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少女心事
声音撞进她的胸口,连风也轻了。
郁听禾直直望着他,黑色瞳孔映着飞舞飘动的花瓣。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亦或者问些什么。
嘴唇张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发怔、沉默。
“你总让自己竖起尖刺,琢磨着别人对你好的理由,哪来的事需要那么多理由,就不能是真心的,心甘情愿的吗?”
席朝樾的语气有点无奈的温柔,与这满园花香萦徊,似乎在等一个回应。
郁听禾震颤地咬着唇,心已经提到喉咙,呼之欲出。
然而下一刻如梦初醒般,沉沉坠地。
他说:“无论对你还是对徐星禾,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不要瞎想。”
是啊,一样的。
他对她从来都是哥哥对妹妹的照拂。
席朝樾从小就明白,郁听禾这种旁人靠近会试探防备的性格是对自己的保护,她看重并且需要别人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只要他能做到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本来他也有照顾她的责任。
可是他真的知道她要什么吗?
席朝樾垂眼后,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她发红的眼尾浸着潮湿泪意,翻涌的情绪里掩着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她发了狠,嗓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哑,却字字清晰。
她如此在意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而他却能破开那些字句,让碎片精准刺进她藏好的柔软心事里。
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还要听他继续说着更让她难堪的话。
走进她心的第一层是不够的,他到底知不知道。
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又这个样子。
为什么总是释放那些让人误会的信号,过后又告诉她不要多心,他到底是不懂还是故意的?
席朝樾喉结动了动,原本舒展的眉微微蹙起,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那你不能告诉我吗?”
他身后紫雾似的朦胧色块,那些淡白纹路让花簇沾染了细绒的柔光。
他困惑、不解,还有担忧。
如同降临而来开解她心的神明。
郁听禾自嘲地冷笑着,没透到眼底的笑意让她的表情更显悲凉,该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早在那个暑热的夜晚她就心动过,还是告诉他高中误以为两心相悦却落得狼狈收场。
又或是告诉他,她就是很介意他喜欢过别人吗。
郁听禾低着眼,看着几朵花瓣掠过。
原本紧绷的肩一松,有些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清晰的怔忪。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前些日子里。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甘是什么。
她最在意的其实是,高中的他为什么不能对她多一点点喜欢,因为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竟让她连抱有幻想的余地都没有。
在她怀着满腔少女心事的年岁里。
那些真心从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可是这些本该存在于旧时光里困着她的芥蒂,为何现在还会寸寸硌着心弦,让人难受?
答案就在唇边。
想通瞬间郁听禾后背蒙了层薄汗。
她闭紧唇瓣,再深想一秒,有些东西就会撞破心底那道防线。
这份清醒,她承受不起。
只能用力压下不断冒起的惊慌和胆怯。
是了,就是胆怯。
再勇敢的小战士,在感情里也会变成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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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跨国会议,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席朝樾手指停放在触控板上,没再翻动。
落地窗外绛橘色日落漫进桌角,半杯冷掉的茶沫在瓷杯中沉了底。
短暂留神于自己的事,内线电话很快接进。
助理郑邈精准掐好时间,没给他留下分神喘息的机会。
“席总,半个小时前梁董来过电话,需要您结束后立刻回复。”
“嗯。”他睁开眼,短暂压下了疲惫。
拿起桌旁放着的手机,点了未接号码,回拨。
梁董,梁绮文,席朝樾的母亲。
森桓集团核心董事之一,她的名字在集团内部从不是席父的附庸,反而多数时候,众人提起“梁董”时的敬畏,远胜挂名的席元修。
当年,一心科研实验的席元修无心接管集团事务,老爷子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刚与长子成婚的梁家二小姐,他要的可不是什么温顺听话的继承人,而是这种藏不住野心,还能把野心落到实处的狠角色。
滚滚历史洪流之下,老派蛀虫建起的高楼终有脱离时代之日,是被啃食殆尽从内部率先崩裂,还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改革迫在眉睫。
十余年前那场必然产生的集团危机,是梁绮文带着重组方案在高层股东大会掀起一场巨浪风暴,长达数小时连篇辩论,斩亲缘破情分裁决调任,要盈利更要集团百年信誉。
接着她充分利用庄家、郁家的政治资源,调动席家、梁家的人脉与资金关系网,铁血手碗硬生生敲开三家银行大门,将濒临断裂的资金链续接回来。
集团扩张的每一步关键点,她的决策总都踩在风口最适宜的时刻,旧产业革新,新兴产业投资发展,哪怕是最为人心动荡之际,回头一看她早已把路铺实。
如今顶层会议室的长桌上,无论梁绮文是否到场,永远有个空出的位置,意为她持有所有决策定调后的“保留意见”。
这个女人,未曾用过“掌控”二字标榜自己的权力,却让整个集团跟着她的节奏运转二十余年,资深老臣心里门清,集团的定海神针,最无声的齿轮才是如今真正掌握这座商业帝国命脉的人。
“忙完了?”
