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什么得偿所愿了?
当然是五年后让他和林美言重逢,这是于江海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祈求上天得到的结果。
也是他这五年内不放弃的结果。
林美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她喃喃道,“于江海,如果——我是说你如果没找到我呢?”
于江海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没找到,那就一直找一直找。”
“如果没找到,那我后半辈子的任务和使命,就是找到你。”
林美言一下子失语了,过了好一会她才有些庆幸道,“还好,还好你找到我了。”
“不,是我——”她顿了下,“那天晚上给你打了电话。”要不是翘翘走丢了,要不是白日里面刚好遇到了青青。
她根本不可能去联系于江海的。
这个人,这个名字在她五年前选择离开,抛弃他的那天开始,便已经从她的世界被踢开了。
林美言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呢?如果她没去给于江海打这个电话,那他会不会真的会找自己一辈子?
林美言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下,她语气艰涩道,“那如果呢?如果你没找到我?”
于江海笑了笑,“言言,如果我没有找到你,那就一直找,如果一直找不到,或者说有了你的消息却不太好,那我——”
“那我也不会独活。”
最后两个字他还没落下,就被林美言一下子捂着了嘴,“别说。”
“你别说这种话。”林美言的眼睛已经带着几分水光,“于江海,不管你找没找到我,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因为于江海的人生不该只有林美言这三个字啊。
于江海笑了笑,却没有接这一句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于江海这辈子就是为了林美言而活。
两人的后半程都没说话,林美言坐在座椅上,她看着外面棉花一样的白云,湛蓝色的天空,一直在发呆,直到飞机飞到了海平面上,她借着窗户看下去。
底下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色。
她突然回头冲着于江海说,“于江海,你快看那是海岛!”她已经很多年没梦到过的海岛,于江海轻轻地嗯了一声,“见了海马上就要到了。”
他没说的是,在林美言消失的这五年里面,他来过无数次海岛,最开始没有飞机只有火车和轮渡,他几乎每两个月都要跑一次海岛。
到了后面江海地产彻底忙碌起来,他便走不开了,便只能在海岛这边放了眼线,但凡是有了林美言的消息,他都会第一时间得到。
但是没有。
在她消失的五年里,他一次都没在海岛得到她的消息。
林美言瞧着他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来找过我?”
“嗯。”于江海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那时候找不到你,就想着守株待兔,万一你念起来了旧情,来海岛找我了呢”
哪里料到林美言竟然那般心狠,在离开他的那五年里面,一次都没来过海岛。
林美言顿了下,她垂眸遮住了大片的情绪,“于江海,我想过来海岛的。”
“我也想过带着女儿,去看一看我们相识相知相恋的地方。”说到这里,她有些涩然,“但是抱歉啊,我带着女儿的那几年,日子过的不算好。”
“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每次想攒点钱,不是孩子生病了,就是要交房租了。”
“到了最后才发现攒钱好难啊。”
于江海听到这话心脏也跟着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痛,他抬手紧紧地抱着她,“以后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的言言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因为经济困顿而发愁。
他的言言从今往后,势必会经济无忧。
林美言笑了笑,还安慰他,“没关系啊,都过去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经济条件,比起以前来说已经很好了,这种日子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明知道不会有了,但是于江海还是会觉得难过,还是会责怪自己,如果他能早点找到言言就好了。
这样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不用受这么大的苦。
林美言笑着说,“真的没事啊,你看我好厉害的,还不是把翘翘养大了,把她也养的很好。”提起孩子,她脸上带着几分幸福地笑,“等她再大一点,有时间了,我们带她也来海岛看一看。”
第一次是她和于江海一起来的。
第二次她会带着翘翘一起来,他们一家三口。
正当林美言想入非非的时候,飞机上开始播报消息即将抵达到海州,请在飞机停稳后准备好行李离开。
林美言怔了下,“我们是在海州下岛?”
