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滴蜡 多疼啊。
姜惜若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 听见隔壁有怪响。
温泉山庄的住房在二楼,他们这间房与周自秋那间隔着条宽敞的过道,木质结构的房子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很明显, 那声音应该是从他那边传来的。
姜惜若本就浅眠,一点声响都会惊醒。
她下意识喊楼砚清的名字,却并未听见回应,往旁边一摸却没有楼砚清的身影。
楼砚清呢?
她起床想去找他,刚打开门就被声音所吸引。
她听见那种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暧昧, 但又不似寻常那般媾和的欢愉,像是饱受折磨,还夹杂着痛苦的鞭打声,以及各种心惊胆战又无法形容的声响。
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夜灯, 周自秋的房间在斜对角。
大门紧闭,旁边的窗帘未曾遮盖完全,有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好奇心驱使下,姜惜若靠近玻璃窗,透过狭窄的缝隙窥探里边的情景。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只见昏暗的房间里,小七蒙着眼裸躺在高高的椅子上,四肢都被红绳紧紧束缚着,呈四脚朝天的姿势。她身上有许多不明的痕迹, 到处都是红色的斑点。而周自秋则好整以暇地拿着黑色皮鞭, 另一手举着红烛,正慢悠悠往她身上滴蜡。
一滴,两滴,三滴。
红色的烛泪烫在白皙的皮肤上,有种诡异绮丽的美。
她嘴里含着口球,每次被高高扬起的皮鞭狠狠抽打时, 整个身体都会猛烈地震颤一下,含糊不清地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想。
那得多疼啊。
难怪小七说周自秋有怪癖。
难道她说的那些奇怪的爱好就是这种吗?
等她再欲看时,眼前忽地一暗,男人的手掌心盖在她眼皮上。
她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就听见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小乖。”
“楼砚清。”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窥有些窘迫,又怕被周自秋听见,她只好转过身去扑进他怀里,压着嗓子故意抱怨说,“你刚才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人。”
楼砚清没回答,反而低头打量着她,弯腰将她抱起来:“怎么又不穿鞋?”
姜惜若在家时习惯了光脚走路,现在才发现自己双脚冰凉凉的,木质地板湿滑的水渍印在脚掌心十分不舒服。
她小小地“呀”了声,搂着他的脖子蹬了蹬脚:“这里太吵,我睡不着。”
被楼砚清抱着往卧室走去,余光却仍往窗帘处瞟,可惜角度不对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稀听见里边压抑的喘息声。
她的脸有些发烫,偷偷看了眼楼砚清。
他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般,面色平静,手里还握着杯热腾腾的牛奶。
楼砚清将她抱回床上,用热毛巾给她把双脚擦拭干净,这才将手中的牛奶递到她面前,温声哄着:“乖,把这杯牛奶喝了。”
姜惜若抿了一口。
甜甜的,味道很好,就乖乖喝下去了。
喝完牛奶后,困意瞬间漫上来。
她的神思开始涣散,像是要坠入梦乡,就忍不住抓着他的手说话:“楼砚清,刚刚我看见周自秋他,他们在……”
床头灯透着朦胧的光,照在楼砚清侧脸,将他的五官衬得温润如玉。
她眯着眼,卧在楼砚清怀里,像被一团温暖舒适的云团包裹着。
楼砚清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指腹在她脊骨上来回摩挲,漆黑的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小乖都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周自秋用蜡油滴在她身上……她,不会受伤吧?”
“那是低温蜡烛,不会烫伤的。”
“那他还用鞭子打她呢?”
她想起他甩皮鞭的力度,扬起鞭子的手臂肌肉鼓鼓隆起,甩下去的瞬间发出啪的巨响。那股狠劲像骨子里渗出来的,即使相隔甚远她也能感觉倒他身上那股戾气,令人不禁颤抖。
姜惜若以前不是没听阔太太们说过,有夫妻间玩的花,各式新鲜刺激的把式都尝试着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仍觉得胆战心惊,那样子不像情趣,倒更像惩罚,更过分些就像是虐待。
楼砚清轻轻笑了声,黑暗中他的声音变得极具魅惑:“小乖喜欢那样吗?”
