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蔚苒很想置身事外,简简单单吃顿饭就好,但自打韩彬递给她那杯水之后,便不停拿着工作当由头,与她攀谈起来,聊这聊那,一刻不得清闲。
他说话时,贺钊不管是在吃饭还是聊天,那刀子似的眼神就必定紧随其后地追杀向他。
她虽不是他这锋锐目光的瞄准对象,但也免不了受到波及,在韩彬旁边实在如坐针毡,她便早早把筷子放下:“韩总慢用,我去趟洗手间。”
磨磨蹭蹭地回来,饭局才总算临近收尾。
一顿饭吃完,蔚苒也就只吃了五六分饱,更多时间是浑身不自在地坐着。早知道她今天出门就该算一卦,找个理由请假不来参加这个破会。
临行,将她们送上车前,贺钊跟骆伟握手寒暄完,问她:“蔚主任跟处里的车回,还是自己开车?”
“我跟领导车回。”
他安心点点头,“好。”
余光瞥见他手环过来,蔚苒鸡皮疙瘩冒了一层,浑身都僵住在原地,生怕他不顾分寸地扣住她肩头。
还好他并没什么过分的动作,只在她背上虚拍了拍,不知是对她还是对骆伟说:
“我们武周县是安责险的首个试点县,以后欢迎保监经常下来指导,让试点变成模板、标杆,今天这样的座谈会我看也可以常搞。”
骆伟拘着笑客气道:“感谢贺书记对我们工作的重视和支持。确实,今天这样的形式很好,经常联络,也便于我们增加交流、形成机制。”
两人商业互吹,蔚苒只觉虚情假意,耽误功夫。很不赞许地偏开脸,偷偷撇了撇嘴。
小表情落到贺钊眼中,便像是突然含了块柠檬糖似的,酸甜滋味直润进心窝里。
贺钊笑笑,面上是从容的,平静的,内心却已是汹涌,自这甜里生出无比苦涩。
今天天气挺冷,外面也有些风,她只在这门前站了小片刻,鼻尖、耳骨便被冷风磨红。
他一时只想搂她到无人避风处,拥紧她,暖和她,吻她。吻她可爱的泛着红色的鼻尖和耳廓,吮她柔软晶莹的唇瓣。直到吻够了,再把她抱在怀里温存至死,用尽一切温柔,一切他能给她的,修复她的伤痛,弥补他的过错。
可他又知自己现在恐怕已没有这样的资格,或许连再多看她几眼、触碰她肌肤都是奢望,也只能在脑海里想想作罢。
蔚苒虽躲闪着没有正眼看他,还是被他扫过来的视线烫到,一阵发窘,干脆偏开头去。
贺钊也只得不舍地收回思绪,把本该是办公室送行人员的话抢过来对她说:“回程注意安全。”
蔚苒条件反射,下意识便想跟他摆手道拜拜。
手都抬起来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干嘛呢,赶紧掩饰着转了个弯,捋了一下头发,缩回手上了车。
贺钊一直目送她们的车开出大院,才转头看故意落在后边的韩彬。
韩彬便大大方方上前来:“贺书记。”
看他伸出手,贺钊迟疑了一下,还是与他握住。
“韩总。”
两个人手上都加了许力道,韩彬很快感到丝疼,但还是笑着,只是笑容并没有几分温度,“感谢书记给我们潜洋这个参会、展示的机会,以后希望能与咱们县继续加强合作、共促发展。”
与贺钊想得一样,这个人确实是很不简单。
从会上到饭桌,自始至终受尽怠慢,骨子里但凡有些傲气的人都理当不忿,甚至有可能甩手走人了。就算是维持面子,大概也会客套两句转头便骂,还能像他一样笑着上前来握手,当无事发生的,脸皮确实得够厚、自尊心也得够不值钱。
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小子,年纪轻轻爬到这样企业的副职,也可想他是拿什么付出,作为交换。
但贺钊已无耐心与他客套寒暄,面无表情,声色冷沉:“谈合作可以,先离苒苒远点儿。”
韩彬原还想跟他面前装一把,看他不演了,也就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我看来这是两码事。”
“在我这儿是一码。”
他便整理一下脸上笑僵了的肌肉,假惺惺放晴了整个晌午的脸色也阴下来,冷笑声:“贺书记就这点肚量吗?我可不会把苒苒拿来当威胁别人的工具。”
贺钊松开手,冷淡哼声,没接他的茬。
“大家公平竞争,靠威胁就没意思了吧?”
韩彬揶揄地看他,“还是说您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觉得没本事留住苒苒的心呢?”
