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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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上升。
缓慢,极速,相互矛盾的失重空间。
明嘉茵与梁听濯并肩而站,电梯的金属镜面投映着他们的身影,没有过于亲近,但也没过于生疏,手臂隔着衣物轻轻碰在一块,似有若无的。
过快的心跳,显得电梯上行的速度格外慢,明嘉茵预想到一会儿回家会发生的事,白透的脸颊已经浮着一层薄薄的粉润。
她会紧张,还会期待。
明嘉茵悄悄抬眸看金属镜面里的男人,他臂弯搭着西服外套,另只手自然垂着,似乎指尖轻轻一动,就能勾住她的手指。
偏偏他没动。
她也没动。
就由彼此的皮肤在空气中这样似贴非贴,若即若离。
升腾的封闭空间满是弥漫发酵的暧昧气息。
叮咚一声,电梯到达。
一直没真实碰上的手指,在这时候虚虚勾缠在一块,比起牵手更多出几分令人难耐的心痒。
梁听濯勾着明嘉茵的手指,与她一起抬步走出电梯。
再一起进门,回到一片暗色的家。
没有迫不及待,也没有急不可耐,关上门后的他们默契地看向彼此,目光胶着,眼神黏腻且缠绵。
光是这样一个对视的眼神,都足以让人面红耳赤,心如鹿撞。
明嘉茵有点儿羞怯,却又大胆地承接着梁听濯暗光沉沉的眼眸。
在足够的对视之后,她终于看到他向自己靠近,他勾着她手指的手微微往后,让她搭着自己的腰,另只手箍住她后颈,炽烈的气息拂过她额头和眉眼,之后向她的双唇倾压。
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缱绻的暗色铺满整个房子,全景玻璃外面的城市霓虹,星星点点,璀璨得令人心动。
陷于暗处的两人,不急不缓地拥吻着,似是被这逐渐回暖的春夜的风缠绕轻抚,没有欲-望,只有柔情。
明嘉茵觉得,梁听濯应该有着极好的教养,他每一次的亲吻和进攻都是规矩的,哪怕是刚开始他强势霸道的那几次,他都不会给她冒犯的感觉。
就像现在,接吻只是接吻,手不会乱放。
氧气有点耗尽,嘴唇和心脏同时有了一种麻-痹-的感觉,明嘉茵身体轻飘飘的,心也轻飘飘的。
短暂分开休息的间隙,他们鼻尖相对,共同喘息着。
借着暗色,明嘉茵重新看清梁听濯的脸,心内涌上些勾勾绕绕的小心思,在他偏头过来要继续时,她倏地躲开,灵巧绕了个圈,与他分开。
她好像是故意和他作对,唇角噙着娇俏的笑意,双眸亮而明丽。
梁听濯看出明嘉茵的小心思,收回空了的双臂,直直迎着她缠人的目光。
她笑着往后退,他也便跟着往前进,几步之后,她转身往前,短裙裙摆在旖旎暗色之中落下漂亮的弧度。
横跨大半个房子,在旋转楼梯下方,明嘉茵的手腕被梁听濯捉住。
她的手臂被他轻轻一拉,肩膀就顺势掰正过来,正面相对的瞬间,他要吻下来,她又淘气的偏头躲开。
他不恼,眼底甚至还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嘉茵故意不让梁听濯亲到,恰好视线撇到楼梯下方摆着的那架古典三角钢琴,她跟只猫儿似的从他怀中溜走,第一次坐到钢琴凳上。
面朝着这架与房子装修略微有些不符的古典钢琴,明嘉茵抬头望着仍站着的梁听濯,笑着问:“很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这里有架钢琴?”
