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为林曼的事答谢贺钊,林华君和林华清前两天拎了一堆东西跑去了中晟壹号登门拜访,但蔚苒和贺钊现在搬到了枫叶湖境住,两人便跑了空门。
当晚林华君给她打电话,说把东西放在了物业,让她记得去取。陈姨帮忙收下后拍照过来,蔚苒才知她们送得全是些贵重礼品,原想推辞,但最后还是没忍婉拒人家一番心意。
今天过来医院,也是为这事当面再跟林华君表达回谢。
到的时候,林华君正给林曼喂水。林曼嘴边含着吸管费力地小口小口吞咽,看到蔚苒进门,挤出个笑容来。
“小苒来了。”林华君也转脸看她。
蔚苒应着走到床边,“阿姨,您说您干嘛那么客气,送点水果就好了,结果您送那么贵重的,我好意思收,我家老贺都不好意思……”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曼曼这事贺书记帮了那么大忙,送多贵的都不够我们表达心意。你千万不要跟阿姨见外,阿姨现在可真是把你们俩当救命恩人的。”
林华君说得诚挚,不等她再说下去,便就起身:“好了好了,你俩说话,我给你洗点水果去。”
“阿姨您别麻烦了。”蔚苒紧拦着,但林华君已经热情地装了一果篮车厘子去了洗手间。
她只得转回来看林曼,看她气色尚可,就问:“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林曼抿抿唇,似乎想说的很多,但并无太多精力,只简洁答:“还好。”
蔚苒便拉椅子坐下来,惯例问:“U盘的事,能回忆起来一点了吗?”
林曼恢复意识后,她便将车祸后U盘丢失的事告诉了她,也几次尝试着让她回忆,那天出门时究竟有没有将U盘带在身上。
可惜是后来每回问起,她都一直表示没有印象,甚至连关于U盘的事情都记得十分模糊。
医生说车祸后确实会出现因颅内压迫导致部分短期记忆丧失或混淆的情况,但随着脑部血肿逐渐吸收,大部分患者都可以慢慢恢复。
她并未寄希望林曼想起,只是嘴闲随口一问,但问完林曼却先是点头,又很快摇头。
蔚苒不明所以,“想起来了……还是没有?”
她才嗫嚅了一下:“我……其实在云盘有备份。”
林曼说得支支吾吾难以启齿似的,蔚苒却只觉峰回路转,紧忙追问:“哪个云盘?账号密码是多少?”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干嘛啊?你还怕我有什么事?”
林曼看看她,又扫一眼只能僵硬平躺的自己,“我一个人这样就够了,总不能把你也牵扯进来……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吧。”
类似的话,贺钊之前也对她说过。
蔚苒知道他们都是想保护她免她卷进来,可是紧邻真相一句话之隔,她此时此刻已是急得恨不得跺脚。
“这个项目不只是关乎你,可能还关乎到我们监管,更关乎整个平京的金融系统。现在让我半途扔下,这不是急死我吗?不管怎样,总归得让我有个结论、心安理得把这事过去吧。你放心,有老贺罩着我,谁敢对我动手?除非他不想活了。”
林曼似乎是为最后半句话动摇,犹豫了一阵,才勉强点头,“那我说,你登录。”
蔚苒便赶紧打开手机app,按她说的输入账号、密码登入进去,很快找到文件夹里那个名为“资料”的压缩包。
压缩包太大,手机上解压打开不方便查阅,她便暂退出来,还想再问些别的,但林华君已从洗手间出来,端着果篮请她拿着吃,不要客气。
她欲言又止,见林曼给她比口型:别让我妈知道。
搭在床边的手朝她比了个“跪地叩谢”的手势。
蔚苒只得将问题咽回去。
坐下吃了几颗樱桃,跟林华君寒暄了两句,她等不及回去看材料,也就仓促道了告辞从住院部大楼出来。
一进家门,放下包她便直奔书房开电脑。
手机扫码登上林曼的网盘,数百兆大小的压缩包花了些时间才解压完毕,上百张材料图片、扫描件等陆续显示出来,密密麻麻地平铺满了电脑屏幕。
她忐忑紧张到近乎有些颤抖,林曼基本没有整理过这些资料,因而没有命名,乱七八糟的,她一时不知从哪里看起,便只得从第一张点开,往后翻着快速浏览。
合同、权属证明、质押物检测报告……直到她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曾在鼎金检查时见过的承保标的物为“黄金”的保单。
她停顿下来,放大,特约一栏里也依然是那句让她熟悉的“未尽事宜以协议约定为准”。
而保单的被保险人,赫然竟是“天宝鑫集团有限公司”。
林曼经手的这个项目,她记得放贷对象并不是天宝鑫啊,为什么由天宝鑫来提供担保?这个项目又与天宝鑫有什么关系?
