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4)
我说后来呢?叔叔对你们的表演如何评价?夸赞了吗?鼓掌了吗?
梁栋妈这时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其实,他也没看几眼。我给他安排好位置了,跟我们舞蹈队几个家属在一块,台上灯光太亮了,我看不见下边,结果等我们跳完了,一看人没了,几个老爷们儿站在外头聊天抽烟呢。”
......到底还是没看啊。
我说那岂不是可惜了?
梁栋妈倒是很洒脱,她也笑:“可惜啥呀乖宝,我又不是给他跳的,他们爱看不看,我们是给自己跳的,我们就愿意跳,就愿意乐呵。”
我再一次想起梁栋妈常穿的那件花马甲,那件干活的衣裳,听着话筒那边爽朗的笑声,竟没忍住,糊了眼睛。
我还在梁栋妈转发的视频里找到了结尾名单,主办方列出了每一只参赛队伍,每一个人的名字。我按照位置,看到了梁栋妈。
她叫王锦春。
在我的印象里,梁栋喊她妈,我喊阿姨,梁栋爸喊她“哎”。
但她有名字。
梁栋妈的名字叫王锦春。
一个美丽的名字。
一个轻扬的、浪漫的春天。不被年岁所困,锦绣辉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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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愈发觉得,我的什蒲之行是极其珍贵的,是特别值得的。
我认识了很多人,她们有不同的故事,我与她们一同经历了一段可能被称为低谷的时间,我和她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而这份友谊,会持续许多年,甚至一生。
我认为这意义非常。
所以,我要把她们的故事写下来,我要和她们离得更近一些。
如果说我在什蒲的那两个月有什么心愿未了,那大概是,我最终都没能做到我的承诺。
我曾答应过庾晖,我一定会把庾璎从她自困的山坳中拽出来,但,我没能做到。
或者说,我暂时没能做到。
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傲慢了,我所经历的那些人生困苦,无非是失业,失恋,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虽然痛苦不能横向比较,但与庾璎相比,我所罗列出的那些真的都太“轻盈”了。
庾璎心里的沙石已经要把她掩埋没顶,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结果,我一开始被她昂扬的生命力所吸引,却从没有想着那昂扬的火焰底下,那些燃尽的东西,那些枯枝朽叶,究竟是一番什么景象。
我想要带庾璎去看看日出。
后来我们也的确去了。
但我不再设想,一场日出,一个有着所谓象征意义的时刻,就能安抚庾璎心里被雨水沤烂的伤口,就能清扫掉她心里所有的石头。
时间。
我们仍需要时间。
在我离开什蒲的前一晚,我和庾璎彻夜长谈,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
庾璎给我讲起那张合照的由来。
那是她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学校组织新年联欢会,邀请家长一起参加。
庾晖被体育组老师找去搬东西,早就跑没影了,而庾璎的班主任找到两个孩子的爸妈,借着联欢会的机会“告状”,把庾璎往前推了推,说,庾璎这孩子这学期表现不好,明明很聪明,就是太贪玩,被古诗背不会,联欢会排练节目一学就会。这么小就开始涂指甲,还偷偷化妆,你看看那脸涂得,跟个鬼似的......哦,人缘倒是好得很,全班没人不听她的话,但全班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数学没过八十分。
当时还有很多同学在场,庾璎第一次感觉到难堪,她搓着手指,恨不能把指甲油全扣掉。
明明平时挨得骂也不少,但当着爸爸妈妈面,总归是丢脸的。
班主任透过窗户看见庾晖推着一车排球从操场经过,便连带着庾晖一起数落——还有你们那个儿子也是,你看看,让他干什么活都很高兴,毫无怨言的,只是提起学习就开始皱眉头。
班主任的本意是想让家长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孩子。
可谁知,庾璎和庾晖的爸妈完全不把这当回事。
贪玩有什么要紧呢?谁小时候不贪玩?孩子学习能力不差,人缘好,朋友多,乐意帮老师干活,真诚待人,这些东西可比学习成绩重要多了。
当然了,不是说可以不学习。
爸爸拍了拍庾璎的脑袋。
但,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更加需要被在意的。
你可千万不要眼盲。
爸爸妈妈不需要你多么有出息,不需要你做个多么厉害的人。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做个善良的人。
对别人,对自己。
......
联欢会结束后,爸妈把庾璎和庾晖喊回来,一起拍张照片。
那时用的是数码相机,昂贵的稀罕货。
庾晖还在哼哧哼哧帮体育老师干活呢,在一声声“这孩子真有劲儿啊”的夸赞中迷失了自我,搬完篮球搬排球,忙得不亦乐乎,根本不觉得累,也不想来拍照。
爸妈便把庾璎揽到身前,找人帮忙,留下了这张照片。
庾璎说:“我每次盯着这照片看,总会想起来那天联欢会我爸妈说的那些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因为回想太多遍了,反倒有点懵,我有点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是不是我添加了很多剧情?其实我爸妈根本没说过那些?”
