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父母线) 我爱之人。
路菱深知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当年这些事发生时,她与邵庭渊不在妹妹身边。
回国后,他们查不到任何的线索, 霜霜也不肯说,但路菱还是从父亲的反应中猜出了答案。
父亲知道路霜有孕时, 已经快四个月了。
他勃然大怒, 逼着她打掉孩子, 可路霜身体太差了,一旦动手术流掉,除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孕, 她甚至会死。
路菱心疼妹妹,她这样活泼又朝气的姑娘,如今却病得只能卧床修养。
可父亲考虑的却是,如果路霜未来不能再孕, 那么秦家恐怕会对她有意见, 也同样会威胁到秦路两家的合作。
最好的办法就是,瞒住所有人把孩子生下后, 送走。
“那你的眼睛呢?为什么会看不见了?”
邵庭渊拥着妻子,牵着她的手, 目光却是紧盯谢修远的:“你既不愿意见她, 又为什么回来.....”
他忽然不知道,当年让谢修远和路霜认识, 究竟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男人的视线始终失焦落着, 再没有曾经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普通人想要成功,如同从泥潭妄图登入天际。
他能和路霜这样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在一起,本就招来了不少记恨。
分开后,有人开始对他出手, 其中就包括路霜的未婚夫秦子洲。
“本来呢,我是看不上路霜的,毕竟,她都能和你这种下贱的东西在一起。”
对方掸了掸烟,高傲的眉眼间满是轻视:“但她父亲啊,千方百计地想把她送到我的床上。”
他与路霜的婚事原本板上钉钉,却不想她忽然和一个穷小子好上了,还为了谢修远要退婚。
秦子洲这样的公子哥,怎么可能忍受自己输给一个贫穷的廉价货。
“只要她以后好好听话,秦家太太的位置永远是她的。”
“可怎么办啊。”想到曾经路霜为了保护谢修远,对他恶言相向,秦子洲的语气骤然变得狠戾,“我一想到你们在一起过,我就觉得她恶心。”
他抓起谢修远的头发:“你说,我该怎么折磨她呢?”
令他没想到的是,谢修远猛地翻身,抄起一个酒瓶狠狠砸了下来。
秦子洲觉得他真是条疯狗,“你敢动我,等我和路霜结婚,我——”
“那我就先杀了你。”
谢修远黑沉的眼里翻涌着晦暗的暴戾,他的拳间全是血,失去理智的像是真要与他同归于尽:“既然如此,我就替她解决你这个败类。”
路霜应该是被人宠着的,而不应该嫁给这样一个畜生。
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他唯一能替她做的。
秦子洲意识到他是真的想杀自己,终于慌了,疯狂叫着人,可他们冲进来时,秦子洲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
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却一辈子都要坐轮椅了。
他疯狂地对父亲说:“我要杀了谢修远!我要杀了他!”
谢修远被他的人折磨了很久,秦子洲尤其厌恶他那双野狗一样不甘的眼睛。
下贱的人就该永远匍匐在地,就该屈服于他的脚下。
他让人生生地弄瞎了谢修远的眼睛,会所的工作人员发现时,他早就不省人事。
谢修远的反应很平静,像是死寂的湖水。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想了很多事,有父母,有妹妹,也有....路霜。
他想,他应该恨她的,恨他们路家所有的人。
可那一刻,谢修远只有一种就要解脱的快感。
笑着笑着,他失焦的,空洞而干涸的眼里,竟渐渐地浸了滚烫的泪。
后来,他意外救下了被拐走的唐家小公子。
对方念着恩情,说可以满足他的愿望。
谢修远毫无光泽的视线低垂,过了很久,平静地说:“送我离开吧。”
抹去我所有的消息。
从此以后,这里再无谢修远。
走之前,谢修远去墓地看望妹妹。
他带了许多遥遥爱吃的食物,摸着冰凉的墓碑,仿佛如从前那般抚摸妹妹的脑袋。
他孤寂地坐了很久,微微偏头与她说着话:“遥遥,哥求你一件事,好吗?”
