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撕破宁静 “等着看我
手腕被死死按住, 针头轻易再次刺入表皮。凉而缓慢的滴液顺着血管纹路四散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怀雾之直勾勾的盯着坐在对面的人。
眸光相对间,两人相顾无言,却也在某些地方惊人的相似。
比如,全部都面无血色, 倦容满面。
昨天那场对峙似乎没有胜利者。
他们半斤八两。
下一秒, 席今也视若无闻, 神色毫无波澜的移开视线。
平静到仿若陌生人一般。
莫名的,怀雾之觉得心脏一紧。
明明杯子是自己亲手打碎的, 她没有资格惋惜。
可偏偏她就是觉得他对自己视若无物的样子格外的扎眼。
尽管或许没人看到, 可她还是不甘示弱的几乎以同样的方式收回了视线。
输液室内安安静静, 大多身体不舒服的人无心聊天。
怀雾之倚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不知道是在思虑什么难搞的事情, 她竟然都没有察觉到时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清粥喂到嘴边时她才想起来:“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休息的时候。”她补充,“加了白糖的,多喝点。”
怀雾之接受着一勺又一勺的投喂。
不冷不热,还带着一丝甜味, 却并不腻, 刚刚好。
一碗粥见了底, 余光瞥到席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招来了护士正在拔针。
她动作一顿, 微微侧了侧身看他按着手中的最后一个输液贴起身。
他准备离开了。
怀雾之眨眨眼,又喝了一勺粥。
三秒后, 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却忽然折返回来。
席今也在怀雾之面前站定。
眼前被阴影笼罩,怀雾之抬眼看他。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眉眼带着刺, 嗤笑一声道:“没心没肺的人还需要打点滴吗?”
怀雾之听着他的冷言冷语,压下心中极速升腾而起的一股委屈感。
她微不可察的将身子挺得更直了些,看似凉薄的笑了笑:“总不能死了让人痛快吧。”
席今也愣了一瞬间, 眼底很快染上愤怒不满。
怀雾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似是要把‘负心人’的设定贯彻到底。
针锋相对,却都寸步不让,都不愿意俯首认输。
现在的这个年纪,你骂我一句我就要回刺回去,你看不上我我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当心性高,面子尊严大于一切时。似乎是什么都可以认下,但唯独不能够在极度在意的人面前,认输。
席今也冷笑一声后头也不会的离开了病房。
怀雾之维持这个姿势没有动。
在一瞬间,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粥碗里。
眼泪很识趣的没有在她的脸颊留下一丝痕迹,它直上直下的落下来,连弯都没有拐。
大概是深知主人的性格,所以它的迷惑力极强,在她下一刻恢复平静时,无法让人看清这滴状似眼泪似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从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呢?
树木不再像盛夏时一样葱郁,却也是炎炎夏日,还需要冰块傍身。
她不再和席今也出现在同一个环境下,也不会再被人撞见引发疾病。怀泽颂很自然的收敛自己,他不再作妖,不再找茬,不再实行多年如一日的言语霸凌。
至于席今也。
自从高考过后的那个周末在医院碰到过他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怀雾之本以为,如果他不在意这个盛夏发生的一切,那他大概会和所有这一届高考生的人生进程般,开始大学生活。
如果他实在太过在意这个盛夏发生过的一切,那他大概会带着这份不知多深的恨意,在以后每一个时刻想起来这一段被骗过的经历时恨的牙根痒痒。
但,不管他在意不在意,最终的结果都会是渐渐淡忘。
因为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所有的一切恨意,怨怼,不甘,委屈,愧疚,罪恶......
都会终结在这个夏天。
当然和渐渐淡忘相比,她更希望不被记起。
“好了,就送到这吧。”时旖截停她的脚步。
怀雾之点点头,冲她笑着。
“雾雾,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不怕麻烦。”时旖放开手中的行李箱,转而拉着她的手腕细细叮嘱。
她高考发挥如常,不出所料可以拿到很多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京市啊,算不上遥远,可不能打扰。
她给眼前的人吃着定心丸,想让她毫无牵挂的开启下一段人生:“没事。他那些手段我都习惯了,如果有其他”通顺的话猛然停顿后她继续道:“其他越界的,我也有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
“你......”她还欲继续叮嘱一些,被她匆匆拦住。
时旖的怀抱不管什么时候抱都是很温暖的,就和她这个人一样。
不骄不躁,从容平和。
像冬天的太阳,天寒地冻中唯一一抹不会消失的光亮。
怀雾之抱住她,“一路顺风。”
......
