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南西街
没再管陈祈西什么反应。
贺喃背上包就走了, 走出进口的安保亭,往昨天路过时看见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走。
凌晨四点多,天色连渐明的意思都没有, 淡淡的凉风刮蹭着头发。
她前脚踏上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后脚淅淅沥沥的小雨就掉了下来, 快跑几步进店。
昏昏欲睡的女店员猛地抬起头。
贺喃在架子上拿了袋面包,一瓶冷咖啡,结完账没坐在里面, 而是出来坐在遮阳伞下。
可能是豪宅吧, 便利店都与众不同。
椅子不是硬板, 可以让人窝进去。
书包随意扔桌上, 她没劲的摊在那, 双眼没神采地望着一处, 双指一点一点撕着面包往嘴里塞,吃了半个,拧开咖啡盖, 喝了几口,黑咖啡的苦味散开, 木木的大脑清醒了点。
跟他做、生气、发脾气没有一样是不累的。
贺喃侧过头去看冷雾色的雨, 一低头, 灰色卫衣摆上溅了少许的血。
已经干了。
怔怔地看了会,贺喃把眼神挪开了。
怎么说呢,她拿陈祈西其实没办法。
每次吵架放狠话,说一些专门往他心上戳的话, 可能会让情绪好受一点,但其他的用处一点没。
“烦死了,”贺喃捏扁面包, 又把它吃了。
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宝马驶到便利店门前,司机降下车窗,“尾号5560?”
天际亮了一圈,贺喃往别墅那块瞄了眼,心里清楚是谁叫的车,没犹豫的起身走过去。
其实她也在等。
主要这个点这块挺少有车的,因为有钱人不会没有代步工具。
雨雾把窗户打得严严,车内没什么怪味,贺喃深吸口气,平静下来,轻轻往后一靠,抬眸注意到后门内上方有个小镜子能看见后面路况。
她没转开,沉默不语的盯着。
没到三分钟,一辆漆黑的摩托渐渐出现,速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
下雨天骑摩托。
命挺硬。
贺喃不耐烦地闭了闭眼,赶在大雨前进入教室,没多少时间留给她了,快速简单地抓重点复习一早上,清市一中的二模就开始了。
直到第二天考完,晚自习放学铃打响,贺喃才觉得能呼上来一口气,背着书包起身,顺着人流走出校门,下意识朝周围看了一圈,没看见那个阴晴不定的人,她心里松了口气。
怕下雨转大雨,贺喃一路小跑的到家,洗完澡把湿衣服放进洗衣机,从冰箱里拿了个冰淇淋,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望着对面高三生家里的灯。
贺喃一边吃,一边放松眉角,难得感到惬意。
手机突兀地震了震。
她低眸去看。
7:到家没
贺喃不知道回什么,也不想回。
考试的时候她非常紧绷,现在缓下来,才关注到那些在皮肤上越来越重的暧昧痕迹。
真是阴魂不散的。
贺喃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把空盒子放下。
半干的长发搭在瘦薄肩头,她抱着小腿,下巴压在膝盖上,薄薄的长袖灰T裹在背上,蝴蝶骨与脊骨清晰地凸出来。
手机嗡嗡。
来电:疯狗。
陈祈西打得第七个,贺喃才接了,轻靠在卧室的窗边,很平淡地喂了一声。
那边静了静,传来冷淡的质问:“为什么这么久接。”
“你觉得为什么?”
“还在生气?”
