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潮湿泪
这几日雪停。
郁听禾出门的时候,天是灰蒙蒙的白。
路边的树已经秃尽,上边悬着将化未化的残雪,偶尔有风过,抖落在行人厚重的棉袄上。
席朝樾这儿的车库又快被她停满,有辆前段时间送去保养,本来不着急开回,但今天突然空出了时间,郁听禾步行着走过去,打算自己把车开回家去。
城市的道路上,铲雪车已经把积雪推到主干道两侧,一座座灰白色的小山,路面湿湿地泛着微融的水光。
开始回到郁宅,车库大门的感应器在她靠近时,先一步自动滑开,轻踩了油门将车驶入地下车库。
以往郁听禾停放车子的地方现如今好几个空位,无需挑选,直接泊车入库。
她拎着包从车里走了出来,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平稳地上升。
家里此时没什么人,但仍保持了暖气在人体舒适的温度,玄关处插放着淡紫色的绣球轻盈生姿。
她换了室内的鞋子往上走去,本以为更会是没人的二楼书房,门并未关严,仿佛有什么动静从里边传出。
郁听禾走过去敲了敲门,才往里看去,正在书房里翻找东西的是郁岩青。
这个时间她怎么会在这?
郁听禾不解地喊了声“姐姐”。
听见敲门声的郁岩青明显也怔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像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不自在。
“你怎么在这,不是去杭市了吗?”
郁岩青站直了身子,没穿大衣外套,质感哑暗且高级的黑色毛衣让她整个人利落、松弛。
郁听禾说:“席朝樾先回来了,我就没过去了。”
郁岩青微微颔首,整理了手边的东西:“你中午留下来吃饭的话,就去陪陪奶奶吧,家里就你最有空能陪陪老人,她也最喜欢你。”
郁听禾目光扫向那边,眼尖地瞧见了文件袋里深红的一角被推了进去,而桌面上的其他似乎是什么协议。
她靠在门框边,两人就这样隔着些距离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关心身体,关心天气,语气尽量随意。
然而在郁岩青即将经过并离开她的身边时。
郁听禾冷静地伸手将人给拦了下来,淡淡问道:“你拿的是户口本吗,要办什么证件?”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四秒,郁岩青低眸笑了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都遮挡了还是被你看到。”
“真是户口本?”郁听禾惊叹道,“你别和我说,你是要去领证结婚了!”
其实郁岩青也可以用别的理由搪塞,或者隐瞒了她,既然已经看到,也没什么必要,而且她相信她,不会阻拦了自己。
将手里那叠用回形针别住、打印了密密麻麻字迹的A4纸抽出,最上面那儿的标题写着“婚前财产协议”几个大字,下面行行列列的条款和数字看得人眼花。
郁岩青脸上没有什么即将宣布重大消息的喜色和兴奋,仿佛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
“是要结婚了,原本打算登记完再和你们说,现在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郁听禾拿着的包险些坠地,张了张唇不知道是该先惊讶,还是先询问结婚对象是谁,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刚才高了几个调:“是爸爸他,也安排你去联姻了?”
郁岩青见她这副无措又愕然的模样,眼底温柔笑意,不过很快又被不动声色的平静覆盖。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
郁听禾这下真的愣住了,她看着姐姐那张无比熟悉的轮廓和面容,企图找出她是在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不是玩笑。
郁岩青的表情认真到近乎平淡。
可是不对啊,姐姐她哪里有时间恋爱?
在父亲庞大的商业版图里,郁岩青总是在最棘手的资产整合部门,要应对集团最复杂的难题,常年不是在飞机就是去往机场的路上。
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连吃早餐、吃年夜饭都要抽空回两条工作消息的人。
她哪里有时间去认识一个。
可以这么快从恋爱阶段走到结婚的人。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被人骗了!
郁听禾将疑惑问出口,带着一层明显的担忧:“姐,你要和谁结婚,调查过他的背景了吗,为什么这么快,能不能让我先见见他?!”
郁岩青将那些纸质文件重新收起,指尖在一份份文件边缘划过,触碰后微卷又沙沙的声响:“当然调查过了,不是背景很复杂的人,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
“那更奇怪了,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郁听禾着急了起来,“郁岩青,是不是他在用什么花言巧语蛊惑你,你别信他,你先听我的好不好?”
