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南西街
时间不停歇地流逝, 网吧内热闹到寂寥,时不时的烟花炮竹声渐少到零星响。贺喃缓慢地眨动双眼,放空一般凝着前方的电脑屏幕, 指尖机械地按手机,不停拨打张美玲的电话。
直到手机闪两下, 彻底没电黑屏。
夜太漫长,冬天漫无目的的寒冷无法躲藏,贺喃胸腔里快闷得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被放弃的如此理所当然。
明明她也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十月怀胎来到这个世界, 明明她也是父母血脉相连的孩子。
可就这么不公。
从一颗橘子, 一块糖到一件新衣服, 一个新书包, 再到课外补习课, 生日蛋糕, 读书机会,讨债上门。
开始到现在都没得到过平等。
贺喃忍着眼眶里拥挤的水汽将手机充上电,按开电脑开关, 戴上触感油腻的耳机,在网页上搜索电影《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
粤语塞满整个耳廓, 听到末尾那句“他好像狗啊”。
贺喃想笑笑不出来, 总觉得身体内空落落, 似乎成了个漏气的塑料袋,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再次鼓起来。
电脑折出的明晃晃的光下。
她白皙的脸颊上湿了一块,胃里痉挛着难受,想呕吐的欲望强烈到爆。
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就像是永远打不通的电话, 吐不出的胃酸。她这一夜过得踉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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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鹅毛大雪再次覆盖河山县。
贺喃背着漆黑的长条包站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 发丝在脸侧胡乱飘动。
这片只有头顶一盏灯,前路乌黑不见光。
贺喃能听到结冰桥面上的寂寥风声,柳树枝的晃动。
她抬头去看天,深吸一口刺挠的冷空气,风灌透了单薄的衣衫。
不远处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他身形修长,扣着一顶黑鸭舌帽,挡住了脸廓,挡不住唇下的淤青,大半个身体藏在暗处,只有指间忽闪的零星火光最耀眼。
贺喃扣上帽子,下了台阶,脚踩在厚雪上。
吱吱扭扭的响动格外显耳。
两三百米外是一条街,连接着另外一所高中,有家包子铺开门挺早。老板娘掀开最上方的笼盖,白色热气你追我赶地向上散开。
贺喃止住脚步,她很饿,也很冷,“你好,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二块五,”老板娘利索地给她装好。
贺喃付了钱,冻得发红的手贪婪地捏着包子,炙烫的温度烧着脆弱的皮肤。
天寒外皮凉的快。
她找了个避风的店门口,是家买学生用品的,薅出门缝里的报纸垫在身下,低头啃包子,汤汁烫到口腔里烂掉的地方,疼得眼红。
“喵。”
嘶哑的虚弱猫叫从店旁的道子里传来。
贺喃分神往那点了一眼,起身走过去。一只三四个月大的黑猫蜷缩在一堆烂纸盒中,骨瘦嶙峋,右眼被浓稠的不明物体覆盖。
这是个死胡同,应该被周围商家当废品堆积地了。
贺喃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半个包子,将内馅挤在小猫最近的地方,看它连嗅都来不及,就狼吞虎咽地吞。
她把另外一个包子掰碎,在周围找了个矿泉水瓶,拿美工刀割出底部,往里倒了大半豆浆。
“抱歉啊,我只有这些了。”
小猫呼噜噜地来蹭她,贺喃没摸,也没再停留,朦胧的天色中,她的脸颊、鼻尖被风吹得泛红,雪星子直往眼里扑。
小道静谧了片刻,陈祈西半蹲在纸盒子前,烟雾从鼻腔慢出来,擦过鼻梁上的破皮处,疏冷的眼朝下看,裹着纱布的手拎起疯狂想往后躲的黑猫后脖颈,看它四肢在半空中奋力挣扎,挠他,咬他。
“丑东西,”陈祈西皱着眉评价,他把它塞进外套里,走了和贺喃相反的方向。
边走,他边摸出手机打电话。
“春哥,帮我盯着点她。”
“人姑娘没来啊,”春哥打了个哈欠。
陈祈西按住怀里咕蛹的小猫,低嗯了一声,“快到了。”
-
早过了夜包时间。
网吧换了白班网管,贺喃犹豫了下,低声说:“你好,开两个小时。”
美眉假睫毛只粘了一边,觑她一眼,指了个偏僻的地方,“就剩那了。”
贺喃说了句谢谢,越过吧台往里走。
美眉拿起贴满钻的手机点开Q发了条信息,没管人回不回,扔一边,继续化妆。
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贺喃特满意。
她坐下去,包取下来放到腿边,按开机器,找了两个电影看。
直到右侧下方出现小弹窗,提醒马上到时间。
贺喃摘掉耳机,静静地窝在椅子上,竟有些习惯这个地方了。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时不时的怒怼声,让她意外的心安。
九点二十一分,外边热腾一阵了。
贺喃揉揉脸,继续打电话。
这次声筒里的回应变成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短暂的怔了怔,贺喃不可置信地又打了两次,一样的话。
愣一会,贺喃突然笑了,笑得眼眶被酸涩淹过,仰眼朝上看,慢吐好几口气才维持住表情,若无其事地按灭手机。
一向没动静的QQ突兀地响了声。
郑知韵给她发来一张截图。
不是之前那个Q群,是另外一个:下个路口"换俄等迩′。
最新一条。
扯淡的青春╮:兄弟们!最新消息!找到照片上的女孩一次性能拿两万!
下面都在问真假,扯淡的青春╮:草泥马!你循哥的名号是白喊的?
贺喃握紧了手机。
郑知韵给她发文字消息:循哥就是甄贞的哥哥甄循。
屏幕亮度暗下去,贺喃终于缓了口气上来,她轻点打字:谢谢。
郑知韵:你还好吗?