“是,我们从海州再去崖州。”于江海已经开始看手腕上的时间了,约摸着差不多了,他这才说道,“还有一会儿飞机要下降了,会有很大的白噪音,你可以把耳朵捂着。”
“免得耳膜会痛。”
林美言嗯了一声,“你给我捂着一只耳朵,我自己捂一只耳朵。”
于江海失笑,“可以。”
他这话刚落没片刻,整个飞机的机身就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要掉下去了一样,林美言脸色有些白,甚至还浮现了一丝惊恐,她下意识地去看于江海,“你以前坐飞机都是这样吗?”
随时会从万米高空掉落的感觉。
于江海嗯了一声,林美言这一刻甚至忘记了害怕,她喃喃道,“那让我也感受一次你曾经的体验。”
以前于江海每次来找她是什么感受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找不到人结束回程的时候,他必然是难过的。
于江海怔了下,他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更不可能告诉她,每次在失望而归的时候,他看着这万米高空,想过无数次要不就这样跳下去吧。
跳下去后就一了百了。
他再也不用承担这个充满期待地去找,最后却只能失望地回归了。找不到林美言的这五年,每一次对于他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飞机在降落的时刻速度很快,像是从天上俯冲下来,片刻后,终于降落在地面上,滑翔了许久。
林美言骤然抬头看向于江海,面色苍白,“你以前怕过吗?”
于江海摇头,“不曾。”
他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怕找不到林美言。
林美言轻轻地笑了笑,“那我也不怕。”
他们从机场出来,外面便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对方穿着一件花衬衫,带着蛤。蟆。镜,大短裤,头戴遮阳帽。
一看就是很港风的打扮。
林美言不认识对方,但是对方却冲着他们热情地伸手,“江海,真是好久不见。”
于江海并未和对方拥抱,只是简单地伸手交握,“平生。”
何平生点头,又转头看向林美言,他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和暧昧,“这位就是你找了许多年的爱人吧?”
林美言有些愕然,她显然不明白对方怎么知道她的,于江海却点头,“是她。”
何平生看了林美言好一会,这才由衷地笑了笑,“江海,恭喜你啊。”
“真是恭喜你。”
林美言纳闷,“你认识我?”
何平生接过行李,把所有行李都放进车子后备箱后,他才说道,“认识,怎么不认识?”
说到这里,他拉开车门等林美言上去后,他这才从随身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林美言,“我们海州和崖州几乎所有能开上的士的司机,身上都会有这一张照片。”
林美言接过照片看了看,那是二十一岁的她,面容青涩,眼睛清亮,还带着少女时期才有的稚嫩。
她喃喃道,“于江海,他们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她应该知道结果的不是吗?
只是她又问了出来,她想从于江海的口中再听一遍。于江海沉默了一会,他才说,“我找不到你。”
“我用了所有的办法都找不到你,言言。”
“后面江海地产起来后,我便印了你的照片,在海州和崖州四处发放。”也不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发放,而是给那种条件好的的士司机。
这一张张照片在的士司机和公交司机之间传阅,他们都知道要帮忙找一个人,对方叫林美言。
也是照片上的人。
林美言也是在这一刻才惊觉,在她离开的那五年里,她对于于江海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日日夜夜的思念啊。
于江海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都过去了。”
“言言,都过去了。”
“在你离开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之后,我又找到了你不是吗?”
林美言说不出来一个字,她的胸腔带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和钝痛,那个被她轻飘飘提及过去的五年。
那个她觉得非常难熬的五年,对于于江海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对于她来说,离开于江海是她自愿的选择,而且前途也能看见,她起码有一个翘翘和她相依为命。
翘翘就是她的精神支柱。
那么于江海呢?
对于于于江海来说,失去她是被动的选择,明明是恩爱甜蜜,如胶似漆的恋人,明明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结婚。
可是在他一觉醒来,爱人却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把火把所有的资料烧得线索烧得干干净净。
他被动的在最喜欢她的时候,失去了她。
而在失去她的这五年里面,对于于江海来说,唯一的信念就是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从海州到崖州走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抵达到崖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林美言刚从何平生的车上下来。
周围的的士司机,就有人好奇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哟,你就是林美言吧?”