对他这些小儿科般的还嘴,贺钊并不想做什么回应。但听到最后半句,脸色还是一变。
“你再敢当着我的面叫她一声‘苒苒’,再骚扰她一次,不只是在武周的这个项目别想搞了,从今往后你也别想再在平京拿到任何一个项目,无论你跳槽到哪家公司。听明白了?刚才那不叫威胁,现在才是。”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平和,但韩彬从他冷硬神情和眼神里的狠厉味道还是读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的。
他也知道,贺钊一定有这个实力。
不得以,暂时收声,但仅沉默两秒,就不甘心地又反击回去:“你们当领导的真是了不起,是不是都习惯了用手里这点权力施压得到你们想要的?当初蔚苒也是这个原因才被迫嫁给你的吗?真替她不值。”
“一个无名小卒,也轮到你替她不值?”
“贺书记,奉劝你,眼高于顶瞧不起人这个毛病该改改。否则我怕你话说得太满到头来打脸。”
韩彬面露鄙夷,“她真在意你,也不至于在今天这么多人跟前下你的面子,给你张冷脸。你在她心里,有几分份量恐怕还不好说。”
贺钊一时噎得气闷,无言应对。
“谁真能给她幸福快乐,谁又不过是嘴上说说。是要真情真爱,还是要所谓门当户对,过了这么久她也该看清了,也肯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至于是谁,拭目以待吧。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能再失去的,贺书记可就不一样了。”
话虽不长,当下却正正好戳在贺钊痛处。
他厌恶这种感觉,不给他再继续耀武扬威的机会,率先掐断对话,对政府办的人道:“送送韩总。”
回程路上,迟骏开车,蔚苒坐副驾驶,骆伟坐后座。
闲聊几句,迟骏就好为人师起来:“小蔚刚才跟人家贺书记说话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直来直去了?在咱们局里怎么样另说,到外面,毕竟还是代表咱们保监局的形象嘛,还是要客气、尊重些。”
迟骏显然不清楚蔚苒跟贺钊的关系,后排的骆伟听见,便也装不知道,不吭声,不插话。
蔚苒没心思为此事解释争辩一字,看着窗外,没走心地应着:“好的领导,下次一定注意。”
骆伟便把话题引到工作上:“回去了,还是要尽快将实施办法拟出来一版,今天会议之前,冯局还特意问了我进度怎样,领导很关切这件工作。”
蔚苒对这个项目并不看好,甚至可说是极其抵触。她和赵庭轩从小组回来准备的材料无人关切,倒是这种忽悠人的项目被重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原本她今天就是来打个酱油的,一听“领导重视”,自然又想起上回给苏丽珍反馈的情况没得到答复的事。
迟骏已经爽快应了好,她却没忍住多嘴问:“骆处,我们上次汇报的鼎金财险的情况,您怎么看?”
骆伟瞥她眼:“那我先问问你,你怎么看?”
她也就直言不讳:“鼎金现在存在大量没查清的问题,不应该先纠察彻底、确保没有重大金融风险,再给他们政策倾斜吗?我们一向是鼓励政策资源向合规经营的优质机构倾斜,怎么到了鼎金就成例外了呢?”
“我理解你们关心的点,防范化解风险确实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但是,保险服务实体经济,这同样是我们的重点工作之一啊。两码事,互不牵扯嘛。”
“既然是两码事,为什么不能同步推进?上次我和赵科上报的在飞达矿业矿难事故中发现的问题,至今怎么处理都没有句明话。这不就是准备置之不理的意思?”
骆伟心说这姑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这点难能可贵的棱角,放到体制里,还真得靠背后有家庭护着、罩着,否则要不了多久也就得磨平了。
他便直言道:“苏处前两周将你们的材料报给我,我是看过的,我个人意见也向领导提了,也建议应当肃清问题、不能留有隐患。但是,最后材料是被局领导否掉的,这非我所愿,也确实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蔚苒便明白了,骆处是站在她这边儿的,只不过因为一些“不可抗力”无法将她们的诉求推进下去罢了。
她只得点头,虽然表示理解,心里却是一腔怨言。
骆伟又道:“这个材料写起来确实不容易,你可以跟迟科长、同事都取取经嘛。小迟,你也给辅导辅导,关键还是要把握住我们监管促进金融支持产业发展的这个核心,大方向不能歪。”
迟骏答他:“我觉得他们提出的概念还是太虚了,没有真正务实地帮企业解决困难。比如,监管政策该怎么支持?支持哪些方面?带动多少风险保障,降低多少风险赔偿?今天这个会太笼统,基本都没提到。”
“确实,”骆伟点点头,“所以最后熊处才说,还是要组织开展几次企业调研,真正把准企业的脉,这件事才不会成唱调子。实在不行就等调研回来,把问题收集收集,到时候咱们再组织会议共同研讨。”
蔚苒听得一愣,调研?有说到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