贺喃:好的。
郑知韵:嗯。
然后她发来一个Q号(陈祈西)。
网吧暖和,不知道谁在吃饺子,猪肉大葱味的,飘的那都是。
贺喃回过去一个:微笑表情。
没去点那个号,只是头靠在椅背,将整个人都缩在宽大的衣服里。
贺喃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鼻尖轻轻耸动。
陈祈西那种人,不能轻易招惹,碰了不死也丢半条命。
谁让他是个疯子,一旦发疯,谁都别想好过。
可她……贺喃睁开眼。
从离开发财回到这里的那秒起,她就赌他一定会主动出现,同他笃定她一样。
一天过去,网吧人换了一波。
到夜深时,贺喃开了夜包,泡了桶面,热气熏着脸,她小口吞咽。
外面有一伙人在打团战,枪声不断,贺喃听着单词,搅动着叉子。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他放弃纠缠她了。
如果是这样,那只能离开这了。
离开了等同于失去勤勤学业,求助他人等于将自己退路断了,离开就难了。
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被耽误。
桌上的手机震两下,拉回贺喃的心神,她拿起来看,是短信。
:你还有两分钟逃跑
一个陌生又眼熟的号码。
:他们找到你了
贺喃心猛跳,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正巧碰上四个中年男人其中的两个。他们正拿着照片问她下午待过的那个位置旁的其他人。
手机进来一个电话。
贺喃按下接听,迅速收拾好东西背在肩上,那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轻轻喘息着,手刚碰到帘子。
“从后门走,”耳廓里的嗓音低沉,陈祈西冷声又说,“动作快点。”
贺喃皱了皱眉,尽量没什么存在感的走到后门,碰上了网管春哥。
“走了?”他抽着烟。
贺喃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询问声,她努力镇定地说:“有事。”
昏暗的环境中,春哥没说话,任她从后门出去。他上了锁,搬了几箱货抵在门口。
后门的绿色垃圾桶里发出臭味,周边没其他人。
贺喃着急地往前跑,快到道口,她骤停下脚步,胸口还在激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声透过手机传到另外一人的耳中。
街上的光照不进胡同多少,陈祈西站在那,头顶着黑卫衣的兜帽,眉眼浸透了冷戾,五官深重立体的脸上又出现了很多伤。
他挂了电话,冷冷地扯唇,“不是挺会跑?”
“……”
不刺她不是陈祈西。
漫天的小雪粒掉在身上,贺喃深吸一口气,没反驳也没回应。
路口有人在按车铃。
陈祈西不耐地拧眉,抓住贺喃的手腕,不管她能不能跟上,大步往前。
贺喃被拽的踉跄,险些跟不上他。
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甩进了车后座,是一辆出租车。
紧接着,旁边落座下满身冷冽气息的陈祈西,他一上车就闭目养神,留个侧脸给她。
车速极快,车外的噪音急切略过,贺喃紧紧攥住美工刀,警惕的神经让她关注点都在身侧,只扫了一眼副驾驶那颗光亮的头。
徐松摸了摸光滑的脑袋,睨她一眼,没去触霉头,只说:“小七啊,你别跟你姐提我,我今有事,你打完直接回就行。”
车行驶了七八分钟,徐松就下车了。
只剩司机和不知死活的陈祈西,贺喃抿着唇,轻轻往后靠,往外看去。
司机打转方向盘开入一家酒店后门,在进口处停稳车。
他没出声,没朝后看,默默下去抽烟。
风围着车身晃,树叶交缠的哗啦声清晰,低暗的光线让贺喃不敢松懈。
过了几秒。
陈祈西动了动,在贺喃惊讶的目光中,手拽住她的手腕,将人硬扯到跟前。
四目相对,气息纠缠,贺喃放缓呼吸。
“你真行啊,贺喃,”陈祈西眼底淡凉,他侧头靠近她耳侧,“不是挺能耐么?”
贺喃眼睑附着一层暗,手腕扭动着想挣脱,被他狠狠一捏。
脖子侧蓦地刺疼。
这个混蛋啃了那一口,贺喃脸都疼热了,她去推他的肩,不仅没推开,反而被他强拉进怀里。
“陈祈西!你疯了!”贺喃炸毛了一样去掐他。
陈祈西咬破了那块皮肤,没松口,舔舐一样碾磨着伤口,从疼到麻。
贺喃急红了眼睛,没再掐他,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陈祈西移开点,手抹掉那滴泪,他低笑一声,眸底没半分温度,指腹轻施力按在咬痕上,贺喃眉头紧皱,又愤怒又害怕,可怜死了。
“我想要你。”
他一句直白又偏激的话打懵了贺喃。
“什么?”她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陈祈西眼皮抬起,漆黑的眸紧盯着她,撂完这四个字,给她扣上帽子,先一步下车。
狂风猛烈,雪无声,他衣衫疯狂晃动,贺喃脖子上疼得厉害,只觉得外面的人是洪水猛兽。
但她没得选择,缓缓下了车。
陈祈西转身往里走,意思明显,就是让她跟着。
出了电梯,不算亮的过道内有高昂的喊叫不间断地传来。
贺喃精神高度收紧,眼深处是藏不住的惊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陈祈西侧头看她,眼神淡淡。
他拉开一间休息室的门,示意她过来。
冷色调的灯打在鞋尖,贺喃掐着手心,踟躇的跨进去,安静无声地站在门边。
陈祈西斜她一眼,没再管,脱了外套又去拽黑T,吓得贺喃迅速转头,根本不敢乱看。
没多远的距离。
人们的呐呼此起彼伏,一句一句都纰漏着人性阴暗的恶念:打死他!打死他!你他妈打死他!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