郁岩青像是在说一个她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结论:“不用担心,是我先找上他的,而且协议做了充足的财产分割,要说骗子,其实我更像。”
“那你是有什么非得结婚不可的原因吗?”郁听禾喉咙有点紧,“可是我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为什么还换不来你的自由?”
本就凝滞的空间里又静了几分,郁岩青声音放得轻:“不是你想的那些原因,主要是为了让我自己省心,我有我的原因,等有时间了再慢慢和你说好吗?”
什么叫省心。
婚姻是可以用省心二字来比拟的吗。
郁岩青已经将文件袋的绳结拉紧,拎在手里。
抬起手在妹妹的肩膀拍了拍,掌心那点干燥仿佛透过毛衣渗进她的身体。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
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没有半分犹豫的背影,走得太快,郁岩青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好像从来都不需要人陪伴。
郁听禾站在原地,听着楼下大门传来轻轻关上的“砰”声。过了很久,她才缓过神来,慢慢走向三楼自己的房间,把车钥匙在一排抽屉里放下。
静静站了一会,然后她下楼,穿过客厅,沿着一条两侧种满了南天竹的廊道走去。
庭院深深,那些精心修剪过的花圃和灌木丛上,还覆盖着完整地白雪,像厚重的羽绒被压上,沉闷地无法呼吸。
奶奶所在的月升园,装修成了旧式风格,那些老物件和家具虽有些年头,但都被照料得很好,绿植盆栽额外增添了许多生命气息。
大厅里壁炉点起,暖意萦绕着四周,木柴燃烧时偶然回爆出一声“噼啪”声,都是生活的痕迹。
徐书达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羊绒毯,眼架着金丝边的老花镜,手里一份摊开的报纸。
她的手指压着边缘,抬高了看,报纸因为长时间的翻阅产生了些折痕,连郁听禾走进来时,她头也没抬,只用那种老年人的缓慢腔调说了一句。
“随便坐吧,等奶奶看完这段。”
徐书达对于时政的关心程度比年轻时更甚,以至于平日管家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为她整理了各种类型的晨报、晚报,时政日报,放置她最顺手的地方。
郁听禾走过去后,把旁边小几上叠放整齐的报纸也拿起来看了看,懒懒地翻阅,装得认真。
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报纸油墨的清气,干燥而温暖的羊绒毯也给自己拿了一条,然后披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徐书达把报纸翻到最后一个版面,然后折起,摘下老花镜,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浅红色印痕。
她做完自己的事,才眯起眼睛看向假装看报的孙女,叹息笑道:“你这小妮都不感兴趣,还看得这么认真?”
郁听禾也不装了,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把脑袋搁在老人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别拆穿我嘛,奶奶。”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徐书达声音慢而沉稳,岁月打磨了年轻时候所有的厉声,只剩平缓,“朝樾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他上班呢,我回来换车,顺便看看您。”
“才是顺便我啊?”徐书达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薄薄宠溺的嗔,“你这个顺便,半个月才顺一次唉。”
郁听禾不敢接这话,确实自从搬到席朝樾那里后,回来的次数没有之前频繁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今天在家里住好不好?”
“你自己回来,那小樾怎么办?”
