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贺钊点头应着,试探对她道:“苒苒,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蔚苒警觉地挑眉:“干嘛?”
“就不能邀请我进门坐下说?”
她面露难色,但刚才高彩锋跟他的通话内容却也让她禁不住好奇牵挂,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朝拖鞋努努嘴,“换鞋。”
两人在客厅坐下来,蔚苒从茶几上拿起杯子抱在手里,蜷起腿窝进沙发,做出一副防御和自我保护的姿态。看他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长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想着是否也该给他倒杯水,但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这样聊两句才好送客,若倒了水倒好像要久留他似的。
他倾身向她,直入主题:“你这儿的客房,我能不能借住一阵子?”
蔚苒正小口抿着水,险些呛着,“你想干嘛?当然不行!”
贺钊并不意外她会是这种反应,这个初到她这儿时就生出的觊觎,未尝不是一种毫不君子的图谋不轨,连他自己都觉并不光明磊落。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你先听我讲完原因,再做决定,行吗?”
蔚苒瞥着他,想起以前每次他做她的思想工作,都堪称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洗脑现场,一通输出结束,无论她最初想法多么坚定不移,大概率最后都会被他说服到改了主意,甚至要对他的那些道理深以为然五体投地了。
不想让他再这样得寸进尺地蚕食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我空间,当然更不能允许他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那不是又回去了吗?
她便根本不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为什么要听你讲理由?但凡给你讲理由的机会,那代表我现在面对两个选择,但是我本来就没提供选项给你啊。我们现在是准前妻和准前夫的关系,我们俩唯一应该商量的是什么时候有空去领离婚证,不是能不能重新住在一起。”
说完,她看到贺钊的眸色闪过刺痛,眉峰抽动一下,又压低了些。
他有着太过凌厉的英俊眉眼,无论她如何试着筑起壁垒、竖起坚冰,那双眸传递出来的不容置疑也总能将她击溃。而此时此刻,当那其中不再是强势压迫、甚至流露出痛楚时,击溃她、融化她的亦只比从前更难抵抗。
她倔强回望他,反反复复对抗自己将要松动的态度,直到他问:“要我做什么,你才肯给我这个机会?”
蔚苒答不上来,良久,也只是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吧,可是她内心却隐隐期盼他真的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又在刚生出一丝期盼后自我否定、对此不敢抱以信心。
“苒苒,”他声音沉下去,随即染上微颤的沙哑,“如果我说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的第二天就后悔了,现在是一个想要改正这个决定、挽回你的‘准前夫’,我可以有这个机会吗?”
蔚苒的心蓦然凌乱。
什么早就后悔,什么想要挽留,现在才说不会觉得太晚了点吗?
她眼眶绷紧,声音也紧得不像是她自己发出的:
“你签字的时候不是一副等闲视之、冷静从容的样子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呢?
“那么长时间了,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说点什么的,如果真的想说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还有,我是什么软弱没有底线的人吗,因为你现在后悔了,随便说句话我就要给你机会?”
一句又一句,她试图冷着脸冷言冷语,试图用他签字时漠然置之的态度还击他,可泪水还是猛然浮起,萦在眼眶里打转,鼻腔也酸得近乎刺痛。
她终究没有他那样的定力,委屈、苦涩转瞬间便还是泥石俱下。
“离开我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不好吗?你现在都提拔高升、当上县委书记了,有大把大把优秀漂亮的女人排着队想高攀你,干嘛还要回过头来找我?干嘛非要浪费时间在我这样幼稚任性、不懂事、对婚姻不负责任、不知好歹、不懂感恩……”
她仿佛要历数遍自己所有缺点,不知是埋怨自己还是怨恨着他,说到最后,语调终于还是带了哭腔,眼前一切也终于还是彻底模糊地连成一片。
贺钊见她抽泣得肩膀耸动,泪水婆娑潸然,已疼了整日的心脏此刻更加窒痛难忍。
叹声,从纸巾盒里抽两张纸递来,要上前宽慰,却又被她挡开。
蔚苒接过纸巾来捂住脸,不许他靠近抱她。
但他还是从她手里抽走杯子,强硬地压过来,不管她怎么挣扎捶打,挠痛了手臂,坚持将她捞入怀里。
他圈她在腿上,抱紧她贴在鬓边道:“是我的错,是我愚蠢自负不知悔改,苒苒大度,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一点都不大度,我就是天底下最小肚鸡肠的人……”
“好好,”贺钊耐心哄着,依着她,任她赌气地说了半晌,只捋着她背脊低声道:“不管你什么样,我这辈子都是你了。”
她停下来,掀开红肿的眼帘望他,隔着湿润的泪雾和扭曲的光影,似乎在他向来冷硬坚不可摧的面上看到一丝不自在和扭捏着的赧色。
他好像第一次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从缥缈的、笼罩着云雾的山峰处走下来,走向她,他心的形状也从未这样清晰直白,她怎么抗拒得了山的靠近,又怎么舍得拒绝那难能可贵的一点点真实?