“哎哎哎,还真是啊。”
“大伙儿快来看,这有真人啊。”
“她和照片上还长得一样啊。”
伴随着一个的士司机的呼喊,其他司机也都跟着哗啦一声跑了过来,刷的一下子围着林美言转了起来,“还真是她。”
有个公交司机则是当场把照片拿了出来,对比着林美言的鼻子眼睛,“林美言找到了。”
“找到大活人了。”
“于江海呢?于江海找到你没?”
他们这些外人都找到了林美言,那于江海呢?
林美言顿了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也不习惯被这么多陌生人一下子包围着。
好在于江海从车上提着行李下来了,他上前来牵着林美言的手,朝着众人说,“找到了,于江海找到林美言了。”
这话一落,原先那五大三粗的公交车司机大哥,都忍不住揉了下眼睛,“找到了好啊。”
“往后你可不要再抱着我们这些大老粗喝酒了,喝醉了就发酒疯,说你找不到林美言了。”
林美言怔了下,她下意识地去看于江海,向来冷厉的于江海,此刻罕见的有些羞赧。
“那些都过去了。”他轻声说,“何大哥,秦大哥,这些都过去了。”
秦大哥说,“过去个什么?”
“我可还记得你一个大小伙子,在车站里面哭的跟个孩子一样,说把林美言弄丢了。”
“说你找不到林美言了。”
“说你们——山洞门口的椰子树也被人砍了。”
他每说一句眼眶就跟着泛了下红,到了最后不光是秦大哥,就连何平生也忍不住红了眼,“那些年江海发疯的时候,被我们这些外人全部都看到了。”
“江海,恭喜你啊,恭喜你找到了林美言。”
于江海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从随身的行李袋子里面取出了一大包糖果,递过去,“请大家吃我们的喜糖。”
“迟到五年的喜糖。”
何平生接过糖,他剥开糖纸咬了一口,好一会才说,“这应该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了。”
秦大哥也说,“这糖吃的不容易啊。”
“我都盼了好多年。”
“不过过程虽然艰难了一些,结果却还是好的。”秦大哥看向林美言,“我们虽然没见过你真人,但是你的照片,我们已经看过好几年了。”
“甚至我们这些人每一次出车的时候,都会仔细地观察每一个乘客,看看那里面有没有你。”
“开始是为了钱帮忙,后来——”说到这里,秦大哥的声音也哽咽了几分,“后来看着江海,一次次往返崖州,一次次往返海州,一次兴冲冲的过去,一次次失望的归来。”
“最难的一次,他就在这车站里面提着一瓶二锅头,在车站里面看着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是你。”
“明明之前都很好的,但是那一次他却崩溃得厉害,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坐在车站中间嚎啕,说他找不见你了。”
“说他把你弄丢了。”
“说拜托我们一定要帮忙找找你。”
“他要回去赚钱,去更多的地方找你,他顾不上崖州和海州了,他说,司机大哥你们见的人多,看的人也多,若是有一天拉到了我们家林美言,我拜托你们一定要帮我留意她,一定要告诉我。”
“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过来的。”
秦大哥说到最后,林美言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喉咙生疼,酸涩的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喃喃道,“于江海。”
“于江海。”
“对不起,那些过往我都不知道。”
她的那五年过得很难,而于江海的那五年,只会比她过得更难。
于江海给她擦眼泪,“好了,言言,都过去了。”
“现在都过去了。”
若不是秦大哥说,他怕是都忘记了,自己当年还有这般狼狈崩溃的时候。
林美言的眼泪越擦越凶,秦大哥说,“好了,林美言,你也别哭了,于江海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往后你俩要好好的啊。”
他从身上掏出照片,连着照片一起的还有两块钱,他咧嘴笑了笑,“这两块钱是当初江海提前付给我们的车费,说——说若是遇到了你,你过得不好,怕是拿不出车费来,他提前把车费付了,拜托我们一定要把你带上,不要让你坐不上车子。”
这确实是于江海能做出来的事情。
“如今,既然他找到了你,那我就把这钱物归原主。”秦大哥把钱递过来,“就当是我们随的份子钱。”
一个两块,两个两块,三个两块,四个两块——直到无数个两块钱,同时朝着林美言和于江海递过来。
那些都是无数个陌生人的善意,那些都是于江海的过往找不到她的证据。