墓园冷风吹拂,他空洞的眼眸失焦,过了很久,才嗓音沙哑地说:“别怪霜霜姐姐。”
如果觉得恨,就恨哥哥。
下辈子,所有的疾病与痛苦都让我来承受,而你,要做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
唐先生贴心地替谢修远安排了一位随身照顾的工作人员。
“谢先生,要起飞了。”
飞往异国的航线于天空留下遥遥白痕,俯视望着这座他从小生活的城市、国家,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空,渺小....
在谢修远离开的这一天,在航班起飞的那一刻,路霜被送进医院。
她难产大出血,整整熬了六个小时,终于生下了宝宝。
清醒后的路霜看着啼哭的女儿,终于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十七岁的路霜蓬勃朝气,二十四岁的路霜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打碎。
她想,如果他们从来都没有遇见就好了,如果她没有缠着他就好了。
这样,遥遥就不会离开,他也不会因为她受到伤害了。
水杯“啪嗒”掉落在地上,地面洇开的湿痕打破僵局。
路濛脸上毫无血色,她什么都没说,忽然沉默离去。
谢修远似乎察觉到什么,失焦的双眼不知所措地偏着,陆柏梵拧着眉,“爸,妈,我陪着她。”
路濛躲在卧室里,她双手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没有哭,只是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陆柏梵的气息笼下来的一刹那,路濛闭上眼,低声说:“妈妈说,外公在我两岁的时候就走了。”
所以,她对外公的印象并不深。
这么多年,她想过无数的可能,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想,见到路霜或者谢修远的那一刻,她要特别冷淡,她会装作根本就不在乎他们。
可当谢修远说完曾经的事,路濛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
她遐想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她有什么资格去怨恨、责怪呢?
本以为,她对路霜和谢修远是没有感情的。
可为什么在得知一切后,她会觉得那么难过。
甚至无法面对谢修远,只能落荒而逃。
陆柏梵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明白她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发泄,是陪伴。
深夜,路菱敲了敲卧室的门:“宝宝,妈妈可以进来吗?”
得到应允,她推门而入,就瞧见自己的女儿无措地抱着双腿坐在沙发。
路濛像儿时那般靠在妈妈的怀里,她唇瓣翕动,明明什么都没说,路菱却知道她心里所想。
她失去了妹妹,本以为是谢修远辜负了路霜,没想到事实却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父亲。
路菱也很痛苦,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他下周就要离开了。”
谢修远在法国求学,路霜奔赴遥远的异国他乡参与无国界救助。
他救下的唐家孩子每年都会来探望,直到有一年,对方看到了路霜的照片,无意间提了一嘴:“和路濛好像。”
这个姓氏令谢修远笔尖顿住,他问起路濛是谁,对方告诉他是路菱的女儿。
谢修远回想起好友,原来,他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直至唐先生参与拍卖活动发现那幅画,终于发现路霜离开多年的事。
谢修远以为,她应该已经结婚了。
她会过得很幸福,或许也将他忘了。
他们比路濛先一步得知路霜的死讯。
二十多年了,谢修远以为,他的心已经死寂的不会再有任何的波澜。
他第一次失去理智地恳请唐先生:“帮我找到她。”
她怎么能一个人离开。
她怎么这么傻,选择生下孩子。
她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该有多害怕。
路濛紧闭的眼睫一颤,她唇线紧绷,低声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还是没办法面对他,也不想要他做我的爸爸,妈妈,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永远不会。”
路菱捧着她的脸,温柔而心疼地拂去女儿的泪痕:“你不想认他,我们没有人会逼你。”
“但如果你想认他,爸爸妈妈也不会阻止。”
明明女儿已经嫁人,可在路菱眼里,她永远是自己疼爱的宝贝。
“他当年不知道有了你,宝贝,认下他的意义,只是这世界又多了一个人爱你。”
“不要自责,不要困扰,我们所有人都有错,唯独你没有。”
谢修远一人坐在后花园,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有人替他亮了灯。
陆柏梵静静地坐在男人身边:“不知道伯父,还记不记得我。”
谢修远微微偏头,听着声音分辨出,来人是路濛的丈夫。
“我们以前见过吗?”
