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家(2)
谈茵见过那样的表情,在冯琪琪读研期间,面对着陈黎新的时候。
俏皮的,骄矜的,势在必得的那种笑。
彼时她是美丽骄纵的富家女,他是家境平平的优等生,又都师从谈如前,几乎是朝夕相处。
谁都很看好这段关系,甚至谈茵也很好奇,问陈黎新,你俩究竟什么时候在一起?
陈黎新对此却很讶异:“我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你不爱她吗?”
小孩子在不懂爱的年纪,最容易把爱说出口。
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陈黎新在一旁笑了很久。
但他并没有把她当作普通小孩来搪塞,想了想,认真告诉她:“只有还未懂事的女孩子,才会把爱挂在嘴边,好像这是天大的事情。男的不是这样子的,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不值得女孩子全心全意的爱。”
初中还没毕业的谈茵听不太懂,只是问道:“你也是男的,你不想要被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也不打算爱人吗?”
他在那个年纪还没太成熟,突然装了一下,神秘兮兮地看向她:“智者不入爱河,听说过没有?”
谈茵呆呆地“啊?”了一声。
“你的排练设计想好了?”他转了话题。
“哦,排练设计。”她皱起眉头,看着才拿到手里的总谱,瞬间发起了愁,再没心思管别人的爱恨情仇。
后来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
她当学生时就被这老登教训习惯了,成了人家妻子后,也像个学生。但她很会拿捏人,无论何时都把他当甲方来伺候。爱意当然有,演得滴水不漏,嬉笑间能让谈如前脾气全消。
只不过,这种充满了少女意味的娇俏的笑,谈茵从来没有看她在谈如前面前露出来过。
所以现在……
是什么情况?
正纳闷着,谈如前已经聊完了电话,走到门口看了谈茵一眼,示意她过去。
他的书房很乱,堆满了乐谱和各种工具书,但他自己知道东西摆放的位置和秩序,从不许人进来收拾。
书房露台上的茶桌倒是整洁,看得出来他没怎么用过。他在国外待了太久,提神喜欢喝咖啡。茶文化是进高校后的社交需求,他并没有特别感冒。
这个地方对谈茵来说,最深刻的记忆大概是上次和谈如前吵过的那一架。她走进去时,仍旧很别扭,冷着一张脸,没给他好脸色看。
其实,在那次大吵之前,父女俩的关系就已经很紧绷。
严父严师的做派随着他职位越来越高而变本加厉,受管教的女儿却已经长大,明白了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根本没被他用平等的观念来对待,更何况,他又得了个小儿子。在谈茵眼里,就更加有了对比。
但在真的委屈到受不了之前,她很能忍,也很能憋,憋到憋不住了才会发一通大的脾气,作为反抗。
上次就是如此。
她和同学合作,由她包办词曲,音工系的同学编曲,声歌系的同学负责演唱,一起做出了几首流行乐。用了谈如前的人脉完成了后续的一系列上架和推流的流程,小火了一把。
分账金额很可观,比谈茵跑乐团演出拿到的工资要可观太多。
她已经好几年没开过商业化的专场音乐会了。
在古典乐日薄西山,全球大部分乐团都开始拖欠工资,音乐机构倒了一批又一批的现实境遇下,她的音乐会就算开起来也是赔钱,根本不会有人来看。
谈如前还是那套老一辈的思想。他十五岁出国,走的是西方交响乐正统师承,在谈茵高中时就想替她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送出国去念大学。
但她那时对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很怀疑,已经怀疑很久了,不知道学下去有什么意义。
音乐是天赋碾压一切的行业,她既然没有那个天赋,又何必要去茱莉亚那种地方卷。被硬塞进不属于她的位置,获得她不配拥有的光环。
很抗拒,不想出去,这件事情便只能暂作罢,先在国内的大学读着。一边读一边申请也不晚。
哪里知道谈茵却在读了快一年后,生出了转系的想法,要转去音工系,学电子音乐制作。
谈如前自然是坚决不同意。
他把谈茵叫到这间书房,沉着脸问:“你指挥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系?”
谈茵已经做好了他会暴跳如雷的准备。为了说服他,她特地准备了一篇稿子,把所有理由都罗列了一遍,就是怕自己一着急忘记哪句话。
但谈如前并没有耐心听完,听了个大概就打断她:“所以,你是觉得,做流行音乐更赚钱,更有前景是吧?”
音乐工程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就业前景的确要比其他专业更广阔。但他对谈茵的培养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指望她找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做着电脑和AI就能代替的劳动。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音乐,基础这么扎实,技术和经验再积累个十几年,一定能步入顶尖的行列。现在竟然要转到最不依赖音乐功底,仅靠AI就能完成作业的、就算是零音乐基础也能很快上手的、毫无艺术价值的民工行业!
他被气到脸色发白,坐在椅子上顺了好半天的气,才颤着嘴唇问道:“你需要赚钱吗?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我给你最好的条件,为你找最好的老师!毕业之后找个工作糊口就是你的追求吗?”