更是于江海希望找到她回家的路费。
林美言听完这些,她再也绷不住了,就那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于江海,对不起。”
“于江海,对不起。”
对不起,原来在离开你的那些年,你过得也很难,很难。
她还以为她离开了他,他就能按照于父的安排,去过上飞黄腾达,人上人的好日子。
于江海叹口气,他蹲下来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言言,好了,那些都过去了。”
他不喜欢那些过去再次被人提起,所以便抬头看了一眼秦大哥和何平生,两人轻轻叹口气,“算了,怪我们多嘴。”
有了秦大哥领头,其他人都慢慢地散了去,只是唯独他们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几颗喜糖。
那是他们亲自帮忙找了好几年的人,最后对方送来的喜糖。
也是极为珍贵的。
林美言不知道哭了多久,于江海就那样在旁边安静地哄着她,林美言抬头,哭的太久,眼皮和鼻尖都是通红,如同兔子一样,她喃喃道,“于江海,我要知道你的过去。”
就如同于江海知道她的过去一样,她也要知道于江海的。
于江海看了她好一会,眸光晦涩,声音低哑,“言言,我的过去过的并不好。”
“可以不用知道吗?”
他怕她知道后会难过。
“不可以!”向来温柔的林美言此刻,却有些凶巴巴道,“你必须告诉我。”
“就如同我把过去都告诉了你一样。”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这才牵着她的手,“那我带你去看一看。”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江海带着她重新丈量了一次崖州车站,“我第一次来车站找你,是六年前。”
“不是五年前。”
林美言惊愕了片刻,她掐着指头很快就明白对方说六年前的含义了,她声音艰涩,“是我离开的那天吗?”
“不,是你离开的第三天。”
提及过去,哪怕是过去了六年,于江海的眼里仍然有化不开的阴沉,“你走的那天,我的饭菜里面被下了蒙汗药,醒来后已经是三天后了。”
但凡是他当天醒来,他就能找到她。
林美言喃喃道,“难怪你没来找我。”
“我在车站其实等了好久,当时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和孩子说话,如果爸爸来找我们,我们就跟着爸爸留在海岛好不好?”
可是,她从六点钟开始等,等到了九点半火车出发的时间,于江海也不曾来过。
那时,她就知道于江海也听从他父亲的话了,也是,从人人喊打的臭。老。九,到得以平反的大人物。
一个前途暗淡,一个前途无量。
好像是个人就知道怎么选择了。
所以,林美言其实并不是很生气于江海没来找她,因为是她率先答应了于父的条件,她对回城心动了。
九年的知青生活,晒不完的盐,赶不完的海,修不完的盐田,以及铺天盖地的吸血蚊子,这里面的每一项对于林美言,这个内陆长大的女子来说,都是极为艰难的存在。
于江海,“你在车站等过我?”
“嗯。”林美言走到了车站门口的石墩子上,那是她六年前曾坐过的位置,而今她现在又坐了上去,“我坐在这里等你,想着给我们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你能反抗你的父亲,如果你能来找我。”
“我就不回城了,带着孩子留在海岛,和你过一辈子。”
于江海沉默了好久,“抱歉。”
“抱歉。”
林美言摇头,“不是你的错,于江海,不是你的错。”
“那时候,我自己也没信心。”她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后的坦白,“我也对回城动心了,同样的,我对你也多了几分不信任。”
“你父亲说你们家即将平反,只要我放弃你,你便不必遭人白眼,不必被人嫌弃,不必做繁重的工活,也能离开这个让你难受,尊严尽碎的地方。”
“你可以回城,我也可以回城。”
“可是我留下,一旦你知道我怀孕,我们两个人势必要拿结婚证。”
“对于知青来说,一旦在下乡的地方结婚,就意味着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城了。”
这是铁的政策,谁也无法改变得了。
说到底,在这一场分开的过程中,于父扮了一个坏人,他清醒地把利弊说了出来,他也给出了最为理智的答卷。
只是这一场答卷交上去,三败俱伤。
于江海好一会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声喃喃道,“你恨他吗?”
