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贺钊一时没应她。
给外任干部,尤其是县委书记配备专职清洁人员,甚或是贴身保姆,这已是大多地方多年来不成文的惯例了。
明面上当然是不允许也不符合规定的,但县委书记毕竟是县里的一把手,工作海量繁杂,压力大、连轴转、难得休息,又是独在异地,无法经常回家,若还要操心生活琐碎和家务诸事,难免力不从心。
所以一些县里便用这种方式变相安排人员过来照顾书记的生活起居,做些譬如打扫卫生、换洗床单被罩、洗衣晾晒之类的家政工作。
女人见他半晌不吭气,也不让自己进门,只得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书记,那我这些……还换吗?”
贺钊犹豫一下,也只好侧身让开,让她进了屋。
扫了一眼女人走入卧室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适随即涌上心头。
他不喜欢生活空间被外人侵入,也不适应由别人来照顾。蔚苒和父母强烈要求雇佣的家政陈姨,他至今也才不过勉强习惯。
但这也只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高彩锋这个安排他也不得不多个心眼,多想一层。
劳务派遣公司派来的保洁员会特意挑选年轻漂亮的吗?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穿这种修身的工作服像是以此为职业的劳动妇女吗?这是来选美、来博眼球还是来踏踏实实干活的?
也许是他刻板印象,也许是他把高彩锋的心思想得龌龊,但仅就保洁这个工作而言,五六十岁的妇女更让他觉得踏实可靠些。
他在客厅踱了几步,听着卧室传来窸窸窣窣套被罩的声音,心下愈发烦躁起来。大半晚上的,与一个陌生女人共处一室,那种感觉如芒在背,让他片刻也不想再在这个空间里多待。
拿起外套和手机,一言未发便从房里出去了。
离开宿舍楼,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小雪来,他没理会,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经过办公楼时,下意识往楼上瞟了眼,六层多功能厅那个位置的灯还亮着,已经快九点了,不知蔚苒在哪,是回宾馆了还是还在加班?
他知道不该上楼去,不该给她自己的生活工作造成困扰,就像上午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她表现出刻意的关注、甚至忍不住与她搭话。
但即使如此,还是不知哪来一股冲动驱使他迈开步子,进了办公楼。
六楼的灯虽亮着,但办公室里只有一两人还在。贺钊自门口经过,驻足了片刻,往里扫了眼,没看到蔚苒的身影。
里面一个工作人员留意到他,视线朝他看过来,“您找谁?”
他怕人家误会,抱歉地抬了一下手便离开了。
从楼里出来,贺钊才觉十分尴尬,莫名跟做贼似的,揣了一肚子心虚。
楼下站了会儿,凛风瑟瑟的北方冬夜里,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飘旋的光影,他怅惘、迷茫地呼出一口白雾,一时发觉自己成了可悲的无家可归的中年男人,不知该往哪处去。
漫无目的地走出政府大院,穿过小公园,最后还是不由自主走到了金城宾馆楼下。
蔚苒的模样倩影随即跳出来,那天晚上在小公园里与她拥抱、亲吻的感觉也汹涌地将他淹没。
贺钊焦躁地在身上摸索烟盒,但什么也没摸到,今天实在太忙,忙到甚至连让人帮他买包烟都忘记了。
可她却仍然在这样的忙碌里填满他脑海和心脏的每个孔隙。
他嘲笑自己,当初摈弃她的那套婚姻爱情观,冷静从容地接受离婚,自诩放开她是为了她好的人是谁?大度祝福她追寻想要生活的人是谁?不肯为她放下那点自尊的人又是谁?不都是他吗?
怎么又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走到了现在?
变成一个孤苦伶仃,在雪夜里只能站在宾馆楼下,克制着不能给妻子打出那通电话、更忍耐着连一条信息都不敢发的失意男人。
一个只能苦楚地望着楼上的灯火,却还连她究竟住在哪层都不知道的可怜可恨之人。
如此孤独、潦倒,慌不择路、失魂落魄。
嘲笑最终也只颓然化为一抹苦笑。
他舍不得她、放不下她,也已熬到了极限、无法再强撑着往前走哪怕一点。
此时此刻,一切都被“想见她”这个念头轰然焚烧一空。
下午,蔚苒刚处理完信访家属反馈的情况,任忠信就来找她了解问题落实如何。
她简要答复完,任忠信便关切:“有什么困难及时沟通。”
蔚苒应好,他又道:“下来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女同志也都辛苦了。现在专项小组工作常态化,任务没那么紧急,需要请假、调休,回去整顿收拾、换洗衣服之类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她不知他这番通融安排是只针对她一个,还是大家都可以享受这个待遇。隐约觉得是不是贺钊打了招呼,或者上午他对她态度太低颜卑色,让人家误会了什么。
总之她不想领情,也就拒绝。
但拒绝完,也提了自己的需求:“组长,我想从集中住宿转成通勤。一来我住的比较近,开车十来分钟就到,通勤不会耽误工作,二来,回去住能稍微休息好些,在这边住,室友两个人作息不一样,还是有点互相影响。”
任忠信念及贺钊托付,立马爽利道:“没问题!你看你,早该提的嘛,早提我早就同意了,还省得你这么长时间都休息不好。今天忙完了就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蔚苒自十二月初抽调下来到现在,已半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回家里住。
推开防盗门,扑面而来的终于不再是捂闷的宾馆布草味道,她深吸口桂花香薰的香气,打开灯,任门厅温馨的橘光包裹自己,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些许。
按贺钊的安排,陈姨最近应该是有每天过来这边。卫生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猫砂满地、猫毛乱飘,哼哼也被照顾得很好,她一走这么久不回来,它却完全没表现出特别的热情。
尤其今晚陈姨大概已经来喂过它了,它便安安稳稳地在窗台的吊床上睡觉,见她回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望了望。
蔚苒放下包,走过去将它捞起来抱到怀里揉揉,“臭猪咪,看到我都没反应。”
亲昵了没一会儿,手机响,是林曼打过来的。
下午母亲给她电话答复了昨天问的事,说通过朋友联系到一家比较熟悉的检测机构,有个熟人在里面,对方看完报告也给了答复:
“抽样污染和设备没校准好的情况确实有可能,但一般一检异常,内部会很重视,要严格排查质控流程是不是出问题了,不会草率做第二次。而且这份报告一些数值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需要结合复检报告才知道问题出在哪。”
蔚苒便第一时间给林曼回复消息告知了情况:「我觉得质押物有问题的概率很大,你周末有没有空,咱俩见面商量一下报警的事。」
林曼一直没回复,这会大概是才看到消息,电话一接通,她便急切道:“下午刚好在跟姓胡的开会,不方便回复你。真这么严重,要到报警的地步了?”
