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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的春天 第23章

· 言情小说 · 235 KB · 2026-08-13 20:19:15

第23章

  ◎娑婆界◎

  我没有想到,庾晖所说的“有办法”,是指趁着夜黑风高,鲁莽地翻越景区的检票闸机。

  我还没想到的是,原来冬季休停期的溶洞景区竟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是说,连夜晚值班的保安都没有。门岗亭挨着售票处,同样的大门紧锁,庾晖把车停在景区西侧空荡荡的停车场,我目之所及漆黑一片,除了车子的远光灯,便唯有月亮清透,悬挂于山巅,描摹出层峦叠嶂的暗影。

  我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一个事实是,我确定,我没有在今晚之外的任何地方见过这样宽广,安静,可称为浩瀚的月光。

  “会不会耽误你要忙的事?你今晚不用回市里吗?”临出发时,我这样问过庾晖。

  我有些局促,因为担心庾晖因为我打断了他自己的事,原本想和他客气一下的,但忽然再次想起他晚上和佳佳说的那句“以后瞎客套的事儿少干”,便又住了嘴。

  都已经上车了,有些话实在没必要。

  安静的夜晚会将时间拉长。

  我以为我和庾晖要再次陷入相顾无言无人破冰的尴尬里,但好在,庾晖今天看上去状态很好,至少要比去帮佳佳拿灯箱那次少了许多疲惫感。

  “我如果有急事的话会直接告诉你,不会不好意思,你不用多想。”庾晖说,“你如果不想我送你去,也说话,我把车借你,你明早前给我开回来就行。你怎么说?”

  我只是略微沉吟了下。

  而庾晖看了我一眼,便已经发动车子,驶上了路。

  与此同时,我再次在心里料定——庾晖确实擅长观察,眼光毒辣,仅有的几次短暂相处,他就搞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你和庾璎真的很像。

  “我妹比我厉害,比我强。”

  我问,你指什么?

  庾晖回答:“方方面面。所有。”

  一时沉默,庾晖撑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我妹能自己支起一个店的时候,我还在外面打日结工。”

  庾晖说起自己的以前,因为学历不高,没念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开始打工,因为非常缺钱用,就专门去找那种能包吃住,工资可日结的工作。

  “我打的第一份工是在装修建材市场,卖瓷砖,橱柜,成品洁具。”庾晖说。“但是没干长。”

  我问,是因为你也不爱讲话吗?

  庾晖点点头:“建材市场是一个大厅,各家都是小档口,见客人从电梯上来了就得各凭本事把人往自家档口里领。市场卖货没什么底薪,只赚提成钱,我没经验,来客人了不会抢,老板供了我几天盒饭,见我没开单,就把我辞了。”

  我听着庾晖的描述,试图想象出他舌灿莲花做推销的样子,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于是不由得笑了下。

  庾晖看了我一眼。

  我说,所以你认清现实了?自己天生不适合做某一项工作。

  庾晖揉了揉脖颈说:“算是吧,所以后来都找不需要我张嘴说话的活儿。”

  “比如呢?”

  比如,去物流公司上夜班,做分拣。

  庾晖说,那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做打包,做搬运,装货卸货,把来自全国各地的快递包分类送上传输带,然后再送往四面八方,夜晚的分拣场繁忙得像个大熔炉,能把人都熔化了,小件还行,大件超重件十分麻烦。

  “在那上班容易忘了时间,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因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干活,早上回了宿舍累得记不住自己是怎么躺床上,怎么睡着的,天黑了又要起来打卡上岗,就这么重复。”

  庾晖在那里干了一年多,因为一次卸货没用好力气,阴差阳错把肩膀伤了,有经验的同事介绍他去针灸,却没什么效果,从此左肩不能使力。

  再比如,当司机,开搅拌混凝土的大罐车。

  那也符合庾晖对工作的要求,不用和人打交道,包吃住,有宿舍,于深夜往返于各个工地之间。搅拌车驾驶位后面有一张狭窄的床,用于司机换班临时休息,庾晖晚上跑活,白天就随便找一辆停着的车偷偷钻进去睡觉,就为了省每个月一百五十块钱的宿舍费用。

  “缺点就是不稳定,工地不是每天都忙,不是每天都有活跑。”庾晖说,“那时候太缺钱了,没活的时候就得找别的来干。”

  我先是疑惑,而后便释然,按照庾晖的描述,那时候的庾璎和庾晖也不过二十岁上下。这个年纪的我正在读大学,每天最头疼的事大概是寝室和教学楼之间离得太远,早上起晚赶不及,而庾璎和庾晖那时刚刚经历了父母离开,两个人相依为命,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他们要共同承担养家和照应彼此的责任。