姜惜若立马摇头:“不喜欢,多疼啊。”
她可受不了半点疼痛,哪怕是被抽一鞭子她都要哭很久。
她的皮肤娇嫩,磕磕碰碰都会留下淤青,更何况是这样狠厉地鞭打。
她一想到小七被折磨得惨痛的模样,怎么都觉得害怕。
还是楼砚清好,虽说他有时候在床上也很野性粗暴,把她折腾得声嘶力竭哭红眼,但至少不会在自己身上留下难看的痕迹。
楼砚清的手在她脸上徐徐拂过,顺着她的眉心描摹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他用大拇指轻轻摁了摁,微笑:“小七也不喜欢,可做错事总得付出代价,不是吗?”
“什么代价?”
“背叛的代价。”
“背叛?”
“她破坏了周自秋定下的规矩,所以要得到惩罚。”
姜惜若又觉得他在打哑谜,每次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不过像周自秋这样变态的人,估计定的规矩也很苛刻吧。
有那么一瞬,她又觉得楼砚清和周自秋也有相似之处。
比如他们在某些时刻眼神很像,明明平静无波却有如碎裂的冰渣从眼底划过,看得人心头一惊,渗出凉意。
区别在于,楼砚清很少显露这股冷意。
但周自秋却从始至终将那种顽劣戾气外显。
“楼砚清,他这么坏,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交朋友?”
姜惜若不满地嘀咕,楼砚清的表情在黑暗中难以捉摸:“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他有他无可替代的价值。”
“那我呢?我有价值吗?”
楼砚清无声笑了笑,声音分外低沉磁性:“小乖是我的无价之宝,别人怎么能比。”
姜惜若抿起唇很满意他的回答,又娇里娇气地说:“楼砚清,我困了。”
她蜷成一团钻进他怀里,被结实的手臂揽着腰,分外有安全感。
楼砚清的手掌又抚摸在她后颈上,很轻很轻,柔到像一片云。
她感觉很舒服,乖乖闭上眼睛。
-
助理小金把手机送来时,姜惜若正和楼砚清在吃早餐。
周自秋准备的膳食偏油腻,都是些鱼虾牛肉,姜惜若吃不惯,楼砚清便亲自下厨给她做了蛋包饭。
当看见楼砚清端着一盘蛋包饭过来,慢条斯理地解开围裙,周自秋的视线幽幽跟随着,轻轻啧了声。
楼砚清轻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他将面前的筷子拿起,夹了个蛋饺放在姜惜若盘子里。
与楼砚清斯文用餐的仪态相比,周自秋的动作简直粗鲁。
他切牛排时用餐刀的幅度很大,连盘子都仿佛要被他的刀叉给划破,抹酱时把罐口往上一倒,大口大口咀嚼着,姿态放纵。
姜惜若听着那边的动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周自秋。
即使她不看他,那束强烈的视线仍然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忽视。
楼砚清最终还是把温泉山庄买下来了。
他握着她的肩,将湿寒滴落的露水拂去,笑着:“小乖要是在湖心别墅住腻了,偶尔也能来这边玩玩,免得太无聊。”
姜惜若摇头:“我才不喜欢这里。”
这里湿哒哒的满是潮气,感觉睡觉时被子里都是水,难受死了。
“这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楼砚清却将签好她名字的文件递给她,“小乖,温泉山庄前身是个待开发的景区,原本是由你们姜家承办的,后来你父亲因生意亏损无法经营,就辗转到了周自秋手里,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
“真的?”
