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男主回忆
(六)
郁听禾准备出国了,也分手了。
按照她父母的计划,她从来都是要去留学的。
她会和李澍言谈恋爱,席朝樾没有想过,但是他们会分手,他知道是迟早的事。
夏末的风已经不再燥热,分手后的郁听禾好像很难过,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没出门。
席烈让他有空过去看看,长辈们怕劝说不到点上。
席朝樾来到了郁家,开门的是她的妈妈。
栗秋黎表情有些复杂:“朝樾啊,你去看看听禾吧,她和她爸爸吵了一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多跟她说说话,她爸爸没有坏心,可能做事的方式不太对,但归根结底还是担心她。”
席朝樾点了点头,轻步走上三楼,还在走廊就能闻见一股浓烈的松节油气味。
她在画画。
幸好不是想象中的阴沉昏暗房间。
她躲在角落偷偷哭泣。
房间里,窗帘拉得很开,光线全都洒落在画布上,郁听禾坐在画架前穿着宽松,身上那条浅色的长裤染了横七竖八的颜色。
她手腕用力专注作画,画布中大片雪景、灰蓝色的天空,还有白雪坡,远处的针叶林轮廓有些模糊,往下延伸的坡道上很小一个深红色滑雪服的人影。
席朝樾在门边看了一会,才伸手敲响:“我能进来吗?”
郁听禾没回头,手上的刮刀也没停,飘过来的不屑声音说:“你不是半步脚都在门框里了。”
地面铺着好几块旧布,已经有两三幅已经完成的画作,同样的狂乱画风,然后大片白色覆盖。
他跨过那堆画纸走到她的身旁,低头看了看她面前的作品,雪地画了一半,颜料薄厚不均,有些地方还没干透。
“你这房间比我上次来还乱三倍,画这么多,打算办个人画展?”
“我只是想记录我自己。”郁听禾声音很淡地说。
这些天她画了六张油画,全是冬天的雪和坡道的她,画的时候她在想,如果这辈子再也不能登上滑雪赛道,总得做些什么和过去壮烈地告别吧。
席朝樾看着她,尽量把语调放得随意:“郁听禾,听说你前几天和他分手了。”
她瞥了他一眼:“所以你是来道喜,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席朝樾手插着口袋站在那:“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还好吗。”
“是看我有没有意志消沉,哭得肝肠寸断吧,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大女人才不轻易掉眼泪。”
“那倒没有。”席朝樾笑了笑,“你没哭正好我省了安慰的话。”
郁听禾稀奇道:“你还会安慰人?”
“我一直都会啊,只是平时没机会施展,要不然你现在哭一哭?”
郁听禾沉默着将工具扔到水桶里清洗,低垂了眼眸,手指上沾染的颜料怎么也洗不干净。
怎么也洗不掉,真的很烦。
他也很烦,他们都很烦,为什么说好的事情就这样变卦,为什么连奶奶也不站她这边了。
她再抬眼,眸眶湿漉漉的:“席朝樾,那你安慰安慰我吧,我可能真的有点难过。”
席朝樾见她真要哭了,心一慌:“你……”
“你说我拿了那么多奖,为了滑雪受那么多的伤,脚踝扭了打绷带还在练,他们告诉我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席朝樾,你说凭什么?”
她每说一句,他的心就跟着紧了一下。
“我想反抗,我跟他们吵架,我说凭什么你能留在国内,我就不能留,凭什么我要走他们替我选好的路?”
“怎么还有我的事?”席朝樾在她旁边坐下,拿了纸巾给她,又接过她没擦两下就递过来的废纸,像垃圾桶,她情绪的垃圾桶,听她说着。
“就是因为你也不走啊,就你能留在国内,我们不是从小就一起的吗,为什么你自己选好了学校就不管我了?”
席朝樾心又是停了一霎,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分不清是因为她的“也”字,还是那句“为什么不管她了”。
“郁听禾,那你愿意听我说吗?”
她抽噎着看向他,光线把她垂落的睫毛阴影拉得很长。
“你滑雪很好,是真的很好,省赛冠军那年,是你发着高烧都能做到的成绩,全国赛第二名那次,你从坡道上冲下来,整个人像在飞,你早就在过往一次次比赛中证明过你自己了。”
“你想坚持滑雪,这没有错,你爸妈他们担心你再次受伤,站在他们的立场也没有错,两个对的事情撞在一起,不能证明另一方就是错的,所以不要埋怨自己,也不要责怪他们,人生本来就是没法做到十足圆满,你已经做到九十九分的好了,留一份最纯粹的热爱给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况且我从来不觉得你的人生会受限于一种发展方向,你不是说你还要去探险世界吗,如果雪山留不住你,那就继续往前走吧,不用总想让自己成为最完美的那一个,活得漂亮比任何成绩都更有说服力。”
“等一下。”郁听禾仰头打断他,“我哪里不完美了?”
他被问得一怔,随即笑起:“不解风情的时候不太完美,比如现在。”
“我怎么不解风情了?”
“我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你没有痛哭流涕,起码也感动一下吧,在这跟我扯什么完不完美,这是重点吗?”
“你管我!”
“那你记住没有?”