我说肯定是真的。
你这个仗义飒爽的性格,百分百是遗传了叔叔阿姨。
庾璎说,那也不对啊,那庾晖咋回事儿呢?
说完又自己下结论:“嗯,估计是变异了。”
我们同时被子蒙头,大声笑。
我说,至少有一句,肯定是真的,叔叔阿姨一定希望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庾璎望向天花板。
我往她身边靠了靠,抱住她,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我想对庾璎说,我知道的,我知道很难,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知道你很难从其中脱身,但,请你相信,这世上没有迈不过的山,没有爬不出去的泥地,把心打开,让太阳晒一晒,那些沙石会松动,泥土会板结,然后会变成你踩着爬出去的支点。
我们都有被困之刻。
我走出来了,庾晖走出来了,佳佳,园子,李安燕,她们都走出来了。
你也要走出来。
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哪怕不为别的,只为爸爸妈妈的那句期许,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庾璎没有回答,但握着我的那只手紧了紧。
庾璎问我:“你跟庾晖......”
我捂住了她的嘴,我说,我跟你讲过了,我跟庾晖不像你想得那样,至少目前不是。我知道你一心为他考虑,想要替你爸妈照顾好他,让他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你把这当成你的任务......
庾璎说:“他才不领我这份儿情呢。举个例子,我其实很怕他开车的,他还不是接手了水果这摊事儿,常在外面跑?”
“我是想告诉你,顺其自然吧。”
我说对。
顺其自然。
庾晖如果有一天路过我在的城市,来找我见个面,吃个饭,我当然不会拒绝。至于再之后的事情,顺其自然。
我不能担保我和庾晖就一定是合适的人,我们两个独处一下午,可能都攒不出十句话来。
但我不再渴求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始,同时也不再惧怕任何一段关系的结束。
我想,这是我的成长。
在我离开什蒲后,我接了一份offer,很快就入职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盲目选择的,我评估过,这份工作的薪资待遇和工作强度,方方面面都很符合我的预期,谈不上惊喜,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工作了两个月,然后意料之外地,收到了我前司领导的消息。
没错,就是那个“讨人厌”的领导。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这次联系我,是向我抛来工作机会的,她也已经离职,并迅速入职了另一家公司,前景更好一些,职级更高一级,只是她现在是光杆司令,需要搭建自己的团队。
我很惊愕,因为她选择了我,这让我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
她说:“怎么了乔睿?傻啦?”
坦白讲,是的,因为我与她共事了那么久,我们彼此都清楚,甚至部门里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我们性格和工作习惯都相差巨大,她应该看不上我这样没有野心又贪图安稳的职场“混子”。
“我确实说过你需要进步,但我可从来没说过你混子,你可别诬赖我,”她笑起来,“而且,安稳这个词你如何解释呢?你说你贪图安稳,那你能告诉我,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一时哑言。
的确,特别是我从什蒲回来以后,我好像对安稳有了新的定义——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能够一成不变的,永无风波的,唯一永恒怕就是“变化”这两个字本身。我应该向佳佳学习,别怕孑然一身,也别怕从头再来,所谓安稳本就是个虚假的命题,是一戳就破的脆玻璃,这世上的事终究不是我想让它安定,它就能安定的。
与其在副驾驶惧怕,惶惶不可终日,倒还不如摸摸那方向盘,说不定会爱上探索未知与冒险的滋味?
“你好好考虑下,来我这里,是肯定会很辛苦的,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她告诉我,“从大客户转去供应链,工作内容也有调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不在上海,在北京,你愿意换城市吗?”
“不要急着回答,你慢慢想。”
最后四个字,她是笑着说的,语气还很调皮。我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她怕是在激将我。
但我还真的不吃这套。
见我没反应,她笑得更大声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拉你过来的?”
我说我应该猜得到,是我离职的时候,找你做离职前谈话。
“bingo!”她说,“我一直觉得我很了解你,但那次你来找我,要我一定给你的工作有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那姿态好像要把我拆了吃了。我就知道,我还是看错你了。就是那时候,我在想,你可一定等等我,我也要离开了,等我离开,我一定会去找你,挖你过来,乔睿,你不知道,你那天差点跟我拍桌子,那副强势又自信的样子有多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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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认,这一碗迷魂汤灌下去,我完全招架不住。
所以,在我新工作入职两个月的时候,我又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