电话接通时,梁绮文的声音没半点家常的温度,公事公办的语气压得人一刻没法放松。
“暂时。”席朝樾回。
“听说你最近和郁岩青接触得有点多?”
席朝樾简单道:“嗯,各取所需。”
“滨海联合开发那个项目,漫道不是重点,真正需要上心的陈法书记下半年的工作重点,有空多和洲白聊聊。”
“我知道了。”席朝樾问起前段时间的风波事件,“实验造假那件事的调查结果如何?”
前些时日,这件发生在席元修名下启元生物医药研究所的“科研数据造假”事件,不仅在学术界引起不小轰动,甚至财经、社会层面都高度关注。
因为可能涉及席元修,经过数十小时发酵,影响重大。作为现今森桓集团的支柱产业之一的核心部门,外界都在等一个处理结果。
推出造假事件当事人说明原委,及时公关是最好处理方式,但事情复杂在——发布研究成果之人并非实验主要负责人。
即A某占据了B的实验成果,成为如今风口浪尖众人唾骂的人,但导致数据出错实为C某一时歹念,意图害B酿具的祸端。
恶因循环。
整个事件B始终是最无辜之人,却因此承担着巨大的精神伤害。
调查起因和始末并不困难,难在如果妥善处理。
ABC三人皆为席元修的学生,若将事件完整公开,高调撤换当事人,A与C在国内的职业生涯将会彻底终结。
若处理不好,席元修定会落一个失职管理的“罪名”,集团多年积累的严谨可靠形象将会受损,梁绮文必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可是舆论冷处理了许多时日后,森桓反而炒作起席郁两家的婚事,以此盖过那些旧闻,转移焦点的公关方式十分常见,只是席朝樾没想到她的母亲会认可此举,这并不像她平日的行为做派。
“已经私下给予李阳安抚,为他在学术界正名了,其余事情李阳说算了,你父亲便没继续深究。”
“所以就这么轻飘飘结束?”席朝樾问。
梁绮文明显顿了一下,说:“我心里大致有数,到此为止吧。”
席朝樾还想再说什么,梁绮文很快接话,用较严肃的语气提醒他:“朝樾,涉及利益层面的事忌讳两头下注,不要做那些无用之举。”
她指的大抵是关于他在郁家的站队。
席朝樾也不想深入聊这个,只说:“知道了。”
天幕渐渐沉下去,高楼林立的cbd中心,玻璃反衬着暗冷天光,像平静风波下的暗流。
偌大的集团多元化,全球化,依靠的是席烈多年积累和梁绮文精准狠绝的商业嗅觉,而他的父亲毕生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想事业。
曾经席朝樾也想如此,做个如父亲那般具有社会贡献的科研人员。彼时他已经拿到国内顶尖学府的保送通知书,偌大的抽屉一张张稿纸,一本本书籍锁着他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母亲的身体早不如当初,叔伯远亲自成一股的势力虎视眈眈,他们私下拉拢元老,明里暗里提及集团不该由女人,还是外姓的女人实际掌权。
如果说郁听禾是在爱里降生,那席朝樾则是在众人期待中降生。
尤其是他的母亲。
席、梁成婚本就没有感情基础,这个孩子来得迟,甚至对梁绮文来说并不是时候。
但是她又期盼着,期盼是个男孩。
这样她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席朝樾的成长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家族的期待里,也落在叔伯们审视的目光中,母亲总会骄傲地对旁人说“我的儿子从没有让我失望过”。
于是这份不能让母亲失望,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他不是天生野心,而是在无数双关注的眼睛里,不得不生出的本能,像生活在没有硝烟的较量中,凡事争做最好,他喜欢的东西也自然是顶好。
如果说骄傲中有几分不理智,是他的学生时代。
那成熟、克制,以及清醒的权衡,更成了如今的他。
明明空调已调至最适宜人体的温度,连出风口都静得无声,他却思绪错乱。
助理敲了敲门,进来为他添换茶水。
又是出神的席朝樾竟连敲门声都漏听了几分。
等人走至他的面前时,抬眸。
“怎么进来了?”
郑邈愣了下说:“席总,您不是让我这个点来给您换茶,或者提醒您下班吗?”
席朝樾看向墙上时钟才知时间不早。
这几日总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去理顺那些乱成线的思绪,或许该找人询问看看。
“那我先出去了。”郑邈放下茶杯。
在他正要离去时,席朝樾忽然叫停了他:“等等。”
“席总您说。”郑邈闻声回头。
席朝樾背靠座椅,垂了些眼睫,唇线绷得平直。
他从前觉得郁听禾被家里宠着,骄纵任性的性格定然没什么困扰的心事,可回想起那日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分明藏着被忽略的失落和没有说出口的烦闷。
但她是郁听禾,怎么可能因为生气把自己憋死。
会不会是想多了?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拉扯,席朝樾眉头再次蹙起。
郑邈也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这位短暂掉线的老板,平时铁打一样的机器人,连轴转的无情工作机器,今天怎么频频走神?