这次轮到姜惜若惊讶了。
姜家的生意一直都是姜健宁独揽,他也很少跟她们提起相关事宜。
她并不知道姜健宁和哪些人打过交道,又和哪些人有利益往来,唯有那几位和姜家牵扯较大的人才略知一二。
姜惜若又想起曾经风光无限的姜家,那时她生活得多滋润快活,可自从经历八年前的那场风波后开始没落,她的好日子也一落千丈。
其实说来,现在楼砚清带给她的生活不比姜家时差。
可到底岁月是无法替代的,她怀念那时的姜家,就好比她怀念母亲的温柔,怀念一家团圆的幸福美满,怀念做那个被父亲最宠爱的小公主的滋味。
她望向楼砚清,见他眉眼温润地凝视着自己,嘴角勾起笑意,轻轻点头。
清晨的阳光和煦地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得深邃动人,一瞬间有种说不出的暖流漫过,浸润了心壤。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她对姜家没落耿耿于怀的事。
“楼砚清。”她软着身子扑进他怀里,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撒娇,“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抚在她背上的手力道重了几分,她听见楼砚清低声笑起来,那温润磁性的嗓音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她心坎上激荡:“因为我实在太爱小乖了。”
-
一夜没看手机,姜惜若刚打开就被一堆信息轰炸。
方瑜,陈太太,宋太太都给自己发了消息。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那天被她拒绝的两位太太,因为家族破产不堪重负跳楼了。
倒是楼家因收购大楼而股票大涨,生意节节高升。
姜惜若心底有片刻震惊。
以往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商业竞争从来都是腥风血雨而残酷的,因破产自杀的人不在少数。但看见新闻报道上写的关于楼砚清的评价,说他诡计多端,用卑劣手段逼得别人走投无路,手段阴险无情无义。
姜惜若不喜欢他们这样说他。
她已经听过无数遍类似的话,可楼砚清才不是这种人呢。
商业本来就存在各种风险,楼砚清凭本事收购的大楼怎么能说是他设计陷害他们呢,他之前的灾情捐赠和做慈善的事不见他们拿来说。
方瑜和陈太太倒是来道喜的,只有宋太太叹气:“惜若啊,上次那事是我不对,我跟你赔礼。你让楼先生别多心,我就是想帮个忙还人情,不是想胳膊肘往外拐。”
姜惜若没好气地回复她:“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跟他说去呀。”
她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她只觉得很烦。
聊来聊去都是楼砚清,她们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姜惜若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偏偏陈太太多嘴,说最近宋太太娘家出了点问题,资金缺口很大,宋先生正在想办法填补漏洞,宋太太也忙得焦头烂额,都没空打牌了。
姜惜若也没给陈太太好脸色看:“不打就不打,我也不想打。”
连着陈太太的好意也谢绝了。
大清早看见这些消息,心情难免受影响。
楼砚清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她鼻尖:“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楼砚清,我想回家。”
她头一回觉得湖心别墅的僻静也有好处,至少不会被这些人烦扰。
楼砚清却没有让她埋下头去,而是捏起她的下巴认真地端详她,忽地笑起来:“小乖,要不要去看望你姐姐?”
刚刚还情绪低落的她,听见这话立马精神起来:“大姐她病情稳定了?”
楼砚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捏着她的脸颊,手指在下颌骨处摩挲,静静凝视着她:“医生说她的病情恶化了。”
“怎么会!”
姜惜若惊得坐直了身子,抓着楼砚清的手指惶然,“不是说有医生保姆照顾她吗,怎么会恶化呢?”
“原本你姐姐的病情是稳定的,而且还有转好的迹象。可前几天齐家人去探望过她,她受了刺激,现在病得更严重了。”楼砚清面色平静,拇指轻置在她眉心,慢慢捋平。
“他们,他们……”姜惜若气得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着,“齐家人都已经把大姐害成这样了,还想逼死她吗?”
楼砚清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小乖,齐家人有权利探望她,至少他们没把你姐姐赶出去,不是吗?”