这是他们的新房,她会弹钢琴,但并不喜欢,小时候学钢琴是家里的固定课程,就和她弟弟现在就要找私教学习一样。
长大一点,她忙着学业,就没有继续往下学,反正家里长辈只要求她会,必要时候能拿得出手,就行。
所以,她并不认为,这架钢琴是梁听濯为了她而放在这的。
面对明嘉茵这般认真的好奇,梁听濯适才深沉宠溺的眼神清醒几分,底色还是柔和,他往前一步,手指轻轻搭着明嘉茵的肩膀,视线落在眼前这架钢琴上。
“这是我妈的遗物。”他终于和她谈起自己的母亲,“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很优秀的钢琴演奏家。”
这架钢琴,在他母亲家族破产的时候,被迫抵押,后来他父亲把它赎了回来。它在继续陪伴了他们十余年后,因为母亲病重需要筹钱,又被低价出售。
当时梁听濯并不同意,可是他母亲看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四处打工,实在不忍心他再吃苦,就私下联系了卖家,卖掉了钢琴。
可惜卖掉的这笔钱,仍然补不了医药费的巨大窟窿。
梁听濯回到梁家的这几年时间里,一直在打听钢琴的下落,终于在几年前,将它高价买了回来。
这里是他未来的家,在预备搬进来时,他私心的,把母亲的遗物放在了这。
这是他仅有的,承载着过去记忆的物品。
明嘉茵有猜到钢琴和梁听濯有关,可是没猜到,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你妈妈好厉害。”她由衷地夸赞,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碰吗?”
“当然。”梁听濯眼色柔和地看着她。
明嘉茵笑了一下,便回过头,表情虔诚地望着这架钢琴,然后伸出手,五指的指腹轻轻从钢琴盖上滑过。
“你会弹吗?”她问。
梁听濯停顿一会儿,没回答,而是主动过来,坐到明嘉茵身边,问:“你想听什么曲子?”
闻言,明嘉茵愣愣眨眼,接着满脸惊喜:“你真的会?”
“嗯。”
他几乎算是从小学到大。
在父亲没出事之前,他也是被用心培养的孩子。
明嘉茵诧异地望着表情淡定的梁听濯,仿若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睫眨颤好几下,之后忍不住抬头靠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梁听濯怔定一瞬,眉头微蹙,显露几丝不明,似是在问她为什么突然要亲他。
明嘉茵脸颊发红,并不掩饰眼底快要压制不住的心动,她紧抿住嘴唇,不说话,就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梁听濯。
原来他会弹钢琴。
她好像,更了解了他一点。
人的心真的是太奇怪了,就只是多了这么一点的了解,她心里就跟摇晃的汽水一样,咕噜咕噜直冒泡。
下一秒,她看到梁听濯的眼眸暗沉下来,腰身被他搂住,他的吻直接落下。
比先前进门的吻更滚烫一点,舌尖缠绕,不放过一寸。
喘息的间隙,他哑着嗓问:“现在不躲了?”
明嘉茵的眼神还是清明的,当她再次朝他露出笑容,他感觉自己代表理智的那根神经即将骤断。
她根本不知道她这样单纯的模样,到底有多勾-人。
“还要听钢琴吗?”他的薄唇贴在她耳畔,问。
明嘉茵感觉梁听濯的气息太挠人,拂过的每个地方都痒到酥麻,她瑟缩着身子颤了颤,随后摇了摇头。
声音细小而娇软:“下次吧。”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两人在这方面格外默契,重新一个眼神对视,梁听濯就吻了过来,明嘉茵也仰着头配合。
从钢琴凳的相拥,再到他一把抱起她,一边吻,一边走上旋转楼梯,时间很短,又仿佛很漫长。
这一次,比起前面那么多次,实在是不一样。
之前的每一次,似乎都是欲大于情。
而这次,他们吻吻停停,循序渐进,每一次停下对视,眼底似乎都只有彼此。
他们好像都不着急进行到最后一步。
一个一个的解开衬衣纽扣,掀开衬衣看着只有自己碰过的且目前来说只属于自己的这片胸肌腹肌,明嘉茵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她觉得好玩,可轮到下一步的裤子,她羞怯地不肯,转身要跑。
盈盈一握的细腰被人从身后一搂,她就被轻而易举地抓了回来,对方高挺的鼻尖在她发烫的脸颊轻轻划动,声音沉哑:“要跑哪里去,又不是没见过。”
明嘉茵要推开梁听濯,反而被他揽住腰向上一提,她双脚悬空,直接以站立的姿势被他从卧室抱到了浴室。
……
看城市夜景和在浴缸泡澡,分开会是两件极其正常和正经的事,但合并在一块,就实在缠绵暧昧。
