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矿山改制工作推进十余天来,依旧磕磕绊绊。
贺钊和周雪军各自带队,一周来把全县大大小小二十几家矿企的情况摸了一遍,整理出来的数据和报告最后摆在他案头,厚厚一沓,他是越看越火大,越看越觉今后的工作艰难。
三分之一的矿山证照不全,半数以上的矿工没有缴纳社保,七座矿山越界开采,几乎所有矿企都不同程度上存在安全隐患、违规作业,各方面问题五花八门,简直可说是彻彻底底的一个烂摊子。
更棘手的是,这二十几家矿企背后,涉及三十余个利益主体,有些是经营了十几年的本地矿主,涉黑涉恶问题亟待查实。有些是外地资本层层转包,还有的干脆就是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
贺钊让矿山整顿小组先拿了初步方案出来,核心思路就两条,要关停一批不合规的,整合一批有潜力的。但关停的怎么补偿、职工怎么安置,整合的标准怎么定、矿权怎么重新确定出让,归根到底,又回到了一个“钱”字上。
县财政是吃饭财政,底下嗷嗷待哺几千张嘴,到处都要用钱,财政收入却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以前他在县区上搞经济工作,为了省市上的那点资金扶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招商引资、企业发展、公务员工资,方方面面都指着他,更是不得不把父亲和丈母娘老丈人全搬出来,每次借着祖辈的帮衬和媳妇娘家在银行业的人脉勉强渡过难关。
山南县虽穷,人口却少。永阳区人口虽多,财政底子却强。
现在到了武周县,人口多、摊子乱、财政穷,真叫个四处漏风。
下来前,市上虽然答应会给资金支持,但就那点钱肯定也是分批拨付,什么时候到位还是未知数。他也不可能两手一摊就等着上头施舍,自己总归要想办法、要建立起解决问题的长效机制。
但一谈到钱的问题,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明显微妙起来。
贺钊眼神往下扫,一个个的脑袋全低下去,要么假装喝茶,要么翻动笔记,没一个人吭声。
都不说话,那只能点名了。
贺钊视线从国土局扫到安监局,刚准备开口,副县长张民生出声了。
“书记,刚好咱们讨论到这个资金的问题啊,我这边有点想法,趁这个机会,跟您、也跟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有人自告奋勇,贺钊当然和颜悦色:“好,你说。”
张民生放下手里的笔,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次整顿呢,确实是项大工程,无论是整合关停还是生态修复,资金缺口摆在这里,光靠咱们县财政,肯定是力有不逮的。
“所以呢,我建议我们是不是也考虑引入一些外部资本。”
张民生谨小慎微地看着贺钊,“我也了解了既往其他地区、其他县市上的做法,有这么个引入产业整合基金的思路。不放矿权,只做财务重整。有愿意出资的,我们可以协调成立专项纾困基金,由这些资本帮我们把这些安置问题、历史旧账一次性兜底。”
周雪军打断他道:“资本进来都要回报吧,总不是做慈善。”
“啊,那确实,”张民生道,“回报方面,后续矿权规范化拍卖时,同等条件下让他们享有优先认购权。我们可以在公开招标环节再做比较,具体的细节虽然还不太成熟,但我个人觉得,这个思路对我们打开局面有帮助。”
除了发言,张民生还准备了材料,让委办的秘书分发下去:“这是我了解整理的其他地区的一些做法,如果大家讨论后觉得有搞头,那我建议可以去考察一趟,回来再因地制宜。”
拿到材料,大家翻了翻,也都各自谈了谈看法。
当下的资金问题确实是难题,大家伙一筹莫展时,有人雪中送炭,自然拥护者不少。但周雪军带头表达了必须要谨慎、慎重的意见。
贺钊瞟了他一眼,理解他为何是这个态度。
天宝鑫入主上远的改制在前,已有先例,他俩的离任审计正查着呢,再遇到类似的引资,不免就要多打几个问号。
贺钊放下文件,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民生同志为解决这次整合改制的资金问题,提了个不错的思路。”
贺钊起先语气还比较温和,算是对张民生的态度予以肯定,“优秀做法、成功先例,都可以研究、借鉴,但有两条红线,我再强调一遍。
“第一,在县委的整顿标准和资产评估体系出台前,不允许接受任何单一机构的定向接洽。管他是做矿的,还是做金融的,一视同仁。”
往后讲,他语气便愈严肃了几分:“第二,矿山整顿工作归根到底要由政府主导、政府定调,不能成为资本的慈善表演。整顿的根本目的,也要落到资产梳理和整合、规范稳定生产秩序、确保生产安全、保障民生生活、恢复生态环境这几个主要目标上来,不是政府搭台、资本唱戏,搞错了主角、分不清主次。”
他看张民生:“是吧,民生,你这个名字,更应该时刻谨记啊。”
张民生的笑容挂在脸上,但贺钊却从这笑容里似乎读出了一些别的情绪,仿佛一种精明的盘算被当众戳破后的讪然。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点了点头:“是,按书记指示办。”
会议结束,贺钊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松了松领口,手机响了。
王东书记。
屏幕上显示的这个联系人名片让他很是意外。
王东以前是深受他父亲信任倚重的老部下,现在调去了洪山市任市委书记,仕途上贺钊受过他的提携,虽然如今逢年过节也还是亲自登门交集不浅,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肯定是有事找他。
他接起来热情问候声:“书记好,最近正打算抽个空去探望您呢。”
电话那头,王东的声音听来很是轻松:“我看你是抽不开这空哦,听说常书记把你弄下去,到武周县去搞矿山整顿了?”