如果不是他父亲,他和言言或许不会分开这五年。
“以前是恨的。”林美言笑了笑,只是眼角的细纹,好像暴露了什么,“那时候我怀着孕回城,没有地方落脚,生孩子在家生了三天生不下来,每一次都恨他。”
“恨他让我离开你,可是后来听到消息,一旦结婚的知青无法回城,将永远留在下乡的地方,突然就不恨了。”
“他就是再不好,他其实帮我选择了一个不错的前途。”
只是这个前途里面没有于江海而已。
于江海不是很喜欢这个回答,“所以,你放弃我也不曾后悔过?”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不是不曾后悔过,只是你知道吗?”她看着远方来来往往的,几乎每一个大人手里都牵着一个小孩儿。
这些小孩儿大部分都是黑黢黢的,脏兮兮的,连带着脸上胳膊腿上,甚至是身上任何地方,都存在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后来我生了翘翘,看着翘翘可以一生下来,就住在筒子楼里面不被蚊虫叮咬,也不必才一两岁的年纪,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在沙滩上赶海暴晒,更不用到了六七岁还不能上学。”
“于江海,哪怕我就是在不喜欢你父亲,也得承认,他当年逼我走的那条路,对于翘翘来说,便是最好的一条路。”
“江城多好啊,她可以一出生就在城里,她可以一岁多没人管的时候,就去托儿所,她可以吃着小饼干,喝着纯奶粉,她还可以再断了奶粉以后,每天喝订的鲜牛奶,读城里的幼儿园小学初中甚至大学。”
她轻声道,“于江海,这些都是我留在海岛以后,翘翘不可能接受的生活。”
“虽然离开你的日子我很想很想你,但是为了翘翘的前途,我只能这样做。”她低声说,“对不起啊,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这样选择。”
因为她真的太想太想回城了。
她真的太想太想,让她的女儿去摆脱她过去的生活了。
“小没良心的!”于江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了捏她鼻子,“翘翘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宁愿选择她,也要放弃我对吗?”
这让林美言怎么回答呢?
她抿着唇笑,“于江海,你和翘翘对于我来说,都很重要。”
于江海却说,“你对我最重要。”
最重要。
没有任何人能够越过林美言,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这个人哪怕是翘翘也不行。
林美言并不接这话,因为接不了,一旦接了就是一个无解的题,她从石墩子上起来,还不忘摸了摸它,“辛苦它了,见证了我们两个所有不好的情绪。”
六年前她离开它的时候,它是这样的。
六年后她来这里的时候,它还是这样的。
于江海想了想,“要不要我把这个石墩子带回江城?”
“毕竟,它也算是我们的爱情见证。”
林美言,“……”
林美言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于江海你疯了吗?”
“打包一个石墩子回去?你把这个石墩子打包走了,如果有另外一对林美言和于江海呢?”
“或许这个石墩子,也见证了他们所有的情绪以及爱情。”
“不会。”于江海凝视着她,语气冷静,“言言,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于江海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林美言了。”
不是每一个人在离开了五年后,都能去发疯的去找她。
也不是每一个人在离开了五年后,还能在原地等他。
说白了,林美言和于江海他们都是彼此独一无二的,他们不会接受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
林美言一想,好像也是,她喃喃道,“我好像没想过接受除了你之外的人。”
于江海喜欢听这种话,他不顾在公开场合,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啄了下,“我也接受不了,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些伤感倒是没了,在此时此刻倒是多了几分庆幸,庆幸老天爷让他们重逢相遇,让他们再续前缘。
他们在车站并没有停留太久,于江海便从何平生手里取了车钥匙,他载着林美言从崖州火车站抵达了浅水湾胜利大队。
也就是当初林美言和于江海下乡的地方,当车子停靠在路边的时候,椰子树底下那一圈端着碗吃饭的人先停了筷子。
胜利大队这些年没见过几回小汽车,更别说这种锃亮的黑色小汽车,车轮子刚压过土路,扬起来的灰还没落下,路边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已经跟着跑了过来。
“谁啊?”