郑邈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还是不敢相信。
席朝樾问:“你说,一个人突然很生气,但她又说没在生气,什么意思?”
“是在口是心非吗?”郑邈首先想到这种可能,“生气的时候说的气话意思都得反着听,席总您把他的其他话反过来听试试呢?”
郁听禾确实容易口是心非,但似乎也不太对,她让他离她远点,反过来明显不是。
但她说讨厌他,还真有可能。
“或者就是,她是不是在撒娇啊?”郑邈又说。
更是炸裂的回答,席朝樾默了默。
因为听不出性别,郑邈只能心底把席总近日接触的人都过了一遍,这样的形容大约是郁小姐和那位远去苏城的栾少爷。
“席总,如果是女生建议您哄一下,如果是男生建议您不要理。”
“……”席朝樾,“还有吗?”
“有的有的。”看上去是猜对了。
郑邈对男女相处之道非常有自己的想法,代入自己再说起经验来,简直滔滔不绝:“席总我跟您说,女生的生气有时候并不是真的要争对错,只是希望自己的情绪能被人放在心上,以及要对方的态度。我通常对我女朋友就是滑跪三连‘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总之道歉、礼物、嘘寒问暖缺一不可,这样通常就能哄好了。”
席朝樾从这长篇大论中,听得出他过往经历相当丰富,摆摆手放人离开:“行了,你先走吧。”
郑邈都快走到门口,人又被叫住。
合格的打工人当然要微笑面对反复无常的老板。
鞠躬,请示:“席总,您说。”
“帮我订一束花送到郁家。”席朝樾敲了敲桌面思索一番,发现自己竟不知她最喜欢什么花,又停顿了好几秒才说,“橙色系的吧,其余你看着来。”
郑邈应下:“要写卡片吗?”
“不用了,帮我和她带声道歉。”
有了解决方法,那些复杂情绪渐渐淡下。
郑邈很想吐槽老板这样太没有诚意了,但话到嘴边还是被理智压下:“好的,今天就要送到吗?”
席朝樾:“嗯,如果来不及明天也行。”
虽然郑邈心底觉得这招肯定不会成功,但还是负责地把事情认真去办,下班后立刻奔赴花店。
大型花束需要提前预定,今日时间不够。
郑邈只能细心挑选花材搭配,以橙色郁金香为主体,白色马蹄莲、嘉兰百合和尤加利叶点缀,整体亮眼又富有层次。
当他带着花来到郁家的时候,一路上还在琢磨等会儿怎么说,能帮帮老板挽回些好感。
按下门铃,静等了几分钟。
花瓣上潮潮的水雾贴着衣服,郑邈仍站得笔直,他现在代表的可是席总的脸面。
开门的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看向他怀里的花问:“请问您找谁?”
佣人眼生不认得郑邈,所以来迟。
但他不太介意,捧着花告诉她说:“这是席总让我来送给郁小姐的花,请问她在吗,我送上去给她。”
“额……”佣人犹豫了下。
郑邈没想到自己话都没机会和郁听禾说,就被拦在了门口,立刻急急地补充道:“席总就是席朝樾先生啊,郁小姐的未婚夫,我是席总的助理,您和郁小姐说我是郑邈,她知道的!”
佣人叹气道:“哎,不是我不让您进,是郁小姐现在不在家啊。”
“啊?”这回轮到郑邈懵了,“那明天呢,她去哪了?”
“郁小姐出国散心去了,几天前就走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都走好几天了老板还不知道,天哪。
郑邈呆愣愣地垂下手里的花。
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成一团深色。
惨了,这下真成不了了。
惨了,小郑你成乌鸦嘴了。
惨了,年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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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西太平洋加罗林群岛上。
咸湿的海风阵阵吹过棕榈树的阔叶,水珠滚落,砸在沙滩上晕开细小湿痕。
碎贝星沙的海滩向薄荷绿的海岸线大面积延伸,深绿,靛蓝,分界限犹如画笔刻下的线条,天海一线相连。
在帕多尼亚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海浪揉慢了。
日光晕眩,像做梦,热带风情的美梦。梦里的她不再是她,她的爱不再属于她,她的心终于自由。
好像只有这样的美梦才能让她彻底释放。
忘记悲伤,忘记酸苦,忘记纠缠困扰的胆怯。
郁听禾坐在木栈桥边,感受着海水漫过脚背,耳边浪声夹杂着海鸟轻鸣,连梦都是这样海腥味的柔软。
可,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在梦里我还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心又在为那个人跳动。
我明明是逃来这里的。
明明是顺从了那一刻的心,逃来这里的。
你确定是这样吗?
那一刻的你,不正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心又在为他而动,才胆怯想要逃跑的吗?
郁听禾,承认吧。
你喜欢他,你意识到你还喜欢他,对吗?
对,我喜欢他。
我确定我又喜欢上他了。
而他依然不喜欢你。
像十年前那样,对吗?
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