他笑一声,“我在省里开会时听人家刘厅长说,你来回来去地跑了几趟要钱,动静很大,魄力也大,好啊。”
贺钊自惭笑声:“书记过奖了,常书记委以重任,我是不敢懈怠。”
王东没有继续寒暄,话锋转得毫无预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最近不是找资金嘛,我给你介绍个人,潜洋资本的吴春江,他是我在上海挂职的时候认识的。他们潜洋最近几年在全国各地探索搞这个矿山产业基金,在云贵那边已经有几个成功案例。
“现在你这边财政压力大,刚好,他最近也跟他的人到平京来,在市里跟厅局对接,想做西北地区的首个试点项目。武周县是个很好的样板,恰好也逢改制,所以呢,他也找到我,提出来想让我替他们牵个线、跟你接洽一下。”
贺钊握着手机,翻开张民生刚才在会上的材料,里面云贵地区的经验案例可不就来自于潜洋资本。
他面上表情凝固,一时没有接话。
王东语气放低,带上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小贺,我知道你是学金融的,对他们这些搞资本运营的不信任,但是呢,也别太紧张。资本有好有坏,关键看怎么用。春江这人,省上以前也重点推荐过,市里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认可。你有空就见见他们的代表,成不成,你谈嘛。就当给我老头子一个面子。”
贺钊腮帮子紧了紧,他厌恶这种感觉,这种被企业设好了套、铺好了网、然后动用这样的人情关系将他被迫编入这张网里的感觉。
仿佛这帮人都是些蜘蛛、猎手,等待着他这只被网黏住的昆虫。
但老书记口都开了,行与不行,他当然是不能当面回绝的,只得应着:“好,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我当然得给您这个面子。”
挂了电话,贺钊凝着桌上这份材料没动。
潜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何方神圣?
企业查询系统上搜索这家企业,股东、董事长是吴春江,往上穿透两层,能看到其股权结构中有数家上海本地国企,经营范围也是相当广泛,各类行业的产业投资都有涉及,其中就包括煤炭、金属矿山建设投资。
股权中有国企,就代表资本一定干净、目标一定纯粹吗?也未必。这些年不少类似产业基金都是将国企拉进来背书,层层包装,再利用国企股权带来的政府资源,跟各地的领导接触、谈项目谈合作。
贺钊将面前的资料仔细翻看了一遍,又在网上搜了潜海投资的其他咨询,以便了解他们除了在云贵地区,是否还在其他地区有类似的项目,据此判断他们究竟是真的想搞产业扶持基金,还是在各地圈地捞钱。
网上的信息并不算很多,但还是有三四篇相关报道,只不过大多数是与当地政府加强金融合作、打通资本通道之类的相关动作,主要聚焦的还是在东南沿海,尤其是上海、深圳这样的经济发达地区的金融改革、服务实体经济发展。
这类战略方面的部署其实对于武周县当下面临的切实问题帮助不大,简单点说,规划设想可能是好的,也确实是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未来的方向,但步子迈得太大、走得太前沿,过于悬浮,很难落地。
到这里,贺钊其实就已经大概有数了,这个资本方究竟什么来意暂且不提,但大概率是不适合武周的土壤的。
刚刚在会上,他已经定了调子,公开招标阶段暂不接待机构定向接洽,即使碍于老书记的面子,他可以见一见,但肯定也是不会谈进一步的合作的。
网页上的内容他也无心再翻看,但准备关闭时,从长篇大论的报道中他却扫到了一个过于刺眼的名字。
韩彬。
贺钊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