贺喃吸口气,语调变得没好气起来,“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贺喃,”陈祈西沉沉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电影房隔音。”
为什么他始终都不明白她在气他什么,恨他什么。
贺喃无言片刻,疲声说:“陈祈西,我知道电影房隔音,让我恶心的是你对我的强迫。”
那边静了下来。
贺喃干脆利落地说:“高考前别再烦我了,算我求你了行吗。”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雨无预兆的增大。
发愣的贺喃被吓了一跳,呼出一口气,关灯上床睡觉。
雨往摩托车上浇灌,冲的冷黑锃亮,陈祈西抬起头往没灯的房间看了一会,发丝湿透,被一只筋骨清晰的手推开,眉眼的戾气越聚越浓,下颌线绷成一条线。
他什么都没做,站了一会,带上头盔,骑出小区,马力加到最大,极快地往大道上冲。
闯红灯的车投来刺眼大灯束,镜片上雨水糊成一片,陈祈西本能地眯了眯眼,在撞上那秒,手臂发力,猛转车头往旁边。
下秒。
砰——
摩托车撞倒护栏上,带着火星子呲出十几米远,车上的人反应虽然极快,但还是巨大的冲击力冲的在地上翻滚几圈后,只动了几下,便失去了反应。
路边零散的路人惊呼几声,离得近的快速涌过去,其中一个慌忙地拨通急救电话。
-
突如其来的闹钟惊醒贺喃,几缕额发被汗浸透,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想醒醒不过来。
加上好几天没睡好导致心慌得不行。
她坐起来缓了好一会才去洗漱,指尖碰到咖啡机的开关,迟疑着按下去。
不轻不重的噪音在安静的房子响。
贺喃拿起杯子,望着咖色的液体,莫名其妙想起昨晚那句“恶心”。
端着咖啡回屋。
拿起书桌上充电的手机开机,没有任何一条关于陈祈西的消息。
贺喃眨眨眼睛,有点不确定的懵,又有点不敢相信的犹疑。
这么听话?
她抬点头,抿紧唇,想了一会,按灭手机去收拾东西上学。
一直到五月中下旬,清市一中的三模结束,贺喃都没再收到陈祈西的消息。
晚上到家,她点开7的微信,页面上还挺留在那句:到家没。
贺喃顿了顿,没再管了。
高考来的前一天,学校组织去考场进行了一次流程模拟。
太阳刺眼,A班大巴车上吵吵闹闹,送风口孜孜不倦地往下吹风,贺喃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上,发丝时不时飘动几下。
手机响了好几下,她飘走的心神被拽回来,是群里老师在重申明天考试的流程,以及注意事项,轻轻回了一个收到。
屏幕上方跳出来一则新通知。
7:还有两天一夜
大巴车正好停下来,贺喃心随之猛跳了一下,没回他。
接下来两天也没再收到新消息。
最后一场外语考完,贺喃是第一个走出考场校门的学生,面对记者热情的摄像头,她礼貌婉拒,迅速的离开现场。
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隙落在身上,贺喃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
终于结束了。
叮一声,进来一条新短信。
疯狗:站那当雕塑啊?
贺喃脑袋往左右转了转,正要回头去看,肩膀被一条胳膊拦住。
薄荷味涌入呼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入眼的那只左胳膊上多出一道狰狞的疤。
从未见过的疤。
车鸣入耳,淡淡的热气,贺喃侧点头,先看见他的喉结,猛地一顿,烟疤上覆盖上新纹身,占了半个颈侧,是艘线条冷硬的航海船,船帆是把美工刀,和他送的那把一模一样,不得不承认这是很酷的一个图形,锋利又性感。
贺喃视线轻移,陈祈西穿着黑T,黑裤,干干净净没多余色彩,好像瘦了,那张无法挑剔的脸依旧引人注目,能吸引不少关注。
她考完的好心情瞬间没了,取而代之是烦躁。
陈祈西耷拉着头盯她,眼皮半掀,看出她的心情,冷懒地扯唇。
“不想看见我?”
贺喃蹙眉,伸手去推肩上的胳膊,没推动,反而被他带着往前走。
“可惜了。”
陈祈西用手揉捏她的下巴,“不想也没用。”
贺喃沉默看他几秒,不耐地说:“我自己能走路。”
“不用走了。”
贺喃没回过神,他拽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陈祈西报出一家酒店的地址。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发暖,贺喃垂了垂睫,感觉两人跟炮友似的。
她心烦地说:“我想回家,改天吧。”
陈祈西把她拉过来,手臂自然的放腰上。
“学蠢了?”