没过肩膀的水面浮满香氛泡沫,明嘉茵靠着身后男人,感受着温水的弥漫,身体似乎陷入一瞬的舒缓。
梁听濯背靠浴缸,以一个松散闲适的姿势怀抱着明嘉茵,时而嗅嗅她脖颈间的香气,时而吻吻她颈间跳动的脉搏。
水面轻轻浮动,他们像天生就契合一般,享受着泡澡带来的身心舒展。
泡澡的时间越来越久,明嘉茵开始像缺氧一般,浑身力气渐散,皮肤红透,双眸略显迷离。
她逐渐沉浸于这温暖的水温里,也逐渐沉浸于身后男人落在她脖颈和肩膀的吻里,眼前的世界开始蒸腾,热气氤氲,视线越来越模糊。
思想和理智被无声无息地剥夺去大半,她开始觉得呼吸难耐。
在明嘉茵觉得就差一点的时候,晕乎乎的她被梁听濯抱出浴缸,裹上浴巾,送回到主卧床上。
他就是这样规矩,明明就差一点了,他还是用理智克制住。
因为浴室里面没有。
只有卧室的抽屉里有。
明嘉茵还陷在泡澡的缺氧状态里,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耳边划过细微的袋子撕开的声响。
那种声响,能将她的心脏紧紧攥住,不让她呼吸,让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全身无力。
那种声响,是温柔暴雨来临时的前奏,她紧张僵硬,心率到达自身能承受的临界点。
明嘉茵并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容易掉眼泪,可是还好,梁听濯会为她吻去眼角的泪水。
他们再一次目光相对,这段时间暗自生长的情愫已经悄然发芽,牢牢在她心内扎根。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和喜欢的人,做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做的事,会是这样的满足和心颤。
……
冗长的一觉。
明嘉茵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只觉四肢柔软无力,意识飘忽,五感也好似朦胧,隐隐约约听见模糊的钢琴声,每一个音调都极具力量感,一下又一下的,将她拖进一个遥远梦境。
陌生的教学楼,两侧梧桐树在楼前绿得发亮,参天枝桠交织成苍郁穹顶,浓绿叶片层层叠叠,仿若密不透风。
刚升入初中部的少女,站在这片陌生区域,盛夏未尽的闷热裹挟着她的听觉,耳边似有钢琴的弹奏声,连音成曲。
她正穿着学校新发的校服,熨帖的白色衬衫和百褶裙,领口是规矩系着的红色蝴蝶领结,双眸迷惘又疑惑。
四下无人,她似乎是走错了方向,找不到人问路,目光只能投向前方传出钢琴声的教学楼。
精致细腻的小皮鞋随着钢琴声,一步一步的,前进,踏上阶梯。
这栋教学楼的一楼,正是音乐器材练习室,她循着音乐逐步靠近,通过教室开着的门,模糊看到一个白色身影。
穿着校服的少年正背对着门的方向,背脊挺拔,能看出身形高挑。
他在专注练琴,每一个音键,都恰到好处地带出这首曲子原有的强烈律动,激昂,又坚定。
她听得出来,这是很经典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没等她多走近,拿在手中的手机嗡嗡震动,她怕打扰到里面的人练琴,接起电话的同时,就转身离开。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江幼宜在喊:“你跑去哪了呀,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我……我好像走错方向了,走到了高中部。”
“啊?那你这个方向走得也太远了,你还找得到回来的路吗,这边新生活动就要开始了。”
“不知道啊,要不我问下路吧,这里刚好有人。”
“哎算了算了,你找个有标志性的建筑物,在那等我,我去接你,免得你问了路还是迷路。”
“好吧,我好像在艺术大楼附近,我去前面树下等你。”
……
这个梦境太真实,又太遥远,像是真的发生过,又好像就只是一场梦。
明嘉茵听着耳边逐渐清晰的钢琴声,意识缓慢归拢,人也从梦里清醒。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小脸懵懵的,脑子里还是那个似曾相识的梦境。
慢慢的,她发觉,家里确实有钢琴声,好似是从楼下传来,传到她这里就显得不太清晰。
但能听出,是完整的曲调。
仔细再听一会儿,明嘉茵听出来,就是她刚刚梦里的曲子。
她不禁困惑,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下意识回头,身旁已经没有人。
卧室窗帘拉着,看不出此刻是几时几点,明嘉茵摸到手机,发觉现在正是早上六点。
六点,是谁在楼下弹钢琴?