  庾晖听了我的话,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见我不解,也不多解释。

  我总觉他还有些故事,是不肯和我说的。

  “所以我说自己没本事,没干出什么名堂,兜来转去,还是得靠父母留下的人脉干水果运输,日子才算开始转好。”

  我没有在梁栋口中听过“我挺没本事”“我能力不够”“很多方面我不如人”这种话,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相信让梁栋说这种话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庾晖就这么平平淡淡说出口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并不好多做评价,便只好说,这也很好。

  谋生,赚钱,生活,人的一生围绕着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不论在何方,逻辑基本一样。

  “自己做生意,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吗?这种社交强度会不会让你觉得累?”我问。

  庾晖几乎不假思索:“累。”

  他撑着方向盘默了片刻,又说:“但不是不能适应。”

  “那时候还是太小,太年轻,出去见了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人,心就浮,听听这个人的,觉得说得对,再看看那个,也觉得说得通,到头来自己身上的事儿一样都没理明白,吃亏,吃了这亏吃那亏,现在回头想想就是底气不足,不定,不稳当。有人说你干这个能发大财,你就信了,又有人说你不适合做这行,你试一试觉得不行,撒手就不干了......说白了谁都信,就是不信自己。”

  我说这好像不大对,你貌似前后矛盾。

  你究竟是不是一个自信的人?

  庾晖反问我:“你觉得人该不该信自己?”

  不待我回答,庾晖又说:“要是当初我不信自己,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干混凝土,该信,但不能只信一面,信自己有些事一定能干成,也得信自己有些地方就是有欠缺,得学,得熬,毕竟最了解你的人是你自己,别人谁说什么都不算数。老话讲人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那这秤,到底是在谁手里呢?”

  我盯着挡风玻璃边缘的少许积尘,没有说话。

  庾晖也不再开口。

  于是我们又再次陷入了冷凝的安静中。

  后来,是我手机的一声震动打破了这种安静,这个时间会给我发消息的人不多,大概率只有梁栋,我点开一看,果然,他说要登录某一个由我手机绑定的网站账号,问我要验证码。

  可我并没有发现我有新短信。

  “我没收到,你再发一遍。”我打好这样一行字,正要发出去时又停下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梁栋想要的并不是验证码。

  而是一个台阶。

  以前我们偶尔闹起别扭的时候,他也发挥过这种小聪明。

  在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小区楼下捡到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和谁都不亲近,只接受我的投喂,我认定这是缘分,所以征得房东的允许,联系了宠物医院,想要送它去检查,然后带它回家,梁栋得知之后并不同意,要我好好考虑,他认为我现在的生活和经济状况并不足以养宠物。

  他的原话是:“不要冲动,你养过猫吗?你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去养它?”

  然后便是帮我分析现状——我工资不算高,可能没办法买哪些宠物博主推荐的进口猫粮和罐头,平时加班多,没办法陪伴它,而且是租房,面积不够大,不能让它自由地跑跑跳跳......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梁栋说得没错,种种加起来,我好像确实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主人。我虽然认同了这一点,但我仍对梁栋阻止我的行为很不满,即便我刻意不去表现出来,梁栋还是发现了,他在我们彼此之间冷淡了几天之后,忽然给我发来一个微信名片,说是他刚注册的微信小号,让我加。

  我以为是他的工作需要我帮忙,便加了,可加上才知道,这是梁栋的一个朋友,开私人猫舍的。

  对方一口气给我发来很多只猫咪的照片,他们各个价格昂贵,还有属于自己的名片,上面写了各自品种和年龄。

  我询问梁栋,梁栋却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跟我说:“我不骗你,你肯定不会加啊。”

  他给自己搭了一层台阶:“别不开心了,如果你一定要养,我也尊重你,流浪猫很容易身上有病,不健康,你在猫舍挑一只品种猫吧,算作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不想要什么品种猫,我并不能分清它们各自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喜欢小区楼下那只白色的流浪猫,它的两只眼睛有不一样的颜色,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异瞳。

  我没有在梁栋朋友那里选猫,而是在得到梁栋的支持以后,第一时间到小区楼下去找它,可是没找到,平常它常出现的电动车棚里有猫粮和水,看上去已经两三天没动,我不知它是否已经被人领养了,或者是,换了活动区域,去了别的小区。毕竟猫的日行活动范围非常广。

  周一早上的周会最后,check in环节,每个人会例行分享当下心情和过去一周发生的事,我坦白说了自己心情低落,并讲述了自己打算收养流浪猫的始末。

  我的那“令人讨厌”的领导,她在听我讲话时一直静静看着我,然后问我:“你男朋友,他养过猫吗?”