贺喃抗拒离他太近,陈祈西没强迫,声音挺平静地说:“带你去买衣服,买完衣服去吃饭,看电影,送你回家。”
“你发什么疯?”
“这也算发疯?”
贺喃没挣扎了,不明白他突然玩什么迂回战术。
“我出发的机票定在十天后,没多少时间和你在一块了,”陈祈西低头挨了挨她,“你恶心也给我忍着,恨我也给我忍着。”
贺喃呼吸停了停。
陈祈西掐住她的脸,黑睫低垂,贴着她耳朵说:“所以安生点,别逼我发疯天天拉着你做。”
车停在灯红绿灯,贺喃翻个白眼,知道陈祈西不是说空话,骂了一句神经病,除了威胁你还会干什么,直接摔他胳膊上一巴掌,掌心正拍在那道疤上,稍顿一下,这怎么回事几个字还是没问出口。
陈祈西冷嗤一声,顺势放开,强行与她十指相扣。
没去酒店,是去了旁边的一家餐厅,两人进了单独的包厢。
这装修挺高雅的,菜品也不错,贺喃本来不饿,被香味一勾,还真吃了不少。
陈祈西全程服务她,没怎么吃。
贺喃喝了口茶,“你不饿?”
“控制体重。”
“哦。”
空气闷了下去,贺喃捏了捏筷子放下,她看他一会,“你胳膊怎么了。”
陈祈西回看着她,冷冷地笑了声,轻飘飘地说:“我寻思你看不见呢。”
他可能想说她瞎。
贺喃听出来了,心里那点求知欲一下子没了,没好气地说:“爱说不说。”
“你还吃不吃,不吃走……”
陈祈西盯着她,冷淡无波地开了口。
“车祸。”
“在你骂完我恶心。”
“……”
包厢隔音好,自动转盘在余光缓慢地旋转,贺喃蓦地哑声了。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她对着他惯常发冷的目光,很想问一句真假,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陈祈西慢吞吞地收回眼,拉着她起身,结完账去了商场,带她逛了个遍,贺喃复杂的心情都被消磨完了,她拉住他,“买好几件了。”
陈祈西斜额,嫌弃地说:“上大学还穿你那破烂?”
贺喃表情绷不住了,“你会不会说话?”
“不会。”
陈祈西把她拽进一家挺贵的牌子店,贺喃看了眼吊牌上的价格,白净的脸颊微滞,咂舌几秒,再次扯住他,“陈祈西,糖衣炮弹对现在没用。”
说别的没用,那就说点刺激的。
陈祈西果然停住了,他垂眸望着她,缓慢地说了一个字:“行。”
贺喃松了口气。
“你真挺能往我心窝上捅刀子。”
她没说话,陈祈西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有眉目那股冷冽的戾气。
商场的光太刺眼了,将一切都平铺直叙。
两人对着沉默一会,陈祈西手机响了,他接听,喊了句:松哥。
最终没看成电影,陈祈西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房先把买的东西进去,领着她去了一家小酒馆。
这是贺喃第一次进小酒馆,光线发暗,放的歌曲是粤语歌,不算吵也不算静,她往前看,这也是第一次见陈祈西身边的工作人员,八九个人,听那意思会比陈祈西早去几天。
“一杯果汁,”陈祈西又点了几样小吃,等都摆在贺喃跟前,捏了捏她的脸,“等我一会。”
陈祈西走到人堆,喊出来一个中长发的年轻女孩,很健康的黑皮,露腰紧T,宽松运动裤,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他和她说了两句,抬手指向贺喃。
那女孩冲他比个ok的手势,“明白。”
在贺喃疑惑不解的视线中,女孩走过来,对她掏出手机,“嗨,妹妹,你好,我叫李卷,卷发的卷,可以叫我阿卷,方便加个v吗?”