明嘉茵这样一想,心里顿时就有了答案。
她还记得昨晚的事。
于是,她掀开被子,穿上-床边摆放着的拖鞋,小步快跑着往楼下走。
主卧外面,已经是天色透亮的春日早晨。
晨曦显在天边一侧,隐隐可见今日的好天气。
刚走到楼梯口,明嘉茵就看到楼梯下方的古典钢琴前,正坐着一个人。
他难得穿了件白色衬衣,面色沉稳认真,那双天生就适合弹钢琴的漂亮的手,正在琴键上专注弹奏。
明嘉茵望着弹琴的梁听濯,思绪微微发愣,下楼的脚步是不由自主的,仿佛很多年那个不小心走到高中部的稚嫩少女,循着音乐声一步一步靠近。
走下楼梯,明嘉茵的神思更是怔愣,眼前的白色背影,几乎要和当年匆匆一瞥的身影重叠。
不同的是,当年的少年身形清瘦,而如今在眼前的他,是肩膀宽阔、内敛深沉的成熟男人。
专心弹琴的男人,仿若察觉到身后有动静,不期然地停下双手。
回头,看向明嘉茵的沉黑眼眸,在春日的晨光之中,隐隐泛着温润的柔色。
随着他停下,偌大的房子瞬时归于寂静,钢琴声消失,仅剩下彼此的呼吸。
明嘉茵怔怔与梁听濯对视着,在梁听濯向她伸手的时候,她恍神片刻,反应过来,微微露出个笑,然后走向他。
她也伸手,他便牵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吵醒你了吗?”梁听濯问。
明嘉茵摇摇头,“没有。不过,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在弹琴?”
“昨晚有人说要听,很久没弹,怕生疏,提早练习一下,免得到时被嫌弃弹得不好。”
梁听濯半开玩笑地说着,利落的五官轮廓在微透进来的春日晨光里,格外不真实。
明嘉茵看着被柔光模糊轮廓边缘的梁听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让她误以为,她还在梦里。
幸好,他握着她的手,是真实的。
明嘉茵回过神,笑了起来:“你是在说我嫌弃你吗?”
梁听濯轻轻挑眉,脸上是不置可否的表情,明嘉茵轻哼一声,唇角翘着:“有自知之明就好。”
随后她又给足情绪价值,夸赞道:“但是你弹得很好,放心,我不嫌弃。”
梁听濯看着明嘉茵,眼眸柔和,没有了往日应对他人时的冷然和锋利,仿若他本该就是这样,拥有着一颗最柔软的心。
明嘉茵与此刻的他对视着,忽然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你说,在你回梁家之前,我们有没有可能已经见过?”
梁听濯眸光停顿,忽地沉默。
他凝视明嘉茵许久,眼底晦暗沉沉,似有千言万语。
最后,他用最轻松的语气,回答着他早已心仪多年的女孩——
“或许呢?”
或许,他们早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