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重温旧梦 “我们没日
-
秦昭昭从噩梦里挣醒, 摸着锁骨下那道淡淡旧疤,半晌,狂跳的心才一点点沉下来。
今天是决赛开幕。赛前发布会在798尤伦斯艺术中心举行。赛制定的是三天自由创作, 评委全程不干预赛务,只最后一天到场打分并出席颁奖闭幕式。
换句话说,再过七十二小时, 她就能彻底搬离这家酒店,这场因大赛而起的重逢拉扯, 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 很快就会画上句号。
洗过澡,仔细画了妆,准备出门。手机群聊里正热闹。小葵说:“姐妹们速来恭喜!本博士终于要脱离苦海, 告别天天泡在色谱纯试剂里的日子了!再熬下去, 我头发掉得都能给实验室铺层地毯了。”
她是秦昭昭大学同寝的化学系室友, 毕业留校一路读到博, 顺理成章留系当助教, 家里早给她铺好了安稳路,就等着她熬完资历评职称。谁料前阵子跟家里大吵一架,这位向来乖乖牌的中国式小女儿,头一回硬气到底, 裸辞了。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许岁眠在群里问。
“走一步看一步呗!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博士,还能饿死不成?先躺平仨月, 把掉的头发养回来再说。对了昭昭, 鼓楼那院子我先去帮你扫了啊,等你回来直接拎包入住!”小葵同学素来是不同的。不管被枯燥的研究生活如何消磨,身上那股热腾腾的少年气从没消失过。
秦昭昭发了个憨笑的表情包。
同一天早些时候,天香杯官网挂出一则补充公告:董思蔓因个人身体原因主动退赛。决赛前的通气会上, 秦昭昭坐后排,听见前座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咬耳朵。
“跟至衡砍董氏份额那事儿有关系吧?”
“说不好……反正背后全是资本掰手腕,咱也看不明白。”
秦昭昭在熙攘人声里侧耳听了几句,若有所思。
这一整天她都心事重重,发布会散场,也没跟着评委团去参加组委会的答谢宴,独自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
车往朝阳公园方向开。秦昭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寸一寸逼近,手紧紧抓着包带,直到车子无声停稳,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推开车门。
上午茶歇时她旁敲侧击问过王勉,王勉打着哈哈说他们老板是出了名的狡兔三窟,东城西城宅子好几处,大多是图离公司近方便。至于朝阳公园这套顶层公寓,“自从秦小姐您走后,老板就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此刻她就站在这栋楼下。仰头望向那个顶层,午后的日光晃得人有些眼晕。从前多少回,她就站在那上面往下看,白天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晚上看城市入夜前那点温柔的无望。
一楼门禁的保安早换了人,查了访客登记,见业主系统里存着她的名字,也没多问就放了行。
秦昭昭乘电梯直上顶层,一步步挪到那扇深棕木门跟前,脚步轻轻踩在地毯上,像是《蝴蝶梦》里吕蓓卡的鬼魂,迟疑又笃定地靠近她沉落的庄园。抬起手,输入那串通往过去的密码。在她屏住的呼吸里,门叮一声轻响,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厚重的窗帘把所有天光都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薄薄的尘,也能闻到久未通风的闷味。家具,摆设,一器一物,全是原来的样子。秦昭昭轻轻抬脚,轻轻迈进去。
她目标明确,径直往储物间走。
当年走得太急,称得上是仓皇出逃,除了爷爷那本手抄香谱贴身揣着,连签证和护照都是提前寄去许岁眠家里的。
其实她有太多东西想带走,爷爷亲手做的那套铜制香具,是给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念想。可多带一样都容易露破绽,她只能咬牙丢下。这套香具陪了她多少年,调香时握在手里就像爷爷在身边。到了伦敦也买过新的,可做工再细,总不如手里这副趁手。
储物间里翻了个遍,没有。
她看着那一层层架子,摆的全是她当初调香用的瓶瓶罐罐,许多珍稀香料原封未动,有海南奇楠、芽庄沉香,都是当年他从各地拍卖行重金拍回来哄她开心的。那时候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如今却换了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一件件认真看过。那些蒙了灰的瓶罐,像蒙了灰的过去。她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不属于自己,此刻也没什么唏嘘,只一心一意找她的香具。
储物间没有,她又折回主卧,记得衣柜最下层的抽屉也曾放过她的东西。半蹲在床边,屈膝翻找,密闭许久的空气里浮着隐隐的苦檀味。柜门拉开时,竟有一丝极异样的声响从前方传来。秦昭昭呼吸一滞,翻找的动作僵住。
她以为那声音会停,可耳边响起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到了门边,离她不过咫尺距离,忽然阴恻恻地在前方响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昭昭抬起头。
周宴清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半张脸被打得惨白,另半张沉在暗影里,像阴司里的判官。
“我……”秦昭昭慌忙站起身,心跳骤然擂鼓。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很快一股浓烈的酒气扑过来,她才看清他的模样:衬衫领口扯得歪扭,脚步虚浮,整个人懒懒斜倚在门框上,分明是喝高了的样子。想起前阵子他醉闯她房间的疯态,她心跳得更快,强作镇定地往前走:“对不起,我来取件东西,这就走。”低着头只想快步擦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他狠狠攥住,稍一注力就把人拽到了胸前。
铺天盖地的酒气落下来,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他印在她额头上的吻。猝不及防。秦昭昭浑身僵硬,周宴清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扯出一个诡谲的笑:“找东西?什么东西——我的心吗?”
