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启程
一年一度的毕业季五院联合晚会定在了北区大礼堂, 艺术学院的工作人员把红毯一路铺到了喷泉边。
场内音响从下午就开始轰鸣,震得木地板发颤。
宋棠拿到了室友的亲友票,坐在前排看了几个节目。闷热的空气和嘈杂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到通风的走廊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意, 但也比困在里面好受些。
迎面几个女生迟到了,正拉着手嘻嘻哈哈跑过来。路过宋棠时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黑发松松挽在脑后,蓝色衬衫配白色牛仔裤,顶端扣子解开两颗, 露出的肩颈线条清冷漂亮。只是人像隔了一层透明玻璃, 与周围的热烈格格不入。
走廊灯光昏暗, 宋棠靠着墙, 低头看手机。
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忽然从另一头传来,她抬头,看见常月走了过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鱼尾裙, 妆容明艳, 胸前垂着工作牌。她是走到哪里都不会低调的美女,习惯了吸引人群的目光。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常月在她两步外停下, 笑着说。
“里面有点吵。”
常月靠在她对面墙上,双手抱臂, “路怀安昨天跟我说了件事儿, 有关谢书衍的。”
听到谢书衍的名字, 宋棠垂在身侧的手指不住地蜷缩了一下。她默默看着她,没有接话。
“听说慕尼黑那边有教授很看中他。”常月说道,“希望他大三再去德国, 参加他们的课程和项目。路怀安想转方向,前两天找谢书衍聊了聊。”
走廊只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一墙之隔的礼堂里隐隐传出主持人的报幕声。
宋棠的眼睛动了动,“哦。”
常月歪头看她,“怎么这个状态?不是吧宋棠,分个手搞成这样?”
她抬起眼睛,语气微微不满:“谁和你说分手了。”
常月马上撇开责任,“路怀安说的,不是我。”
“你真不知道这事儿啊?”
有点意外。
宋棠沉默几秒,摇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谢书衍了。
准确地说,自从那天后,他们“默契地”退回到彼此世界之外,谁都没有联系对方。
常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真是,何苦呢?”
她抿了下唇,无言。
常月:“出去聊聊?”
宋棠看向她的工作牌。
“我的活已经干完了,”常月挽上她的手臂,“走吧。”
门口的星巴克这个点人不多。推开门,冷气夹杂着咖啡豆的焦香味扑面而来,把那边的吵闹隔绝在外。
常月拉着她找个角落坐下,转身去前台点了两杯牛奶布丁。
没多久,她端着托盘回来,把一杯推到宋棠面前,自己顺势往沙发里一靠,“看你魂不守舍的。说说吧,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宋棠垂着眼睫,戳着杯中的乳酪,“就走不下去了吧,没法平衡。”
常月看着她轻轻啧了一声。
“其实我多少也猜得到。”她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语气挺淡,“你根本放不下你家里那些事儿,对吧?”
宋棠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心里老是绷着,没有安全感,这样能不累吗?不过话说回来,见惯了大家族里的利益和算计,手里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确实不踏实。”
常月拿勺子搅了搅酸奶,闲聊似的,“也就谢书衍把你宝贝成这样,换别人估计早发飙。”
宋棠咬着木勺,颇为不满地看着她。
但是常月看得太准了,准得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是没想过不管不顾地选谢书衍,可真走到那一步时,还是退却了。
席蕙兰的手段、席家盘枝错节的家业,还有她从求学开始积攒的野心,早就把她困住了。谢书衍是她生命里的意外温暖,偏偏在残酷的现实利益面前,显得那么的单薄和奢侈。
她垮下肩膀,“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常月看了她半天,到底没再继续。
有些事,旁人看得再明白也不能替她做决定。何况席家的烂摊子多复杂,她一个外人插不上手,说多了反而揭伤疤。
两人坐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各自学院里的八卦。常月低头看了几次手机,最后拎包起身,“我得回去一趟,礼堂那边还有收尾。”
宋棠点点头,“你去忙吧。”
常月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抬手拍了拍她肩膀,“暑假回家吧?没事来找我玩儿。说实话,我喜欢你的性格,够清醒。”
宋棠没表情地弯了弯唇,“谢谢你的喜欢。”
常月哈哈笑着走开了。
*
回家之后,出国的日子变得具象且紧迫。
去波士顿的本硕连读项目已经被批准,宋棠房间的地上摊着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被衣服、鞋子、还有各种证件塞满。
她整个人有些混混沌沌。明明在收拾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能站在原地发呆很久。下楼陪席蕙兰吃顿饭,也觉得很累。
一周后的下午,身处美国的赵姿仪给她打来电话。
赵姿仪在那边叹了口气,“棠棠,我听钱宇说,谢书衍前两天已经把学校宿舍的东西寄回家了,人也搬走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我怀疑谢书衍故意告诉钱宇呢。你们这通电话够远的,得从纽约转接。”
宋棠沉默了几秒,勉强找回声音,“最近事情有点多,过两天再跟你说吧。”
她怕再说情绪要绷不住。
机票定在7月15号。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宋棠的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谢书衍的样子。