  我一怔,说,没有。

  “哦,我家里有三只猫,年级最大的一只已经十岁以上,同样是收养的流浪猫,我从它刚出生养它到现在。如果你想征求一下真正养宠人的意见,那么我觉得,你男朋友说的那些,其实都不是问题,小猫不是非要进口猫粮和零食,它们也并不需要人类24小时的陪伴......总之,一切没你想得那样夸张,我那里有很多用不上的宠物用品,可以送给你。如果你真的想养。”

  “对!我家也有!我家猫长大了,它小时候的猫砂盆和猫爬架都用不上了,我刷干净了还没扔,小乔如果你要,今晚去我家拿。”组里的一个实习生说话了。

  “我家狗狗的医疗保险挺有用的,也可以推荐给你,这样可以帮你在宠物生病的时候抗一些风险,稍等啊,我发给你......”这是另外一位养狗的同事。

  原来大家家里都有宠物,像我这样出了公司大门从不和同事多说话的寡淡性格,竟是第一次知道。我感谢了大家的好意,并且打算今晚再去找找那只小白猫,隔壁小区也要去找一下,如果实在找不到,我还可以问问小区的保洁阿姨和门卫大叔,或许他们会知道它的下落。

  我正在暗自计划着,我的领导又开口了。

  她阖上电脑,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路过我身边时说了一句:“你没有养不好自己,你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安排得都很妥帖,乔睿,你可以做到很多,做到更多。”

  “别听他们的。”

  玻璃门再开再合,同事们纷纷起身研究午饭吃什么,而我坐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产生了幻觉。

  叮。

  又是一声消息提示。

  依然是梁栋。

  他大概是见我没有回复,为自己找补了一句:“不用了,我登上了。”

  然后截图发我:“这个文件,在你电脑里,重新发我一遍吧,我这文件过期了。”

  此时庾晖刚好把车停好,我微微弯腰,能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外面的漆黑一片,还有山巅的月亮,我突然后背有点发凉,因为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冲动的事,我竟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在深夜单独来到野外,即便他是庾璎的亲人,我相信庾璎,但不代表我能够完全相信他。

  思及此处,我警惕地看了庾晖一眼,而庾晖也刚好看过来,他目光的落处却是我手里亮起的手机屏幕。

  “我下去抽根烟。”他说。

  他觉得我有事情要处理,或需要打电话,所以把车内空间留给了我。

  我看着庾晖站在车外,几步远的位置,只有个黑色的背影,他手里的打火机一亮一灭,微弱火苗给我带来少许踏实。

  两分钟后,庾晖踩灭了烟。

  而我下了车。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上学的时候?还是出去上班以后?”我走到庾晖身边,问他。

  庾晖很意外我会好奇这个。

  “在工地上班以后,车队副班长是我师父,他带我干活。”

  庾晖告诉我,所谓拜师父就是这样的,当徒弟的要有眼力劲儿,那时庾晖不抽烟,但是身边人告诉他,你得嘴甜手勤,要给你师父上烟,平时请你师父吃夜宵喝酒,倒不是说当师父的缺你这一顿两顿,小恩小惠无法收买人心,却起到一个拉近关系的作用,你不表现出亲近,一副眼高于顶看不上人的样子,别人又怎么会向着你呢?

  庾晖照着做了,果然,副班长开始会和他有意无意多聊几句,排班时几个轮班司机之间偶有摩擦,也会明里暗里多向着他,知道他缺钱,有人请假尽量都找他来替。

  我想起了庾璎和园子,还有李安燕。

  同样是师父和学徒,她们之间的感情好像也有相似之处,至少在一开始时是这样的,庾璎总喊着让李安燕给她冲奶茶,她倒也不是真的想喝,就是想行使一下师父的“特权”,与此同时,她回馈给李安燕的也并不少。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不平等,只是人无完人,大家都有自私的小心思,却也都有仗义厚道之处。就是如此简单。

  我对庾晖开玩笑说,我以为你是上学时装酷,跟同学学的。就像我上学的时候也会因为跟风,去留很厚重的刘海,结果额头被闷出痘痘,会因为班级里流行看半月刊的大本时尚杂志而攒下早饭钱一本不落地买,但其实,我并不喜欢化妆和打扮,我喜欢看小说,看剧,喜欢听歌,有段时间很迷恋陈奕迅,把他的所有歌都下载在MP4里。

  “现在还喜欢么?”

  我笑着摇摇头:“我的MP4被老师发现,没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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