”
林美言摇头,“是清雅说得好。”
“她是说得好。”肖红月想到于清雅,又啧了一声,“那小姑娘以后怕是真要起来。”
“于老头子那一巴掌算是要打后悔咯。”
把于家两个出息的娃都给打跑了,也确实如同肖红月说的那样,于清雅从小年后,几乎天天出外景。
电视台临时开的春节商讯,她负责出镜,她一开始还紧张,稿子背得很熟,可站在镜头前手还是会僵。
后来跑了几家店,见的人多了,话也慢慢顺了。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死背稿子,反而会问老板几句生意,会让镜头去拍最热闹的地方。
台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有进步,春节前广告多,商家也喜欢她这种清清爽爽的女同志。
尤其林记和秀玉那条广告爆了以后,不少人点名要她来拍,于清雅忙得脚不沾地。
她没回于家,于母来过一次电视台,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换洗衣服。
母女俩站在电视台门口,于母红着眼睛,“你爸嘴硬,他其实也惦记你。”
于清雅接过衣服,“妈,我知道。”
“那你回家住吧。”
于清雅沉默了一会,摇头,“先不了。”
于母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清雅。”
“我只是想自己住一段时间。”
于母捂着嘴哭,于清雅把手帕递给她,一言不发,甚至连带着安慰都不想说了,这么多年重复着吵架,安慰,吵架,她太累了。
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了。
于母走后,电视台后来给于清雅安排了临时宿舍,小小一间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满了。
可是于清雅把被子铺好时,心里却很踏实,她环顾着四周喃喃道,“这就够了。”
这是她第一次不和家人住在一起。
甚至这里的房间很小,可那一扇属于家的门,是她自己亲手关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