她无数次在黑暗中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微信头像。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没有勇气拨通电话,怕听到他的冷淡回复,更怕面对自己的自私和不堪。
宋棠依旧参与席家的事务。她学着看财报,陪席蕙兰见股东,甚至去了几次有段宇在的饭局,讨论后续宣传怎么把市场反应拉到最大。她把每一步算得很清楚,符合迅速成熟的继承人的做法,唯独不再提感情。
直到7月10号晚十点。
她洗完澡,长发未干,穿着睡衣在房间里看书,刚翻过一页纸,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她瞥一眼过去,呼吸瞬间凝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谢书衍。
宋棠盯着名字,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沉默着等待。
“在忙吗?”谢书衍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不冷不热的,跟普通朋友寒暄没什么区别。
宋棠稳住呼吸,用同样平静的语调答道:“没忙什么,在收拾东西。”
“准备得差不多了?”
“还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宋棠问:“听说你回家了?”
“回来处理点事,休息几天。”谢书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也没告诉她处理什么事,“德国的教授联系我大三过去,可能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那挺好,恭喜。”
“谢谢。”他客气地回了一句。
宋棠眼眶忽地热了,她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不想再说了。
谢书衍又问:“你什么时候去?”
“还没完全定,大概中旬。”宋棠掐着手掌,低声说。她不想说实话,怕也得到一句敷衍的祝愿。
谢书衍停了很久,久到宋棠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才问了一句:“和谁去?”
这句话一出,宋棠的心口像被尖刺扎了一下。最近关于她和段宇的消息一直没断,席家和段家来往频繁,连赵姿仪都试探着问过几次。
她轻声道:“就我自己,没别人。”
他“嗯”了一声,“在外面注意安全,凡事多留个心眼。”
“好。”
“行,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挂了。”他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然,就要切断语音。
一阵慌乱突然涌上胸口,宋棠短促地叫住他,“谢书衍......”
“还有事?”
宋棠咬了咬牙,把在心里折磨了她数个日夜的话问了出来:“我们现在算是......分手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安静得连夜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半晌,谢书衍的声音才重新拾起。这一次,强装出来的平淡客气终于散了,只剩下浓浓的倦意和冷淡。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宋棠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瞬间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宋棠,你能这样问说明你真的没有心。”谢书衍听见了她的落泪,他的声音变得像一把钝刀,“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关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后来我明白了,你考虑了怎么应付你妈,怎么在席家立足,甚至怎么跟段宇周旋,你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每一步都走得漂亮,谁的利益都照顾到。”
他一字一句说:“唯独,把我给放弃了。你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把我加进去。”
宋棠死死咬着下唇,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在利益和事业、还有她填不满的安全感面前,她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她保全了自己,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唯独亲手把那个对她毫无保留的人推开了。
她选择了她要的青云路,放弃了她的爱人。
伴随着她的啜泣声,谢书衍最后说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宋棠。”
电话里传来忙音。
她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坐在地毯上,泪流满面。
*
几天后,宋棠拉着行李箱登上飞机,中途在香港转机待两天。
赵姿仪和钱宇提早到了香港,知道宋棠心情不好,非要扯她出来散心。赵姿仪一边骂资本家把人逼疯,一边拉着她逛街吃饭,钱宇跟在后面拎袋子,嘴上叫苦不迭,但气氛难得轻松。
七月中旬的香港热得像个大蒸笼,哪怕到了晚上,海风吹过来也是黏糊糊的,带着海水特有的腥咸味。
维港夜景璀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时刻散发着冰冷奢华的光芒。
宋棠双手搭着岸边铁栏杆,眺望远处的海面。赵姿仪走过来,塞了一瓶冰水给她,斜身靠在旁边。
朋友之间很多事情不用明说。
赵姿仪开口问:“真结束了?”
宋棠望着远处灯光,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赵姿仪低头喝了口饮料,有点躁意地说,“你们俩真是毛病,明明都舍不得,非弄成这样。”
海风吹过宋棠发烫的眼眶,她用力抿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