贺喃点了下脑袋,瞥眼被徐松拉着说话的陈祈西,拿出手机。
阿卷一加上她微信,立马把她拉到两个群里。
“一个是工作群,一个是私人群,”阿卷说,“主要就是更新七哥的消息,你是家属,所以都能进,还有,你想知道什么都能问我,再介绍一下,”她往徐松旁边指,“那个短发女孩是我女朋友,叫阿辛。”
贺喃连连点头,“好。”
阿卷看她几眼,“要不要跟我们一块玩?”
贺喃摇头:“我刚考完,想静一静。”
阿卷没强求,拿着手机回去,瞅眼没表情的陈祈西,慢悠悠说了句:“挺有福气啊。”
陈祈西手支着下巴,没开口,眼神往前倾,落在贺喃乖巧白净的侧颜上,百无聊赖地听徐松说那些没完没了的豪言壮语。
“你摩托车我没收了,”徐松突然给他一巴掌,“再让你开一次我跟你姓。”
他声音不小,贺喃听见了,挖布丁的勺子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
陈祈西掀点眼皮,微微坐直,“卖了吧。”
“好,什么?”
“不让开,放那干嘛?”陈祈西语气懒地说,“再出一次车祸?”
徐松又给他一巴掌,“快呸呸。”
“你那天晚上差点给我吓死,下雨天骑什么车,还好你头盔质量够牛,不然你有几条命?”
下雨天。
骑车。
所以是真的。
贺喃停下了勺子,睫毛缓缓眨动。
观察她的陈祈西垂头笑笑,斜椅在椅子上,“不嫌你声音大了。”
徐松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哄笑一声,正要再添油加醋。
陈祈西起身了,扫徐松一个凉凉的眼神。
示意点到为止。
贺喃聪明着呢。
他坐到贺喃身侧,“无聊么?”
贺喃扭点头,“没有。”
“我无聊,”陈祈西握住她的手,轻轻慢慢地把玩,“跟我聊聊?”
小酒馆真挺适合谈谈心,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竟生出点温柔的影子。
贺喃心快跳几下,感觉自己真瞎了。
陈祈西侧着额,眼睑往上,定在她脸上,“车祸后我躺病床上反思了。”
贺喃顿住,等他下文。
陈祈西没着急说,点了杯长岛冰茶,徐松立马嗷他一声,提醒少喝。
他神色平静地随意摆摆手,等酒上来。
贺喃手指捏紧了衣服,多少对这个酒有阴影了。
陈祈西轻声说:“只要你不说离开,我现在都挺能忍,懂么?”
贺喃瞥他一眼,“你就反思这点?”
“强迫你是我不对,”陈祈西捏住她腰侧的软肉,“打个赌吧。”
“赌?”
贺喃愣完,扯开他的手。
陈祈西嗯一声,手心搭她小腹上,一字一字地说:“赌你会爱我。”
“你……”贺喃感觉他又开始发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没所谓的点下头,“知道。”
“我没有心理疾病,更不会有患上斯德哥……”
“三年为期,”陈祈西打断她,微垂黑睫遮掩住郁沉的眸色,“我输了,放你走。”
安静了好久,贺喃问:“现在不行?”
陈祈西视线在她脸上停住,面无表情地说:“贺喃,你找死?”
小酒馆的音乐换成了陈僖仪的“蜚蜚”。
贺喃听过这首歌曲。
可以听懂的歌词在耳畔萦绕:/爱你,同时亦要憎自己,仿似悬崖上恋爱。/
她再次对陈祈西那双漆黑发凉的眸子,低声问:“你输了,你真的会认?”
/全凭自欺欺骗我赢得到爱,危墙下的爱,承受太多悲哀……/
陈祈西把她抱到怀里,狠戾的眉眼沉冷,不耐的眼尾下压,舌尖抵住牙齿两秒,缓缓地答了一声。
“认了。”
妈的,认个屁。
他未来三年没办法经常回来,总得找个理由先把人留住。
不然一个不留神,贺喃就跑了。
接下来好长时间,谁都没再说话,空气中浓郁的薄荷味压过酒味。
贺喃呼吸挺慢的,嗓子一直发紧。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她攒点钱,大不了换个没人知道她的地方重新生活,离疯子远远的,现在不行,现在得读大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