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快七点了,贺钊还在办公室没走。
他很少留在单位加班,除非有重要紧急的研讨,否则宁可把工作带回家里做。没有会议和应酬时,更是到点了就往家赶,生活规律到可说近乎刻板。
但这两天,留在办公室倒让他心情好受些。
下午五点多那会儿,他稍微闲下来点,给蔚苒发了条信息,问她:「陈姨知不知道你搬出去?有没有给她解释过这事?」
蔚苒一直没回复,他只好给陈姨打电话,告诉她晚上不用做饭了,他和蔚苒在外面吃。
陈姨浑然不察地答应,他却不知道这样的谎还要撒几回,不知道她这两天做清洁时有没有发现家里的物品少了很多,往后又会不会慢慢察觉到更多他和蔚苒已经不生活在一起的蛛丝马迹,然后很快,蔚苒的父母自然也就会从她那里得知实情。
挂断电话,贺钊只剩下一声苦叹。
即使她答应了暂时不办离婚手续,但他拖得了一时,瞒得了一阵,却也总有拖不下去、纸包不住火的那天。到那时,他又该以什么借口继续拖延?
他倒是在演什么高风亮节,到这地步了还要在父母那儿护着她。他就该在她爸妈那儿告她一状,丈母娘当初能把她和韩彬拆散,如今难道还不能把她劝住?
七点半邓哲忙完下班,经过贺钊办公室,看他还定定在办公桌后头坐着,也没看文件、也没改材料,只是目光失焦地盯着电脑屏幕发愣。
政府领导,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一二把手,在人前一向是有意展示出自己精力充沛、稳如泰山的那面来。贺钊尤其典型,邓哲总觉得他跟台机器似的,简直不输电冰箱和路由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知疲惫地运转,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状态这么差,与以往如此大相径庭。
猜测大概是最近棘手的事都堆在了一起,休息不足、精力不济,也可理解。毕竟他也是血肉凡胎,像机器,却总归不能真当机器地磋磨。
想了想,还是敲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去,关切问:“领导晚上要加班?”
贺钊回神,不知怎么回答,模棱两可地“嗯”了声。
“要不要我给您订个工作餐过来?”
贺钊道声不用,让他先回。
邓哲便只关心着:“那好,那我先回了啊。您忙完也早点回,注意休息。”
他离开以后,贺钊才想起晚饭的问题,又给蔚苒发信息:「到家了没有?晚上吃什么?」
还是没回。
他很少微信跟她聊天,大都是她给他发信息,总是因为他忙着没顾上回,她就一连轰炸好几条过来,同样的表情包发一连串,他实在不知道是她急性子还是年轻人聊天都是这习惯。凡他看见了自然就会回复,若忙着,发再多不也是白搭?
今天被晾着的人换成了他,他才体会到一种焦灼。往上翻,连早上她发来那个让他噤声的表情包瞧着都可爱起来。
这滋味属实不好受,这也是他实在不喜欢信息这种没有及时反馈的沟通方式的缘故之一。
他最后还是打了电话过去,但预料之中,等待他的只有一声长过一声的忙音。
贺钊凝着烟灰缸里下午抽完的那半截烟屁股,从座位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漱口水漱了口,又找办公室要了包酒精湿巾,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收拾完,提溜着衣领闻不出烟味了,他才关了电脑从单位出来,开车直奔枫叶湖境。
赶上晚高峰,路堵的厉害,开了近五十多分钟才到经开区。
蔚苒从家里搬过来,以前上下班就半小时的路程,现在得将近一个小时。
舍近求远,哪怕辛苦奔波也要从他身边逃离,他就真让她忍受不了到这个地步了?
快八点半,他才开到小区门口,地库没他的车牌号,进不去,他也忘了蔚苒是住几号楼几单元,一时报不出来,保安便拦着没让他进。
贺钊只得给人家解释,问能不能通融一下,奈何对方态度极差:“我们小区非业主车辆就是不能进,这是规定。你现在既联系不上业主也报不出楼号啥的,我咋放你进去?”