蔚苒满腹狐疑,但很快就从材料中翻找到了答案——一份抽屉协议。协议约定由天宝鑫提供质押物和担保,融资资金最终由邶西信托发放至天宝鑫指定的第三方公司账户。
除此以外,天宝鑫还为质押物提供了多家保险机构的担保保单,由于鼎金是头部公司,或许是出于逃避监管审查的缘由,这张保单的操作手法比较隐蔽,但另一家小公司的保单则干脆直白且露骨地约定:
「若出现黄金掺假、纯度不足等情形,视同发生保险事故。」
这无异于将“哪怕黄金是假的也认赔”写在了明面上,简直离奇至极,令人匪夷所思。
至此,蔚苒总算理清了这套玩法,也才将七零八落的碎片串联在一起。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桩将信托、保险等金融机构全面拉下水借壳融资的大局,天宝鑫便是幕后真正的融资方和做局者。
新闻里曾听到过永阳区上远集团的改制工作,她当时为了与贺钊有共同语言,专门去搜了关于这起改制的报道。而天宝鑫手里攥着通过各个渠道违法融到的资金,最终瞄准的,也正是这家国企的股份。
贺钊似乎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他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质押物一旦被查实为假,数家金融机构放出的贷款、提供的上亿担保将引起怎样的金融地震?
上远集团的改制怎么办?
贺钊呢,他又会卷入怎样的漩涡……
蔚苒不寒而栗,无法想下去。
门锁咔哒响起,听到贺钊进门,唤她声“苒苒”,她慌忙关掉屏幕上的网盘和资料,应了声。
他从外转进书房来,看她面色略显得窘迫,便靠过去瞄眼屏幕:“偷偷摸摸的,忙什么呢?”
蔚苒僵硬地松开鼠标,瞥了眼此刻干干净净的屏幕,“没……刚开电脑想刷会儿视频来着。”
“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多。”
“吃过饭了?”
“还没……”
早上出门问她,她说准备回家吃饭,让他不必操心。
“不是说回爸妈那儿吃,不用我管了?早点打声招呼我还能早些回来给你做饭。”
贺钊弯腰从背后搂住她,脸贴上她的,埋头嗅了会儿才偏头印上一吻,“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蔚苒随口应付:“泡面吧。”
他不怎赞许地皱眉,虽觉得没营养,现在却不时提醒自己少对她些说教。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便应:“好,给你加个蛋。”
进厨房,贺钊洗了把小青菜,切了颗番茄,备好料,站在灶前拆泡面的包装袋。
蔚苒从外面钻进来,跑到他背后抱住他腰。
额头抵着他背脊,又是蹭又是贴地缠了半晌,黏黏糊糊地发出小猫似的叹气声,却又不说话。
“怎么了?”贺钊扭头看她,握住她环在腰上的胳膊,拇指摩挲两下。
她犹犹豫豫问,“你离任审计结束了没?”
“还没有。”
他目光锋利些许:“怎么,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蔚苒支吾一下,“就是想起来老早前在新闻里听到永阳区有个很大的项目,上远集团的改制案,是你负责的吗?”
“是。”
“那这次审计肯定也会涉及这个了?”
锅热了,贺钊拉开她到一边,免她被油崩到,将酱料和番茄下锅先炒出沙,才答:“我在任期间经手的所有项目都要过审。”
“一般不都是审一个月就结束了吗,这次怎么这么久还没审完……?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他没转头看她,但还是眉心微皱,很快又如常,也不知是为炒菜还是她的问题凝神:“能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审计了,放心吧。”
蔚苒的职业精神和身为妻子保护丈夫事业的本能纠缠在一起,难分胜负。
他经手的签字的项目,真出事了,不论他再恪尽职守,在当下这个处处都要找人背锅的环境里怎么可能摘得干净,多多少少,他的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她并不想成为一个六亲不认,大义凛然的人。无论何时,她都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周一上午原定在昌隆矿业的调研,韩彬自然还是照旧到场。但蔚苒全程没搭理他,由他碰壁尴尬,各自落座,从头至尾没有交谈。
会议内容相当无趣、乏味,蔚苒其实也并不太想听。全程都是企业方在抱怨困境、困难,说来说去不过对贺钊现在大刀阔斧的矿山改制有意见,说什么当下资金、保不住开发权企业就得倒闭、工人就要失业,对安责险、所谓的搭建平台等方面几乎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听到一半,她思绪就抛了锚,等回过神来,会议莫名暂停,有工作人员从会议室外面着急忙慌地进来,跟主持会议的安监领导附耳说了些什么。
对方随即道:“不好意思,出了些小插曲,咱们今天的会议先暂停一下,我们出去了解一下情况。各位先坐一下,稍安勿躁。”
蔚苒和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见会上几个领导和企业代表鱼贯而出,会议室也陡然半空。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才有消息,是一群矿工过来维权,赶上附近的村民以为政府领导下来调研,也来上访反映问题。两拨人碰上,各论主张争执不下,便把矿企大门堵了。
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蔚苒又不想与韩彬同在会议室大眼瞪小眼地,便找了个去卫生间的由头起身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