只差没说出那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每次他这样抬起手,指着她的鼻子教训的时候,谈茵其实心里都在发怵。
她很怕这个被她叫做爸爸的人,从小就怕,学音乐的目的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想让爸爸满意。
可他似乎怎么都不满意,最开心的时候总是他出来扫兴。
谈茵知道,他看不上她做的这点事。正如学校里这群早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的领导们觉得音乐生毕业后只能找个琴行混日子,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一样。
他们决不会承认自己有今日的成就其实是吃尽了时代的红利。
现在她的确是长大了许多,胆量也是。更何况,最近她知道了一件事,让她心里也憋着气。纵使在当下仍旧觉得害怕,还是努力开口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好累,想换一条路走。”
“换一条路?”谈如前听明白了,“换成什么?你赚了版权费的那条路吗?你觉得那样更轻松?”
“……”
“谈茵啊谈茵,”他窝在软椅上,敲了敲桌子,“你搞搞清楚,你换的这条路能让你觉得轻松,还不是享受的我的人脉!我的资源!你觉得赚那点钱很容易是吧?如果你不姓谈,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看看他们会不会给你这个面子?”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谈茵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副顺从下来的态度让谈如前教训她教训得更起劲:“音乐是需要传承的,你学了这么多年的指挥,无论天赋如何,技术是一流的。你要是老老实实按照我给你的规划走,我可以把你托举到该去的位置。你现在要转流行乐,去写一些外行人都能写的东西,简直是自甘堕落!”
一句“自甘堕落”砸在谈茵脸上,让她呆立了好久,张着嘴好半天都没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委屈得红了眼睛。
她、她做了什么?
怎么就自甘堕落了?
她是犯罪了还是违法了?她连校纪校规都没有违反过,甚至没有哪一门课不及格过!循规蹈矩,从来都没有丢过他这么个大指挥家,学校大领导的面子。
她还要做得有多好,他才能满意?
谈茵连抽了好几张桌上的纸巾,将眼泪擦了擦,发现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干脆把纸巾一扔,扁着嘴巴回道:“我是不是太让爸爸省心了?所以只要有一点点不符合你期待的想法,你就觉得我在自甘堕落!”
谈如前最烦看到人哭,乐团里,学校里被他骂哭的人不计其数,见状他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将眉头皱得更紧:“你哭什么?你委屈什么?你去外面看看,谁有你这种条件!就说你的同学,勤工俭学的、领助学金的,他们的生活你看过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委屈!”
谈茵当然知道,她不能这样不知足。
这世上不幸的人太多,她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在这一刻,她突然好想妈妈。如果妈妈在这里,她一定不会用这种指责的口吻,去纠正她。妈妈一定会尊重她的选择,希望她开心就好。
本就没止住的眼泪再度喷涌而出,谈茵忍不住吼出声来:“是!我没有资格!我条件好,这要多亏了你在我身上花的钱多!要多亏了你这个大指挥家所谓的托举!”
“但是,”她深吸几口气,接着说道,“你托举我是为了你自己!别说得好像在为了我好一样!”
谈如前蹭地一下从软椅上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接着说道:
“你当初怎么不托举你老婆呢?噢,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关系户!什么才能都没有,只适合被你娶回家养着!你现在怎么不托举你儿子呢?因为你发现这个孩子,比我当初还不如!没继承到你的优质基因,说不定也是个托举不起来的废物!现在你只能指望我了!想利用我为你儿子开路是吧?”
“什么没有缺过我吃穿?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是多,可是我直接拿到了吗?你花给别人了!我初中时发胖长痘变丑出心理问题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一旦开始发怒,品尝到怒气带来的快乐,谈茵的责问就越来越激烈。
埋藏在心里的怨气完全爆发出来,她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谈如前,颤声,一句接一句地说道:“你有几年没给我过生日了?你在你儿子生日的时候给他存了五公斤黄金,给我什么了?什么都没给!你忘了!就当没有那回事!”
多子家庭,当然会患不均。谈如前一门心思全铺在事业上,家庭责任极少参与,几乎是全交给冯琪琪来打理。
但冯琪琪并没提醒他谈茵的生日,他也一直没想过这些。
直到今天,谈茵提出来,他才意识到,她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可要让他承认疏忽,绝无可能。
他仍旧板着脸,做出一副是她无理取闹的样子,回道:“你名下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你还跟个几岁的孩子计较这个?该有的不会少了你的,下次你生日我再给你补上,这样行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
谈茵被谈如前这段话说得更加暴怒,失望的情绪让她变得口不择言,在原地蹬着脚戳穿他:“我名下的东西?都是妈妈留给我的你们的共同财产!你再婚之后有给过我一点吗!说什么下次生日……下次生日你还不是一样不记得。因为……”
她的声音低下去,再开口时,咬着牙,怨气将她烧得字字句句全是恶意:“因为我妈死了,这只能怪我妈,她没托梦提醒你!而冯琪琪还活着,但是她心里只有她的儿子!生怕提醒你一句,我就要抢走她们娘俩的东西!”
“你跪下!”
谈如前被她气得当场就捂住了心口,差点没背过气去,怒吼着叫她道歉:“谈茵,你现在给我跪下!给你妈,给我,还有给冯琪琪道歉!不然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谈茵抹了抹眼睛,心情是终于爆发后的平静:“滚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