夕阳西下,怀雾之低着头走路却还是莫名被一块石子绊了一下。
这一绊却是把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她恍然间抬头却没忍住皱了皱眉头。
怎么会?竟然走到了席今也家的小区。
大约是把时旖送上飞机后以后连个能面对面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她只是想在一个随便是什么的地方消一消心里的烦闷。左右现在是各个大学陆续开学的日子,席今也估计也早已经一纸机票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去。
只是在这坐一会,很快就离开。她想。
天色将暗时,怀远墨的一通电话让她原本就烦躁的心更加乱。
挂断电话后,怀雾之从花坛边缘处起身。
走出两步后,她忽然回头看了看。
说不出是看什么,或是找什么。
总归,不会是看这一栋栋的高楼。
客厅里的人不全,只有怀远墨一个人四平八稳的坐在沙发上,其他三个人不像是在家的样子。
这样的情境不禁让怀雾之更加茫然,在心底的警惕性也多了一分。
那双冰凉镜框后面的眼睛从她刚踏进这座房子时就没有离开过。
“大伯。”怀雾之低垂着眼眸站在平常的每一次客厅超过两个人时她的位置。
“嗯。”怀远墨端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抬了抬手“坐。”
怀雾之笑笑:“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坐吧,站着也累。”他话语的意思像是寻常长辈对小辈的关心语,可语气中却满是不容置疑的不耐烦和压迫。
怀雾之提步坐在最边缘沙发上的边缘处。
怀远墨从身旁拿起一张纸推过来:“看看。”
怀雾之拿起纸张一角置于眼前。
再看清这张薄薄纸片上的内容时,她瞳孔骤紧猛然看向怀远墨。
【本人现已满十八周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心智健全,认知清晰。本人已充分知悉,理解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报名规则,考试流程,升学权益及个人参与高考所对应的全部权利与机会。同时,本人已认真考虑过放弃高考对个人学业,升学路径及未来发展造成的所有影响与后果。
经本人长时间慎重,独立,反复的思考,在无任何外界胁迫,逼迫,诱导,欺骗,干预的情况下,完全基于个人自主意愿,现郑重作出如下承诺:
本人自愿主动放弃20xx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全部报名资格,考试资格及相关一切升学权益,不再参与本年度高考报名,信息采集,现场确认及所有相关考试流程。
本人明确知晓,放弃本年度高考后,将自动丧失被年度通过普通高考渠道升入普通高等院校的机会,所有因此产生的学业结果,升学结果,个人损失及后续影响,均由本人自行全权承担。
本人保证本次放弃高考的决定为真实意愿,是本人最终确定的选择,不存在任何被迫情形。本人承诺作出本次决定绝不后悔,不会以任何理由向学校,教育主管部门提出申诉,异议或追责,自愿接受一切相应后果。
特此承诺。】
怀雾之看着一旁已经被打开的印泥开口:“什么意思?”
“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他淡定的通知:“一,签了这个,自愿同意放弃高考。二,高二这一整年陪你堂哥去泰国的学校借读一年,高三回来再准备高考。”
原来他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知道怀泽颂不齿的想法,知道他近乎疯狂的心理。
“凭什么?”她用力咬着嘴中的软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就凭。”他抬手推了推眼镜笑着:“这是现在唯一能保住你的办法。”
怀雾之虽疑惑万分地看着他,可她内心却在他说出这话的下一秒就明白了。
签了眼前的承诺书,她就不用跟怀泽颂一起去泰国。
怀雾之用力攥紧手中纸张的一角。
十六七岁,还真是......不上不下,无能,又无力。
“你能保证吗?”她眼底似有着即将释放的猛兽般。
“只要你签了同意书,这一年间你堂哥不会回来一趟。高考前我会联系好国外的学校,暑假过后你直接入学。”
怀雾之久久的盯着怀泽颂,尽管她的神情多崩溃绝望,怀远墨始终笑着。
三分钟后,印泥被打翻在地。怀雾之双手撑在茶几上起身,她眼底血丝密布死死盯着怀远墨的眼睛,毫不避讳的戳破他内心想要极力隐藏的焦虑,她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锥心泣血,竟然让怀远墨感到毛骨悚然,他的内心中重现了十年前的一切恐惧。
“原来你这么害怕,你竟然这么害怕。我爸妈的尸体早就和那架飞机一样化成了灰烬,还是在你的噩梦中挥之不去吗?你是怕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后代依然压不过他的后代,你是怕被失败笼罩的恐惧重演吗?所以竟然胆小到连一个高考都不敢让我参加,是怕我出人头地吗?你任由你的废物儿子肖想我,对我痴心妄想,贼心不死。你就不怕午夜梦回,有鬼魂来敲门扰清净吗?或者,我来做这个鬼魂。”
怀雾之眼神坚毅,看他时嘴角挂着笑意,像是取笑。
她起身微仰着下巴,不屑地看着他。
“大伯,您最好把心吊起来活着。等着看我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
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怀雾之站在南竹中学校门前停了脚步。
周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她擦肩而过。
耳边幽怨烦躁打闹不绝于耳,怀雾之抬眼看向棱角分明的四个大字。
她笔直的站在那里,在流动的人群中成了唯一的静止。
怀雾之垂首看向地面,在视线触及到一丝阳光时她深深突出一口气,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感到轻松还是更深一层的疲惫。
怀远墨手段卑鄙,却好在被承诺书上的名字和手印取悦,一张机票和数不尽的银行卡将怀远墨送上飞机。
这是怀雾之世界归于宁静的第七天。可此刻站在学校前她竟然开始迷茫。
如果说以前所有的忍耐,承受,被实打实的伤害。都是为了高考后有更多的选择,彻底脱离怀远墨的规划和掌控。
如果说以前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忍耐,那现在算什么呢?
既然高考已经被放弃,那现在开始的高二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模式面对这不会有好结果的高中生活。
可对于她来说,必须要有一个目标来支撑她的一切。
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哪怕是一个破绽百出自欺欺人的目标,也必须要有它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