郁听禾嘴唇动了动,最后别过头去:“记住了,你说这么多就是让我别跟我爸妈生气的意思呗。”
“我是让你记住,要活得漂亮。”
郁听禾的人生,本就应该为自己而热烈。
后来。
她独自去了澳城,要挑战那名为亚洲第一高风险的蹦极,这在父母看来简直是发疯。
他们无奈只能勉强同意她继续滑雪。
郁听禾也逐渐走出阴霾,在滑野雪的过程中,将身体与雪地相融,听风从耳边过。
重新找回了之前的澎湃热爱。
*
(七)
郁听禾先到了纽约大学,再然后他才因为母亲的原因出国,至于留学城市的选择,她当然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初到美国的那年冬天,她像见鬼了一样看他,对他很是排斥,总怀疑他的出现是为了监视她。
郁家人没让他这么做,只说既然在一个城市相互有个照应,有他在他们也会更加放心。
“监视她”似乎是他自己的想法,因为郁听禾又谈恋爱了,是个白人男生,像个荷尔蒙过剩的棒球运动员,有什么好喜欢的。
果然,在他不厌其烦地出现她身边,以所谓哥哥的身份,她分手了。
还没来得及内心庆贺些什么,郁听禾又又谈恋爱了,这次是个华人,她在餐厅认识的,在餐厅打工的男生有什么好喜欢的,这样身份的男生什么地方配得上她。
席朝樾很难不怀疑她是被骗了,那男的居然不介意他的存在,甚至大度友好地称呼起他哥哥来。
不是绿茶就是另有目的,真有男生会在喜欢一个人的情况下,容忍她的身边出现所谓蓝颜知己、所谓好朋友的异性吗?
反正他做不到。
可这次郁听禾很防备他,他们经常跑到别的城市约会,他们去海钓、滑雪,那男的会陪着她去各种地方玩。
席朝樾没有她的行踪信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点开她的朋友圈,后来他总会有事没事就点开她的朋友圈,看那里面她的喜怒哀乐。
他像一个偷窥者,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后传来了好消息,郁听禾终于厌倦分手了,但坏消息是她滑雪摔伤住进了医院。
席朝樾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所以她环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在哭。
为什么这么难过。
郁听禾,你在为了什么而难过?
是初恋太难放下吗,所以你后来一次又一次,找了和他相似的替身?
郁听禾,李澍言有什么好的,竟然会让你分手的时候意志消沉,到现在还在为他情绪波动?
这次分手受伤,郁岩青也来美国探望她了。
似乎话语中有训斥,那男的怎么能把她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万一有生命危险怎么办,他们绝对不会同意他们继续交往。
郁听禾脾气真挺倔的,家里不让她职业滑雪,她就跑去滑野雪,后来野雪也不让她滑了,她就跑去潜水,最近又到帕多尼亚修复珊瑚去了。
很多次,她总是带给他这样出乎意料的反应,比如失恋,她不会买醉一蹶不振,比如在国外生活,她没有离了家人就很难适应。
再比如后来他在台风天见到她,他在帕尼的海边看见她,每次他为她而来,却发现她根本不需要他。
没有他,她依旧明媚耀眼,万事周全。
*
那时的席朝樾还不知道。
原来心脏酸涩膨胀的感觉叫做心动。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
他和她已经走上了渐行渐远的轨迹。
因为她真的放下他了。
*
席朝樾知道郁听禾最近迷上一个很火的校园乐队,live house的门票一票难求。
为了庆祝她出院,让她开心些,他加了几倍价格才搞到两张票。
找到她的时候是个傍晚,潮湿腐烂的深秋风卷着落叶刮过来,街灯亮起,她穿着单薄的米色风衣从出租车走下来。
“郁听禾。”
疾风骤雨呼之欲来,他的声音不大。
站在风里身形高挺,却也克制、薄情,神色很淡。
郁听禾抬起眼,那双盛满傲气的眼眸随意打量了他:“有事吗?”
“周末晚上乐队有演出,我买了两张票。”
郁听禾觉得好笑,在她已经不喜欢他的时候,他反过来招惹她,到底算什么,哥妹关系不讽刺吗?
她已经忍耐够了,这样人形监控一样在她身边,还要和她家人告密,有意义吗?
“席朝樾,你非得有事没事过来招惹我,干涉我,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去看演出,更不想和你有任何联系了。”
她很平的声调没有怒气,而是疲惫和厌倦:“我谈没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样没完没了地参与进我的日常生活、社交圈子,监视我、控制我,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神色一凛,微蹙眉道:“我没这个意思。”
“是吗,可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你。席朝樾,离我远点,行吗?”
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高挑的身影融进纽约深秋的暮色里,风把路边便利店的门吹得吱吱作响。
他低头,摊开手,两张门票被捏皱一团,就好像他们之间皱巴巴的关系,原来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了吗。
日积月累的隔阂,小心翼翼的靠近,辗转难眠的牵挂,早已把他们消耗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她说“讨厌”,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席朝樾慢慢收回视线,把门票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继续纠缠会让她更烦,如果他的存在于她而言是负担,那么他们就这样的朋友关系,不要更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