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剩余存活期——六个月 “下次…下
接下来的日子, 剧组进度进入收尾阶段。
那晚过后时而出现在监视器前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消失的无影无踪,毫无踪迹。
仿佛从重逢的那一天开始都只是错觉或一场梦。
而现在,一切都被拨回了正轨。
被拨回,没有重新见面前, 她为自己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他像巨大山峰中因极端天气滚落的落石般, 刚刚坠落的那一刻石破天惊, 行人都要以此为戒绕道而行。
可再次天晴,回头看过去, 却发现这一块滚落的山石对连绵万里的群山没有丝毫影响。
不重要到像是人无缘无故掉了一根头发一样。
层峦叠嶂的山峰不会因为失去一块早已松碎的石头就寸草不生, 想要染发也不会因为掉了一根头发就大惊小怪改变计划。
这次的重逢之于她, 如同山间掉落的石头,染发前掉落的发丝。
一样无足轻重。
“现在就走?”曾舒绾面不改色的喝着一分糖都没加的冰美式。
怀雾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把它滑到宁馨怡面前:“杀青了不走准备在这过年吗?行李你们明天走时帮我拖回去。”
宁馨怡举起手机中的时间给她看:“可是现在凌晨啊,不太安全吧。”
怀雾之戴上墨镜挂上口罩:“没事儿。”
宁馨怡还想说什么,就见怀雾之拿着衣架上的帽子扣上后开门离开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
时间紧促,怀雾之到了机场已经不用在候机室等后就直接检票登机。
她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后摘下墨镜放到一旁, 将帽沿拉下来一些就躺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飞机飞入万米高空, 飞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这五十几天中一切的一切也将会被抛在九霄云外, 在电影上映一切宣传活动都结束的那一刻彻底画上句号。
飞机落地, 京市。
怀雾之脚步声风走得飞快,清晨的路上人迹罕至, 她坐上一辆出租车后就直奔疗养院。
“咚咚咚。”
“请进。”
怀雾之随手关上门坐在和医生面对面的椅子上,她正襟危坐没有靠在椅背上。
“李医生您好, 我是章青蕙的监护人。我来想了解一下她的病情现在怎么样了。”
双手不安的交叠在腿上, 手心出了些细密的汗。
眼前的一声从病例中抬头推了推眼镜:“稍等一下。”
“没事,我不着急。”
医生起身打开身后的橱柜从里面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被打开后翻页的纸声沙沙作响。
一分钟后,医生重新抬头看她, 语气专业严肃:“综合既往病史来看,患者从确诊阿尔兹海默症至今,病程已经长达十二年。坦白讲,这类阿尔兹海默病能维持到现在,她的身体整体状况没有急剧恶化,足以说明这些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的日常照料,养护工作做的非常到位,已经是很不错了。”
怀雾之墨镜下的眼睫颤了颤。
“虽然病情发展的速度已经极为缓慢,但目前患者的病情已经发展到阿尔兹海默症终末期,认知功能完全衰竭,人物,时间,地点定向力全部丧失,无法辨识亲友,意识多处于混沌状态,几乎没见到她的清醒时段。”
“现阶段她的精神行为异常表现显著,频繁出现情绪激动,暴躁,躁动不安。这是大脑神经元广泛受损引发的典型表现。患者现在全身各项躯体机能持续衰退,吞咽,咳嗽反射都明显减弱,误吸,坠积性肺炎,泌尿系统感染,压疮,重度营养不良这类并发症的风险居高不下,这也是终末期最主要的危险因素。”
医生停顿下来,再开口时,语气中似乎带着同情。
“综合她的病程,当下症状,身体机能,再结合多年养护基础来评估。在后续照护规范,没有突发严重并发症的前提下,预估剩余生存期大概三至六个月,一旦......”