姜惜若想着他说的有道理,情绪缓和不少。
但齐家这次去肯定没安好心。
他们无非就是想去看看她病得有多严重,盼着她彻底疯掉,这样他们能心安理得地将她与孩子断绝联系,或许也想借此机会把那幢房子薅走。
齐家人向来做事没规矩,他们绝对做得出来。
也不知他们跟大姐说了什么,现在病情又加重了,她心底有些焦急。
楼砚清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抚摸着她的头沉沉叹气:“小乖,见到你姐姐后尽量少说话,免得再刺激她。”
“嗯。”她瓮声点头。
-
市中心的丁香花正开得旺盛,白色紫色交相辉映,在柏油路两旁透着阵阵香气。
大姐的家就在市政中心附近的别墅区,一幢双层小洋楼。
因年代有些久远,周围的墙壁都添上了碧绿爬藤,清幽幽阳光被行道树遮盖,使这里变得愈发冷清。
助理小金开着车绕到正院的花园门前停下。
是楼砚清抱着她下的车。
长期无人打理的花园里杂草丛生,花枝枯败,连锁都生了锈。
见状,姜惜若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上次来探望大姐也不过才隔半年,那时候这花园里的花开得茂盛,每天都有保姆修剪花枝,连温泉水池都有人清理,完全不似现在这般惨淡。
空气中透着股发霉的味道,再走近时,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夹杂着花园里腐朽的枯木与土腥味,分外难闻。
院前落地窗的窗帘都被拉上,白色的纱帘遮挡住里边的场景,姜惜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地板缝隙里冒出青苔,透过缝隙渗进屋子。
“这里怎么成这样了?”
姜惜若从进门起眉心就没松过,心脏一直扑通扑通狂跳,她只能坐在楼砚清怀里,揪着他的手指紧张颤声,“楼砚清……”
她心下不安。
眼睛已经开始湿润。
她已经猜到齐家人不会好好对待大姐。
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敷衍了事。
“别担心,你姐姐会没事的。”
楼砚清沉稳的声音分外有安全感,揽着她腰的手将她圈在怀里。
浓郁的檀香味覆盖住空气中难闻的气味,滚烫的体温透过衬衫渡来,楼砚清沉稳有力的心跳也在不断安抚她的情绪。
她渐渐镇定下来,可看着这落败的场景,心脏还是忍不住猛地跳了下。
那种不详的预感如冷空气般钻进脖子,她已经开始害怕看见大姐的模样,怕被现实的残酷重重敲击。
“楼砚清,你说大姐她,她见到我会不会……”
她想起上次见大姐时,她那张惶恐的脸,心中就忍不住难过。
她既希望见她,又害怕见到她。
“不会的。”
楼砚清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现在是你姐姐唯一的亲人,她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你呢。”
是啊,她现在是大姐唯一的亲人。
即便她们以前有多不合,关系有多差,到底还是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姐妹。
庭院已经无人打理,这里安静得可怕。
湿漉漉的台阶沾着泥泞与落叶,直到楼砚清抱着她摁响门铃,里边才窸悉簌簌传来动静。
开门的是张姜惜若熟悉的面孔。
这是齐家留下来照顾大姐生活起居的保姆。
听说以前在齐家的时候,大姐和这个保姆的关系很好。
后来大姐得了疯病,她就主动要求前来照顾大姐,这几年她一直陪伴在大姐身边没离开,是个忠诚心善的人。
见到姜惜若后,保姆眼睛亮了起来:“哎哟,姜小姐来了!楼先生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直这样称呼姜惜若,姜惜若倒觉得很亲切。
别人都称呼她为楼太太,只有在这里,她还只是大姐的亲妹妹,是姜家的三小姐。
楼砚清将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进门。
保姆刚想替两人接过外套,又想起自己脏兮兮的手,尴尬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匆匆忙忙走进厨房,给两人端来两杯热腾腾的清茶。
茶底浅淡的宛如清水,两三片茶叶漂浮在水面,气味闻着还是陈年旧茶。
姜惜若原本还在担心大姐的情况。
现在看她日子过得如此凄惨,已经忍不住有些生气。
齐家人都是怎么办事的。
就真不管不问吗!