眼见她刚哭湿了他衬衫的眼泪又再汹涌,贺钊心疼难忍,抹掉她眼眶下刚涌出的泪水,“好了,不哭了,歇一歇,哭久了对眼睛不好。”
蔚苒才从抽噎中慢慢停下来,他便疼惜地凝了她许久,拇指摩挲她哭红的眼底和肌肤,终究忍不住凑上去,吻她脸颊上的泪痕。
低喃句“小哭包”,唇移下去覆住她的。
起先是全然包裹住那两片柔软,不由分说将它们纳入口中咂吮。他因此显得来势汹汹,不可抵挡,就像每次吻她那样,强悍、侵略,总是攻城拔地地将她肺里的空气掠夺一空。
但今天在这股急促的渴望过后他却平息下来,唇齿间的动作也随之温柔缱绻,由包裹她、吮舐她变成只含住她的下唇,轻柔和缓地抿舔,仿佛是要将这枚沾着湿咸露水的樱桃的每一滴甘露都充分品尝。
蔚苒自喉间发出极轻的呜咽,手指攥住他衬衫衣襟的那下,也像攥疼了他空荡的痛楚太久的心。
舌尖抵进去的时候,他尝到眼泪的咸味,混着她口腔里的甘甜滋味,在甜咸交织升温的缠绵中,怀中单薄的身子开始微微发热,也似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的啜泣依旧没停,呼吸也偶尔不规则地急促,但他始终不曾放开她,只是用手掌安慰地抚过她腰肢和背脊,轻轻拍抚。
他吻得很慢,很细,偶尔会在吮住她舌尖时用牙齿轻轻地咬,蔚苒也终于在这密集的酥麻下水一般化开,化在他的胸膛和怀抱里,嘤咛着,呼吸也由渐渐抽噎到微微加重,与他滚烫的气息融在一起。
这个吻一直持续了两三分钟,无关乎任何情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到下一步。
直到她实在缺氧喘不过气,轻轻推他,含糊着喃:“鼻子堵了”,央他松开。
贺钊才偏开头,但还是又流连着亲了亲她唇角,把所剩一痕未干的泪迹含进嘴里。
他将这抹泪咽下去,也咽下她咸涩的委屈。
蔚苒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脸颊飘粉,眼神迷离,抽着被堵住的鼻子盯着他不说话。
贺钊便自她这样久违的可爱模样看到从前,胸口一阵酥麻,肋下也温软地揪紧,眸里、嗓音里便染了无限怜爱,伸手抽张纸过来,捏住她鼻子,给她擤干净。
蔚苒要自己来他不依,见鼻涕黏到他手上,她一脸嫌恶,但也噗地挤出个难看的笑:“说了我自己来,你非不听。”
“我又不嫌你。”他将手擦干净,见她面上总算有了笑,心舒了,问她:“气消了没有?”
蔚苒鼓鼓嘴,勉强点头。
“那我现在能讲我的理由了?”
“怎么还惦记这事,”她无奈咕哝,但也没有再拒绝,“你说吧。”
贺钊便道:“调下来交流的干部,如果住县委宿舍,按规定是不允许配服务人员的。但你刚才也听到了,高彩锋调了个保洁过来搞服务,对他这个用人选人,我不太放心。”
“为什么?”
他斟酌措辞,忖着怎么跟她解释,“以前我在县上,虽然也有这种安排,但大部分情况都是正规的清洁人员。高彩锋安排来这个女的,三十来岁,不像个正儿八经的保洁,我刚一回去就登门说被罩忘了换。”
蔚苒一下听明白了,这是故意留着不换,等他回去才敲门?
“她要爬你床啊!?”
恼地捶他胸口一下,“我就知道你以后身边肯定美女不断,你看,今天刚到任就这样!”
贺钊并没有想表达这个意思,哪知道小姑娘敏感尖锐得很,裹住她砸过来的拳头,捏到唇边亲亲,“什么爬床,那应该还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多的是别有用心之人!”
“不管怎样,高彩锋是前任提上来的人,他现在身上可能还有问题,对我是什么心思我拿不准,安排过来的人我更不可能踏实。你也知道,我本来也不习惯家里有外人,这个宿舍短时间内是没法住了,只能等邓哲到位了再做安排。”他说完,凝住她:“所以中间这阵子,能不能请苒苒大发慈悲地接收一下我?”
蔚苒瘪瘪嘴,迟疑着没有应。
不见她有松动,他只得又道:“当时不是答应我,工作上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尽量配合?我现在刚到任,不想因为住宿这么小的事分散精力。你就当是帮我个忙,行吗?”
“只是要我帮个忙而已?帮完这个忙,我们就去领离婚证?”
贺钊无奈,“当然不是,也是想让你给我个挽回的机会。”
她才问:“怎么挽回?”
“以前是我太守旧,不理解、也没有试着理解过你们年轻人的恋爱观和婚姻观。你不是想我也能为你轰轰烈烈、奋不顾身一次?以后只要是你喜欢,那就都按你的方式来。”
他答得很严肃,仿佛是会议上做出一项重要承诺。
蔚苒却摇头:“你觉得我们的问题就像这样简单?”
贺钊想想,似乎是有些避重就轻了,就道:“还有,这些年我可能习惯了只把你当个孩子,没有平等看待你、也忽视了你的感受,这点我以后也尽量改正。”
“嗯,还有呢?”
还有?贺钊一时想不到别的。
蔚苒叹口气,正声道:“我也有错,我以前也没有真正理解过你、没有换位思考过你的处境。是我任性把你拖进婚姻里,可是又没能很好地经营它、也经营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们俩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出在相处方式上,而是出在沟通和理解上。”
见他沉思不言,她遂声明:“你可以暂时搬过来,但我也得跟你约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