“这是谁家亲戚啊?”
“咱们大队谁还有这么阔气的亲戚?”
几个老乡面面相觑,胜利大队在崖州都算偏的,背后靠着山,前头挨着海,晒盐赶海都辛苦,路又不通,外头人听见这地方都要绕着走。
平日里别说小汽车,连拖拉机都少见,陈婶端着半碗蛤蜊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上一次来小汽车,还是于家平反那年吧?”
“可不是,那时候来了好几辆车,把于家那一家子接走了。”
“哎,你们是不是忘了?江海后来回来过。”
“回来过好几次呢。”这话一出,椰子树底下安静了片刻,有人突然拍了下大腿,反应过来,“对对对,他回来找林知青。”
“问遍了整个大队,连我们家鸡窝旁边都差点让他翻一遍。”
“那会儿人瘦得吓人,眼睛红得跟几天没睡似的。”
“最后一次回来,好像也是开车吧?”
“是开车夜里来的,我家狗叫了一宿,我出来看了一眼,瞧见车灯照在队部门口,还以为闹鬼了。”
众人说着说着,又齐刷刷看向路边那辆车。
大家有了猜测,“莫不是于江海回来吧?”
话刚落,车门开了,于江海从驾驶位下来。
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站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和当年那个被晒得脱皮,挑着盐筐从盐田里走回来的少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可老乡们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哟,还真是江海!”
“江海回来了!”
“哎哟,这孩子如今真是不得了。”
于江海没有立刻应声,他绕过车头,走到另一边,亲手替林美言打开车门,林美言下车的时候,鞋跟踩在土路上,轻轻陷了一下。
于江海扶住她,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椰子树底下那一圈人,这回是真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陈婶才把手里的碗放下来,“那不是林知青吗?”
“是林知青!”
“哎哟,她还是当年的样子。”
“林知青回来了!”几个晒得黝黑的小孩不知道林知青是谁,只跟着大人一起往前挤。
陈婶啧啧两声,看了会他,又看了下于江海,她笑了笑,“恭喜你啊江海,终于把林知青找到了。”
于江海说了一声谢谢。
其他人感慨,“你这小子当年找不到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就是,差点把大队部房顶掀了。”
“还和大队长打了一架呢。”
林美言抬头看于江海,于江海脸色没什么变化,“年少轻狂,不懂事。”
“你可别装斯文了。”
旁边有人笑骂,“你那时候一拳把陈东升打得鼻血流半天,陈东升他爹气得拿扫帚追你,你还站在那里问他,林知青到底去哪儿了!”
“后来呢?”
“后来江海跑去海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又问了一遍。”
“没找到人,就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再后来,于江海每年都要回胜利大队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带着希望来,抱着失望而归。
算下来这是第六年。
也是第六年的时候,他终于不是个人来了,而是带着林美言一起回来。
林美言听着这些话,指尖在于江海掌心里蜷了下,她去看于江海,于江海语气淡然,“年少打架也正常。”
“是个人都会有年少轻狂。”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忘记了,自己当年和陈东升打架的时候,几乎是拳拳见血,打的陈东升快半个月下不了床。
林美言却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她紧紧地攥着于江海的手,“于江海,你怎么会和他打架啊?”
她记得她和陈东升不熟啊。
于江海垂眸,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那你往后别打架了啊。”
“不会的。”于江海轻声说,“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可以收起一身戾气和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