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蔚苒直到在会议室里坐定,都没想通贺钊为什么到县里来,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县政府的办公楼跟前。
总不能是因为给她发信息没回,担心她,所以特意过来找她的吧?
她暗自撇嘴,心说自我感觉别这么良好。就只发了一条信息、打了一通电话而已,哪里像是担心的样子。他应该也没可能知道矿山爆炸的事,只因为一两个小时没联系上她,就破天荒请假、扔下一下午的工作跑到这儿来?
太不理智、太不像他了,她还不如信明天三体人会攻打地球呢。
那是到县上来开会调研的?
也不对,区政府有什么会议和调研需要来县上啊?再说,他们领导的日程一般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昨天晚上知道她进组下来时他也没说,所以只能是今天临时起意的行程。
看他站在那里抽烟,好像是刚跟什么人谈完事情的样子。
他能跟一个才出了这种重大瞒报事故、从县委书记到分管副县长都被一撸到底的县有什么交集?
武周县金矿矿脉富集,全县大大小小的金矿及上下游企业数百家,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来自黄金工业,可以说是座实实在在靠金山吃金山的金城。
蔚苒又想起那根用快递送到家里来,送给他的金条。
她不知道那根金条他最终怎么处理了,是收下了,还是退回去了,也无心询问。只是从那天起到今天,她对此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县政府腾出来一间多功能厅加一个大会议室作为小组临时办公场所,蔚苒安置好后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他竟然还在那里没走。
想发条信息问他为什么过来这里,又觉得这种问题很蠢。能让他推掉工作来见的人、谈的事,一两句肯定是说不清楚的,他那人肯定也不会在微信上给她打字解释。
最后也就只关切句:「少抽点烟。」
看着他掏出手机来,低头看了屏幕很久,最终给她回过来个“好”字。
组里喊她开会,她便也无暇顾及他,很快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会议下来,延旭飞跟她说:“咱俩以后是搭子了,工作上多多指教啊。”
蔚苒打开电脑,点头应:“你也多多指教。”
他道:“我才知道你是姓尉字底的那个‘蔚’,不是‘魏’。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跟秦国那名臣魏冉同名呢,你这个姓不应该跟‘尉’同一个读音吗?”
蔚苒挺意外,难得他竟然知道这个姓氏的正确读音。
蔚做姓氏的时候正确读音的确应该是同“尉迟”的“yu”,只不过这个字更常见的读音还是“wei”,但除了本家,大众还是误读的多,许多人实在不愿屡屡纠正,习惯了,也就沿用了这个读音。
她爸就属于是彻底放弃、懒得再费口舌的那类人,干脆自己也跟着读“wei”,给她取名时也是按照这个读音取的。
“读什么都行,随心所欲。”她便只笑笑,反道:“我也以为你是姓严肃的‘严’,结果是延迟的‘延’。”
“我可没有多音字。不过咱俩姓都挺少见的,有缘分。”
他没话找话攀拉关系,蔚苒觉得不自在,便就不接茬了。
“抓紧干活吧。”
小组到县上来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已经有不少自称遇难者和伤者家属的人涌到县政府甚至宾馆来要求一个说法和补偿。
蔚苒和延旭飞作为工伤保险和商业保险参保线索的核查人,跟着事故组的人一起去了信访处接待答疑,一遍遍苦口婆心地解释、安抚,告知家属一切都还得等到死伤者名单核查确认后,才能依据名单启动善后程序,让大家稍安勿躁,回去等待消息。
来之前,蔚苒设想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拿到名单,比对核查,确认无误以后发给各家保险机构,让机构各自排查是否有承保记录就好。
但这其实只是极其理想化的状态,因为矿上的主要负责人未能被控制到案,都不说真实的死伤者人数了,哪怕是核出一份准确的当晚下矿的班组成员名单,也只能靠工作人员自己调查走访、询问比对、一个个把姓名确定下来。
晚上八点多开会,事故调查组才将一份初拟名单通过电子表格形式同步到各小组成员手中,组长任忠信要求接下来各个小组都必须高度重视核查人员线索,三天内必须核清一批、锁定一批、拿出阶段性成果。
蔚苒和延旭飞打开清单以后,两人不约而同都懵了。
这算是什么清单啊,里面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人名。
除了她熟悉的谢宝柱、喻必孝、马信义,当晚下矿的十七人中,仅有三人姓名来自考勤登记表,剩余几人的姓名全部是通过询问亲属、工友、知情人得知的,但这些人大多小学都没上过,文盲比例相当高,因此这些姓名也只注了拼音,甚至有的还需要区分前后鼻音和多音字、同音字、方言。