“他也来,他听我的。”郁听禾弯起眼笑道。
那布满皱纹的手抬起,又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徐书达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他对你好就行,小樾这孩子从小就和你最好。”
“他才不是呢,他和星禾最好。”
“和你也好,奶奶看得出来。”
老人的掌心并不会太过粗糙,缓慢地。
好像还有膏药的气息。
郁听禾沉默了一会,仰着脸看她:“奶奶,我刚刚碰到郁岩青,她有心事都不和我说了。”
“你姐姐啊……”她叹了口气,轻到听不见。
“你们三个孩子从小性格就不一样,哥哥像你爸爸,主意正,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像妈妈,看着软,心里也软,但该倔的时候比谁都倔。”
“至于姐姐,她像你爷爷,心里有一杆秤,什么事值得做,什么事不值得做,她心里清清楚楚。该舍的,再不舍为了自己她也会舍弃,该拿的,再难她也会努力拿到。”
徐书达说话声,像那种老式留声机,好像说的是寻常音调,却总有人生哲理在其中,字字落在她的心尖。
但其实岩青也是很有魄力的人,没有的路自己去探,一个人谋划,一个人把棋摆好,一个人弧度地行走,连自己也利用。
她对自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愿意将决定权交到别人手上。
后面的这些徐书达并没有说,她不想让听禾知道,姐姐曾经对她有过算计,哪怕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她也不想姐妹之间生出什么嫌隙,离了心。
郁听禾似懂非懂地垂了垂眼。
隐去眼底淡淡的情绪,没太多笑。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加湿器“嘶嘶”地响着,郁听禾在那边坐了一下午,帮忙整理了盆栽的长势,帮忙打理了架子上的老物件,忙忙碌碌。
快到晚餐时间,郁听禾想起来那遥远被遗忘的老公,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我回自己家了^^晚上要过来一起吃饭吗?】
盯着屏幕看了一小会,上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又消失,又出现。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的消息才过来,很短。
【不了,我晚点过去接你】
也行,他来了就行。
郁听禾按灭了手机屏幕,攥在手里。
晚餐后,她沿着长廊走回观月园。
身侧的感应灯依次亮起,为她指引照亮。
走到三楼,她没回自己房间,进了郁岩青那。小时候姐姐还没去国外念书的时候,她们住同一楼层。
因为中间只隔了一道墙,晚上害怕,她就会赤着脚跑过来,掀开姐姐的被子钻进去,听着姐姐抱怨她脚怎么这么凉,然后把被子往她这边多盖一些,她的童年被亲情友情填满了。
后来姐姐出国了,再回来已经是个会自己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会在还没倒过来时差的深夜安静在窗边看资料和文件的人,会在餐桌上用两三种语言接打电话,陌生得让她有点害怕的大人。
她环顾着这个房间,竟诧异地发现,她好像几乎没有见到过姐姐的少女时期。
书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印着英文和法文的专业书籍,中间夹着许多的便签纸,像一面面沉默地,记录着她如何走到今天的旗帜。
郁听禾拿起书,翻到其中有笔记的一页。
上面在一句“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的论述下划了黑线,字迹挺劲有力,“从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
郁岩青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在任何问题上停留太久,因为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
她拿着这本书坐到了房间的沙发上。
好像透过每一个字迹,看到了郁岩青想要的可控是什么。
这个姐姐住过很多年,却依然冷冽的房间,此刻坐着和她流着相同血脉的女人,她曾被她推出去过,也被她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好像怎么也怪不起她。
没关严实的门外似乎有脚步声,鞋底踩着走廊的地板上,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紧接着,叩、叩叩,三声敲门声。
“进来吧。”郁听禾对外边的人说道。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极淡冷风,还有他身上那被雪水浸过的松山雪原气息。
席朝樾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进,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冷白的皮肤和腕表让他周身气质更显松散。
“我刚刚去你房间没看到人,怎么在这边?”
走廊和房间之间的那道门框形成了天然的扩音效果,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两人站立和躺坐的姿态区分开来。
郁听禾没站起身,只稍稍偏过头说:“姐姐的房间也是我的房间,在家里我都随便住呀。”
席朝樾收了手,身体微侧,靠立在旁边的门框上,问道:“晚上是不是想留在这边不回了?”
“你怎么知道?”
“你发的消息我猜到了。”
难怪下午他回信的时候犹犹豫豫的。
郁听禾挑了挑眉:“都知道我不会跟你走,那你还来接我?”
“想见你。”
席朝樾朝她抬了抬手,让她走出来。
郁听禾三两步并作一起,很快走到他的面前,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是不是特地来给我送礼物的?”
席朝樾点了点头,将口袋里的那只手紧握,在她好奇的注视下,掌心向上缓缓打开,修长的指节遮掩着……一枚戒指。
“呀,原来是戒指。”她不算惊喜地拿起那枚,看向戒环上的钻石,如此熟悉。
“这不是我自己的吗?”
席朝樾看着她的眼神带了些深意:“所以为什么不戴?”
郁听禾忽然心虚,很干地笑了两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应该是昨晚……肯定是昨晚!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摘下戒指的,不然你会疼~”
就是这样,才不是她摘下搞忘了在哪。
席朝樾懒懒抬了眉,那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而郁听禾刚好捕捉到他脸上很快闪过的,每次他都故意准备好了答案,再抛出问题,不紧不慢看她窘迫的恶劣趣味。
她反而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
席朝樾勾了些唇,然后转身说道:“不是,我放在另一个地方了,明天带你去。”
“你送了什么,这么神秘?”
郁听禾将戒指戴上,跟他一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