他顿了顿,笑意更瘆,“这里,除了我的心,什么都没有啊。”
“周宴清,你酒品真差,以后少喝点。”秦昭昭用力挣了挣,“松开,我要走了。”
“呵。”他攥得更紧,怎么肯放她再逃一次,“口是心非。”
又一个吻落下来。被她偏头躲过,落在了脸颊上,烫得她起了一身薄栗。
“嘴上说再无可能,身体倒很诚实,跑回这里,是想来重温旧梦吗?”他笑得瘆人。那只捏过下巴的手缓缓下移,覆上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轻柔地抚摸。
秦昭昭看着他泛红的眼,身体的肌肉记忆被触发,那种被囚困的恐惧不断蔓延,她不由自主地瑟瑟发起抖。
房间里昏暗得只能隐约辨出轮廓。两个人挤在狭窄的门框之间,他不断鼓胀的胸膛紧紧压着她的胸口,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耳骨,舌尖探进去,湿漉漉地舔舐。
“你就……一点都不怀念吗。”
话音未落,猛地一把将人推倒在身后那张主卧的大床上。长腿一分便压上去,双手捧着她的脸,鼻尖顶着鼻尖,闷声呢喃:
“还记得这张床吗,我们在这上面缠绵,没日没夜地做,我舔遍你每一寸……”
“周宴清!”秦昭昭猛然抽出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周宴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胸腔剧烈起伏,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
怔了两秒。他重新转过头来,头压下去,双手重新捧起她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我当年,就是对你太心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看你情绪低落,带你去车队散心,去小驰百岁宴上见朋友……”
啪嗒,一滴泪落在她鼻尖上。那是他无尽的后悔。“才让你有机会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我就该用笼子把你锁起来,一步都不准你踏出去。说不定,咱们的孩子都跟小驰一样大了。”
他闭上眼睛,不知跌进了哪一段回忆里,然后发了狠地吻住她的嘴,舌头粗/暴地往里顶。抓着她肩头的手,情不自己地去扯她的肩带。
“你松手,周宴清!周宴清!”秦昭昭手推他,脚踢他,在混乱中脚尖碰到了床脚的手包。她用尽最后一点冷静,脚尖用力一勾,右手迅速探进内侧,紧紧握住那个冰凉的东西。
下一秒,“蹭”的一道冷光划破空气。
与此同时,是布料撕碎的声音。
顷刻间,一股皮肉翻开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周宴清闷哼一声,猛地从她身上翻下去,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冒。
一把巴掌大的小刀,竟锋利得这般吓人。
秦昭昭看着刀刃上那一线殷红,手指微微发颤。她也没想到,他替她开的刃,会这么锋利。
不敢再看第二眼,她迅速把凶器塞回包里,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床边整理好衣裙。
周宴清半跪在床侧,受伤的胳膊死死撑着地板不让自己倒下去,另一只手捂住那处血流如注的伤口。冷汗浸透了额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他狼狈抬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看向她的目光,碎得一塌糊涂。
秦昭昭抿紧唇,心里发虚,不敢再看,抓着包扭头就冲出了卧室。
身后传来他一声苦笑。
不到五分钟,卧室门再次被推开。秦昭昭拎着个家用医药箱跑回来,半蹲到他身边,翻出碘伏和纱布,语速很快:“胳膊伸过来,我先给你止血。”
周宴清看着她去而复返,愣了几秒,心口先是一酸,紧跟着委屈就翻了上来。他把头一扭,赌气似的:“不用你假好心。”按在伤口上的手半点没松。
秦昭昭皱起眉。幼稚!多大的人了?她一个受害者还没计较,他倒先闹起脾气来了。
“快点。一会儿血流干了,你想变干尸吗,what's next,万圣节cosplay不用化妆直接上岗?”
周宴清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句:“说了不用你管。”
“我不是故意的。”秦昭昭能屈能伸。
“不是?”周宴清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眼里痛极恨极,“你秦昭昭最擅长的,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他亲手开的刃,亲手递到她手里,如今倒先割在了自己身上。就像他亲手栽的玫瑰,日日浇水悉心护着,末了先被花刺扎得满手是血。
一句话说得秦昭昭眼眶发涩,泪意涌了上来。她咬着牙,也不管他闹别扭,伸手拉开他按伤口的手,飞快用碘伏消毒,拿纱布一圈圈缠上去。
系结的时候周宴清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秦昭昭瞥见伤口深得能见白,没告诉他,只手下动作放轻了些,缠完才说:“伤口太深了,你得赶紧去医院缝针,别感染了。”
“劳秦小姐费心。”他语气带刺。
“你少拿这副腔调跟我说话。我没做错。要不是你刚才动手动脚耍流氓,我至于动刀吗?”
受了伤,还被她这样凶、这样骂,周宴清胸口堵着一团火,愤懑又委屈地瞪着她,气得说不出话。秦昭昭怕他血崩,又低头给他紧了紧绷带,力道没收敛,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你现在也不像醉了。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装的?”她站起身俯视他,语气严厉,“上次也是?合着就借着酒劲耍浑是吧?周宴清,你多大了?”
“我是醉了。”他把头偏向一边,声音闷哑,“只不过被你捅醒了。”
片刻沉默,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了。”
他慢慢回过头,垂眼看着胳膊上被她层层缠好的伤口。血还是往外渗了,无济于事。可他好像也不在乎了。心上的血早流干了,身上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我刚才,只是想亲你。”他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没想真对你怎么样。”眼睛抬起来,直直看着她,“可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方才他躲得快了一瞬,再慢半寸,这刀扎的就不是胳膊,是心口了。
秦昭昭垂下头,没有辩解。
昏暗的卧室里满是血腥酒气,还有两人之间僵得化不开的沉郁气压,闷得她胃里翻涌。她一秒都待不下去,没再说一句话,抓着包快步跑了出去。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了两秒,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勉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咦,怎么搞的,不是说下一章要甜甜的嘛?没关系,那就下下章,明天见……哦不对,明天休息一天,那就后天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