说完了就轰他,“那路边都有划线车位,停外边去吧,啊。”
以往回家门岗都得给他敬礼,现在倒被扫地出门似的。贺钊窝了一肚子火,还是从入口退出去,转了两圈,最后在一百米开外的路边勉强找到了个车位停下了。
下车来,在大门外的便利超市买了点水果和牛奶,才进小区。
蔚苒这住处他只来过一次,那还是婚后来接她,他只记得从小区大门进去左转了一次,然后便碰上她下楼来迎他,后半程都是由她带着走的。
他当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任性了那么多年的小祖宗,结婚后又变得扭扭捏捏,乖巧羞涩起来,实在可爱透顶。他哪里还顾得记什么路线、楼号。
一番狼狈翻找,终于在以前的聊天记录里把地址翻了出来。
8号楼1单元1201。
贺钊记下,心想着以后大概要频繁过来了。
乘电梯到十二楼东户,门铃旁的卡通贴纸和地垫一打眼就知道是她的风格。站在门口,还没敲门,先听到屋里隐约传出来的音乐声。
怕屋里噪音这么大她听不到,他便重重拍了两下门。
好半晌,屋里没反应,正要再拍,总算听蔚苒不爽的声音隔着门响起,“你干什么来?”
“还能干什么,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担心,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不需要看。”
“我都到门口了,连门都不让我进?”
“不让进。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苒苒……”
他撑在门口,做好了苦口婆心劝的准备,却听她高声道:“说了不让进,不!让!进!听清楚了没有?”
贺钊不跟她拗,想了半秒:“行,那我走。给你买了点水果,牛奶,放门口,你等会儿拿进去。”
“不要你的东西,你拿走!”
“我再有错,东西总没错。买都买了,你不要就放着。”
蔚苒没应声,只从猫眼里往外看,见他将东西放到了门边上,转身进了电梯间,便从猫眼里消失了?
左瞅右瞅,又等了好半晌也没见他回来,她才试着将门的反锁解开,拉开道缝。
刚准备从门口拿东西,余光一瞥才瞅见他贴在墙边上压根没走。被他吓了一跳,急要关门,但他已抢上一步,手一扒,胳膊一挡,将门别开了。
蔚苒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栽他怀里,忙撒开手,往后踉跄两步,急得脸一刹红了:“你……你这人怎么强盗一样!?敲门像强盗、进门更像强盗!我报警告你私闯民宅啊!”
贺钊心说就这点安全防范意识,哪能放心让她独住。
一言不发,只凝着她眸色渐深。
视线从她嗔恼的脸上滑下去,身上是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白皙的脖颈和肩头不知因生气还是光线氲上层粉红,胸脯也微微起伏着。
她没穿内衣,两团圆润在丝光润泽的衣料下也因这起伏若隐若显。
贺钊拉上门进屋,放任自己扔下理智,手臂一捞将她带进怀里。
若按着往日,此刻她应已柔软地贴上来,主动攀上他脖颈,他便不必忍耐,只需抱起她,缠在腰上抵紧至深、厮磨沉沦。
但今天他刚克制了两秒未及动作,她已激烈反抗起来,拼命推着他胸膛从中挣脱。
“你松开我!”
他劲一点不松,“这才几天,抱都不让抱了?”
“凭什么让抱,谁要跟你藕断丝连!”
“藕断了哪有不丝连的,你对我连这点感情也不剩下了?”
蔚苒噎了噎,被他质问微恼的目光盯得无言,一时也消停下来。
她其实也想他,即便反复提醒自己,离婚协议都已签了,要硬下心肠来与他保持距离,可肌肤对他的焦渴却又如此真实无法回避。
最后还是别别扭扭的环住他腰,偎过去,蹭在他衬衫的领口。
他衣衫微凉,胸膛却暖炉似的,烘出上面她给他挑的草木香调的洗衣液香味。
理智要她推开他,远离他,心却克制不住地想回到它过往无数个夜的归处,想跌入那刚割完的草坪香和微熏的木香里沉溺。
她惯用气味标记自己的一切,但待那股味道萦满了鼻腔,她却又忽而从中分辨出一种不再属于她的,似有若无的烟熏焦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