陆柏梵最开始也没有认出来,是听完曾经发生的事,才想起来的。
“那一年,我父母出车祸离世。我跑到后花园哭了很久,遇到了一位叔叔。”
谢修远终于回想起这件事:“是你啊。”
陆柏梵嗯了声。
一夜之间失去父母,他甚至以为是自己不听话,他们才离开的。
爸妈离开后,身边的所有人,爷爷,包括小叔最先想的是公司该怎么办。
那时的他只有四岁,他觉得他们太过冷漠,一个人跑到医院后花园,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叔叔。
叔叔眼睛蒙着白纱,他孤独地静坐着,陆柏梵走了过去,坐在叔叔身边,抽抽噎噎地哭着。
一大一小,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安静,一个哭。
小孩儿哭得都喘不上气了,谢修远终于微微偏头:“你怎么了?”
陆柏梵擦着眼泪,声音里也满是哭腔:“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过了很久,寂静的空气中才浮现男人的声音:“我早就没有了。”
“原本,我还有个妹妹,但她也离开了。”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陆柏梵哭了很久,竟哭得睡倒在他怀里。
可他不知道,那时的谢修远,是决定自杀的。
但他还是不放心把一个小孩儿单独地留在这里,笨拙地将他背了回去。
陆家人早就找疯了,看到他被人送回来,陆爷爷为了感谢对方前去探望,却没想到这人是谢修远。
他和路家不算熟,但对那个路家小姐有所耳闻。
他对路家的所作所为并不认同,但也没想过插手。
看到谢修远的那一刻,他便猜到是被人报复了。
或许是他送回自己的孙子,又或许是不忍心,陆爷爷用了点手段,替他拂去了痕迹,秦家的人怎么也找不到他。
“我听闻路家小姐进了医院,她如果知道你过得不好,受了打击,身体恐怕更加遭不住。”
谢修远听了他的话,那颗死寂的心总算有了起伏。
路霜怀孕的消息被藏住了,留给外界的,说是她重感冒发烧。
陆爷爷问他:“要不要见她一面?”
这一点,他还是可以帮忙的。
谢修远沉默许久,嗓音沙哑地拒绝:“不用了。”
他已经变成这不伦不类的模样,又有什么资格再去见她。
“原来是你。”
谢修远没想到陆柏梵就是曾经的那个小男孩儿。
两人平静地聊了些琐事,过了很久,陆柏梵望着不远处的花,是邵庭渊爱女儿特地养的。
还造了一个秋千,路濛说,小时候最喜欢爸爸推着秋千陪她玩。
“我刚和她结婚的时候,发现她有些害羞,也有点儿拘谨。”
谢修远微微偏着头听他说话,陆柏梵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但其实,能和她在一起,是我的幸运。”
“她性格很好,善良又温暖。”
“她有一颗柔软又很会爱人的心,也教会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我想,我会好好爱她,不让她受伤,也不会让她哭。”
“可是今天,我无法安慰她。”
谢修远的心隐隐作痛,陆柏梵看着他:“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责怪您。”
“是想告诉您,路濛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谢修远的手颤着,过了很久,他才嗓音沙哑地喃喃:“应该怪我的。”
“但幸好....还有你们爱着她。”
路濛站在花园的玻璃门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听了多久,背靠着墙,唇齿间尝到了咸涩的泪,吞咽时,不至喉咙,就连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
谢修远没想到路濛愿意见他。
“妈妈说,你要去坦桑尼亚?”
她的语气并不算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谢修远嗯了声,路濛盯着他:“为什么?”
“你不是恨她吗?”
是啊,他不是该恨她,恨路家所有的人吗?
可在听闻路霜死讯的那一刻,谢修远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存在被生生剥离了。
不恨了吗?
可无数个夜里,他总会梦到妹妹。
梦到八岁的遥遥,痛苦地倒在地上。梦到她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无悲无喜,梦到她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路家对他来说,就像是被打断得骨头。
想不恨,可每当回想起一切,全身上下都在疯狂作痛。
谢修远不知在说给谁听,呢喃着重复:“怎么能不恨....”
路濛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第一次这般尖锐地面对一个人:“如果你恨她,又为什么要为她祈福?”
有薄薄的丝绸飘拂在谢修远的手背上,他的耳边仿佛钟声缭绕,恍惚间又回到自己拄着拐杖,一步步地登上高山寺庙的那一年。
系在树上的祈福带,却在二十多年后松散掉落,被风吹拂地覆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路濛一低头,看清了红带上端正的字迹——
「佛祖保佑,唯愿我爱之人路霜顺遂健康,永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