保姆非常懂事地说:“二位是来探望夫人的吧?夫人她在楼上睡觉呢。她现在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也没个准信。不过这个点是夫人用膳的时候,她应该也快醒了。姜小姐要不一同上楼看看?”
姜惜若点点头,抓紧了楼砚清的手。
像是刻意为了安抚她,楼砚清的手揉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地揉捏,试图缓和她的不安。
保姆从厨房端来一盘鸡腿饭,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碗浓汤。
味道不说清淡,连肉都少得可怜。
“大姐每天就吃这些吗?”
“齐家每天都会派人送饭过来,只有两菜一汤。医生也说夫人要吃得清淡,我们连肉都不敢多放。”
姜惜若又问:“她现在还在吃药吗?”
“吃呢,每天都吃。”
“之前这里还好几个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保姆叹气:“那几位保姆都被老夫人叫回去了,只留了个医生在此看管。那位医生只在周末过来给夫人体检,其余时间都见不着人。”
三人一同上楼,来到病房门前,就看见被束缚带捆住右手的大姐。
此时她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左手抱着个破烂的布娃娃,娃娃的棕色衣扣歪歪扭扭被线头吊着。
见到这一幕,姜惜若胸中涌起无数情绪。
她刚想喊大姐的名字,可在迎上那双无神的眼睛后又猛然刹车。
此时的大姐不记得她。
她没认出她来。
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肩上一沉,温热的西装压在她身上,抬眼看见楼砚清垂着腰,朝她递来沉稳安定的眼神,她抿着唇抓紧了西装衣领。
保姆率先推开门,将躺着的大姐扶坐起在床边,拉开折叠桌。
她一边给大姐胸前系餐巾,一边絮絮叨叨说起大姐的近况:
“夫人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之前她还有清醒的时候,能正常说话聊天,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很糊涂。唉,就怕夫人这病一直好不了,她的孩子长大了也不肯认她这个母亲。”
算起来,大姐的孩子现在也快满三岁了。
三岁的小孩没有母亲的陪伴,吃的是乳母的奶,喊的是别人的妈,未来还要与自己亲生母亲决裂,多可悲。
姜惜若越听越揪心,站在门外不忍心朝里走。
她声音变得很轻:“为什么不把大姐送去治疗呢?”
“姜小姐,不是我们不想送,是夫人她自己不愿意走!只要一离开这房子,她就发狂尖叫,还用头撞墙,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唉。”
保姆无奈地摇头叹气,将盘子里的鸡腿饭端给大姐。
大姐连筷子都不会用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一手抱着破布娃娃,另一手抓着饭团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动着,咀嚼得非常用力,米粒哗啦啦往下掉,好像她吃的不是米饭而是别的东西。
等保姆伺候大姐吃完饭,她才朝门外的两人点头。
楼砚清却在这时松开了手,朝她浅笑摇头。
他想让她单独与大姐见面。
姜惜若咬着唇走进去。
楼砚清朝保姆礼貌微笑:“多谢。就让小乖和她姐姐说会儿话吧。”
保姆立马会意,跟着楼砚清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带上,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仿佛尘埃也停止飘荡,悬浮在半空中,把时间粘稠住。
姜惜若细细打量这间房,房间还是熟悉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骏马奔腾图。
她认得这幅画,那是姜健宁曾经为了祈祷马年生意兴隆,特意跟版画家定制的年画,后来送给大姐做了庆生礼物。
这么多年她还留着这幅版画,想必大姐也在想念父亲吧。
曾经那个慈祥仁爱的父亲。
可眼下,大姐瘦得不成样子,脸颊都凹陷进去,嘴巴干涩发白。
双眼浑浊,两眼无神,早已不复往日的清明。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像鸡窝,麻花辫因长期打理不当而打结成团,毛躁地盘踞在脖子上。她呆呆地坐在床沿边,食指死死抠着布娃娃的肚皮,将指甲抠进棉布里,抠出一团白色棉絮。
她甚至未曾意识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姜惜若尝试着靠近,在她眼前挥挥手:“大姐,你看看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