怀雾之身体僵住。
医生还在持续告知,可她忽然觉得这屋内极其狭小,空气流速慢。
她有些喘不过气。
“现阶段我们以姑息对症,安宁疗护为主,用药控制躁动症状,全力预防各类并发症,尽量减轻她的痛苦。我们会时刻监测生命体征,病情有变化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尽管已经早有心理准备,可最多半年的存活时间被宣告时,她还是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
手指被攥到充血。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她听见自己说。
离开病房时,她脚底不稳身形打晃。
走廊中,她靠在墙边蹲了下去。
来来往往的人路过都会看过来一眼。
怀雾之看着眼前来去匆匆的脚步低了低头。
“你头晕吗?需要我帮助吗?”手中拎着输液袋的护士驻足。
怀雾之起身摇摇头:“我没事,谢谢。”
去往病房的步履沉重又虚浮,路上怀雾之停下了好几次让她想要痛哭一场。
病房前,她轻轻拉开门把手。
“砰!”进门第一眼就见一个花盆摔在地上,里面的土壤四散,花的枝叶砸进泥中,蒙了尘,也摔得解体。
“你是谁!”章青蕙指着她大喊。
怀雾之摘了帽子墨镜和口罩面向试图安抚章青蕙情绪的两位护工,轻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在这就行。”
“好的,您注意安全。”
怀雾之冲她们点点头:“辛苦了。”
将门关上,怀雾之回头看跪在床上的人。
她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神情失去了一切神采,眼神也很浑浊。
床边的柜子上是各种仪器,穿上各种检测仪连接过来的线缠成一团。
“你是谁!”老人见面前的人朝着自己走来神色慌张的大喊,她眼底满是陌生,双手抱胸呈防御姿态。
怀雾之竭力忍住眼中酸涩,她微笑着:“姥姥,我是雾雾啊。”
章青蕙神情犹豫一瞬,瞥见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立刻拿起一旁的枕头抱在怀中。
“你是谁?”她眼神警惕。
怀雾之重复:“姥姥,我是雾雾啊,我是怀雾之。”她期待的看着眼前的老人:“您不记得我了吗?”
她缠绵病榻,意识糊涂的样子近在眼前。
可小时候照片中那个温婉大方的姥姥也近在眼前。
人生明明只有几十年,可却总要受尽搓磨。
“你是谁?怎么坐在我的椅子上。”章青蕙无意识的呢喃着,神情迷茫又疑惑。
怀雾之掐了掐掌心笑着看她:“姥姥,我是雾雾。”
“奇奇怪怪的,你怎么叫我姥姥。我认识你吗?”
怀雾之看她不解的眼神愣了许久,她抿了抿唇重新开口:“姥姥,您是不是怪我太久没来了?”
章青蕙收回视线不再看她,上一秒的话下一秒就已经忘记。
“你是谁?”
“姥姥,是我,雾雾。”
“你是谁,好像没见过你。”
“姥姥,我是怀雾之。”她强忍眼泪,“我妈妈是闵音。”
“闵音在上学呢,怎么会有女儿。你是谁?”
“姥姥,我是怀雾之。”
老人家一遍又一遍的问,怀雾之便一遍又一遍的答。
前者是忘记了上一秒说过的话,所以在沉浸自己世界里忙活着时,随意抬眼看到眼前的陌生人时就要问一遍。
后者寄希望与这一声又一声的回答中可以让她想起片刻,哪怕一丝一毫。
造化弄人,事事不如愿。
夜幕降临,怀雾之答的口干舌燥,心底麻木。
章青蕙不再管她,自顾自的将床上整理好后便躺下睡觉。
怀雾之静静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老人,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泪水模糊了视线,僵直的脊背颤抖着,她无声无息的掉着眼泪。
以前总觉得逃离了怀远墨家就可以在她面前时时陪伴,床前尽孝。
可真到了那天,却还是身不由己。
唯一能做到的便是让她养养花种种草,身处的环境更舒适一些。
后来时间如白驹过隙,还没来得及感受就从手中悉数溜走。
那时便想着等钱财取之不尽,时间充裕悠闲时再做。
却又太顾着赚钱,忽略了那双看向自己时越来越陌生的眼睛。
可即便是进了这个公认来钱快的圈子里,却还是发现钱财永远不会取之不尽,只有用之不及。
倘若不拼命赚钱,连优渥的环境都没办法给垂暮之年的老人提供。
可想让她过得好,代价就是在她的记忆中被彻底抹去。
直至她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那时如果真的有六道轮回,灵魂出体。她才能认得出抓着冰凉的□□哭泣的人是雾雾。
可是,就像时间和陪伴错位一样,灵魂和□□也是错位的。
即便真的有鬼神之说,到了身死魂脱时,她也没有办法冲破屏障擦掉孙女的眼泪。
人生就是这样嘛。
总要有两难,总要有决策,总要有遗憾。
华灯初上。
怀雾之动了动僵硬的双腿,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腕。
她撑着膝盖起身,将老人身上的被子轻轻地掖紧了一些。
她用气音说话,声音轻到极致。
如果空气流动时有声音,那一定会改过这道尾音发颤的声线。
“姥姥,我走了。下次...下次再来看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