例如其中一个姓名“liqin(qing)”,这应该算是一个相当简单的姓名了,但即使是“li”,也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就是“李”,因为还有与它同音或者方言近似音的“黎”、“厉”、“栗”、“利”甚至“力”等一连串姓氏。
要逐一核对这份名单中的每一个名字,需要从矿山的工资财务数据、医院就诊记录、殡仪馆的火化记录等信息源多方比对、交叉确认,要做的工作简直是海量。
延旭飞转头看眼蔚苒,露出苦笑。
蔚苒来之前还以为能偷溜回家住呢,现在才知道自己想法有多天真。
痛苦地叹声,“我有点讨厌多音字了。”
回程顺路,贺钊去了趟枫叶湖境,帮蔚苒照料一下哼哼。
六点多,正是平时小猫睡起来讨饭的时间,开门时,钥匙刚插到锁孔里,贺钊已听到屋里小东西嗷嗷叫着挠门的声音。
推门进去,哼哼便迫不及待谄媚地黏到了他腿上,恨不能将浑身的气味和掉下来的猫毛都蹭他裤脚上似的。
贺钊没推开它,往屋里走,到处找找蔚苒将罐头冻干都放在哪里,哼哼一直左右不离地跟着他,哼哼唧唧缠着他,直到他从餐边柜把它常吃的罐头翻出来,它便一刻也等不及地跳上中岛等着开饭。
“耐心。”
贺钊责着它,把它的碗拿到水池里洗干净,才给它放上饭。
看着它跟小猪拱槽似的拱着碗里的罐头,他心情也忽而好起来些。似乎有些理解了蔚苒之前说的,工作再累,回家看到小猫都能被治愈。
但对他而言,比起小猫,能治愈他的向来是她。
发了会儿愣,哼哼饭吃完了,坐在那儿满足地舔嘴梳毛。
贺钊伸手想揉它一把,但被它灵敏嫌弃地躲开,从中岛上跳下去,跑了。
它从来只跟蔚苒好,不肯让他摸或者抱,哪怕他也没少照顾它,早上喂它、给它铲屎,但在它那儿他可从来没跟蔚苒平起平坐过,大概小东西只当他是个危险讨厌的雄性室友。
“小没良心的。”
贺钊念叨着,跟它主人一个模子,吃饱了、得着好处了就翻脸不认人。
哼哼跑不见了,屋里一时变得空落、也过分安静,他目光落寞地寻了一圈,落在旁边的黑胶唱片机和架子上她收藏的黑胶唱片上。
从里边翻了翻,找到两年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那张皇后乐队的专辑,放入唱机,看唱针自动落下,音乐声响起。
他不是个擅长挑选礼物的人,每年给她送生日礼物总是很头疼。可能他这人比较务实,也比较直脑筋,所以送礼也大多以实用为主。
直到她终于提出抗议:“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送我这么‘实用’的东西了?能不能就送我点华而不实、投其所好的礼物呢?”
他无奈笑:“好,那什么投你所好?”
她很不开心地咕哝:“你说呢,你就不能自己想!”
虽别别扭扭,最后还是沉不住气地透底儿:“黑胶唱片!”
贺钊虽然知道她有收藏黑胶的爱好,但他实在是个在音乐方面没什么品味和欣赏水平的人,他们七零后听的歌也与她爱听的出入很大,怕自己送的她不喜欢,嫌他老气、过时,所以还是又追问她想要哪个歌手或者乐队的唱片。
她最后没辙地给了答案:“那就QUEEN吧。”
贺钊挺意外。皇后乐队算是他唯一了解、还算是喜欢的国外乐队了,这么老的一支乐队,第一张唱片73年发行的,比他还大六岁呢,真没想到会受到她的点名欢迎。
他也就欣然应下,第二年逢她生日,她恰又与韩彬分手,他便送了这张《Sheer Heart Attack》给她,想借里面一首《Dear Friends》开解她走出情伤。
但显然她不大喜欢这张冷门专辑,两年多了唱片上还是崭新,没多少划痕,这首歌诗般的词句她应当也没有听过几次、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贺钊在娓娓道来的唱腔和钢琴声中苦涩地想,仅就这张专辑名的字面意思来说,倒跟他的处境颇为契合,这也是某种一语成谶吗?若有机会,或许还是该给她送更广为人熟知的《A Night At The Opera》。
音乐播完,想她的情绪也再度肆虐地填满了胸腔。
给她发信息一直没回,料想她在忙着,他便不好再打扰,转到卧室去,想在她床上躺一躺,闻闻她的味道,结果刚进门就见哼哼趴她枕头上睡觉呢。
小东西每次喜欢趁她不在睡她枕头,弄得她枕头上全是毛,他便走过去,轰它:“下去。”
哼哼眯起眼睛半睡,对他理也不理。一副“枕头是我的,谁也别想抢”的架势。
贺钊“啧”一声,拍它屁股、推他、掀它赶它走,结果它纹丝不动,还挑衅地扫他一眼。
给它胆子吃肥了,不知道这家里谁老大了?贺钊干脆抓起它扔到床下去,把上面的猫毛拍掉,自己往上一躺,侧头看眼它,挑挑眉。
哼哼莫名其妙地走了,他才转回头,觉得自己几分可笑,跟只小猫有什么好争的?
但他此刻与哼哼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需要靠气味来寻求安宁和抚慰。他实在太想念她的味道,便将沾着她发香的枕巾抽出来捂在面上,狠狠吸了几大口。
香气猛然充盈入肺的那瞬,他便像着了魔似的,身体里的动物本能也被唤醒,一股冲动急速泵向某处,令那里毫无防备地充血疼痛。
他粗喘起来,无法克制地急切解开皮带,用她的枕巾裹住自己。
刚要动作,裤兜里的手机先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