蔚苒听她声音压低,“你还在单位?方不方便说话?”
“没事,我从办公室出来了,在楼道里。”
她便直截了当:“现在报警是对你最有利的办法了。你指望写写汇报高层领导就能重视这件事?他们八成都是沆瀣一气。如果这件事最后暴雷,你作为项目负责人,知情不报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林曼犹犹豫豫:“我想想……”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蔚苒急道:“你今天就想办法把你能拿到的材料都拷贝备份出来,周末咱俩先见一面,商量完了再看怎么跟警察反映这个情况。”
林曼担心的是她报警之后警察推诿不管,或者公司高层万一也与警方有勾结,到时候她就更没退路了。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种时候更应该信任自己亲近的人。
纠结道:“好吧……我其实已经把材料拷出来存到U盘里了,周末我把它带过去。”
两人便约在以前在金融街上班时经常光顾的日落咖啡见面。
通完话,蔚苒心里这件事总算暂放下来,便去泡了个澡。等从浴室出来,睡衣还没顾得穿,便听到放在卧室充电的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
她以为又是林曼,忙先裹上浴袍过去。
来电变成了未接,她才发现是贺钊打来的。
一共三通,还有一条信息:「苒苒。」
没有上下文,就发了两个字,便就这么戛然而止。也不知他要跟她表达什么,半晚上打这么多通电话有什么急事?
蔚苒只得给他拨回去。
他几乎是秒接起来,听筒里,只听他嗓音沙哑、焦切地唤:“苒苒。”
手机还在充电,蔚苒便在床沿坐下,“刚才洗澡去了,怎么了吗,打这么多通电话过来?”
电话那边,贺钊听见她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没什么,担心你。”
蔚苒无奈嫌弃地撇撇嘴,“我现在每天两点一线的,能有什么事让你担心成这样。”
贺钊沉默一阵,才又问:“准备睡了?”
蔚苒“嗯”声,听到他背后似乎传来车流声和汽车鸣笛,才察觉他是在外面。
这么晚了还没回住处吗?
下午她就想给他发信息恭贺一句,顺便问他调过来以后住在哪儿。但又觉得县委书记的住宿问题肯定早都有人鞍前马后地安排好了,轮不到她操心,最后一忙也便忘了问。
“你呢,才加完班?还没回去?”
贺钊沉吟着,不知如何开口,“还没有。”
她心里总归还有芥蒂,芥蒂他将这件事瞒着她,也芥蒂他早上那样越界的态度让她陷入解释和困扰。
但成年人了,无论有没有立场介意,她都该向他学习,学着有点儿城府、也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便只笑笑:“下午想发信息恭喜你来的,一忙给忘了,现在得补上,恭喜贺书记高升,祝书记履新顺利。”
说完,还没等他答,又补上一句:“但就是,以后工作场合再见到,别再叫我蔚主任了,叫我小蔚就行。”
贺钊哪里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措辞跟他说过话,疏离客套得仿佛她已将他完完全全视为一个外人。
胸口像被什么狠撞了一下,堵得直发闷,他忽然喘不上气,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才勉强开口:“苒苒,能不能别这样?”
蔚苒听他喉音粗哑,呼吸声也重了,抿抿唇,没忍再气他,只问:“那你住在哪儿?”
“有宿舍。”
“在县委大院里?”
“嗯,离办公楼不远。”
答完,两人忽然默契地陷入沉默。
蔚苒便清清嗓:“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准备睡了。”
但怕她挂断似的,电话那端他应答的语速快了几许:“苒苒,我在宾馆楼下。”
蔚苒一讶,“你跑那儿去干什么?”
赶紧给他解释:“……我今天没住宾馆,跟领导申请过,以后转通勤回家住了。”
贺钊停顿两秒,很快道:“那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