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陈语意没有那个意思, 但此话一出,她自己也产生不正当联想,意识到它不可避免地滑向暗示的渊薮。
“我只是顺路送个东西,不需要这样感谢我。”
陆珈南盯着她微窘发红的脸, 不疾不徐道:“而且,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 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陈语意差点跳脚:“我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她坚决否认, “我是真的有要紧事需要你帮忙。”
陆珈南皱皱眉:“什么事?”
什么事非要在这个时间点请他帮忙?
陈语意犹豫。
她举止奇怪, 欲言又止,陆珈南明天要早起上班,只想回家睡觉,没有闲工夫和她耗。
他意欲转身离开:“不说我走了。”
“别走!”
陈语意拽住他的手。
陆珈南身形微顿。
女人的手心微凉潮湿,紧贴在他的掌中, 因为经常下厨,柔软细腻的质地中带有薄薄的茧。
陈语意不抱希望地开口:“我家闹鬼了。”
她支支吾吾半天,就编出这么一个理由, 陆珈南微笑:“小朋友,你今年几岁, 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吗?”
陈语意愤然道:“你看,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所以我刚才才不说的。”
陆珈南冷笑:“小学生都知道世界上没有鬼。”
“那只是一个没有被人类科学验证的领域, 不代表不存在。”陈语意说, “而且,我家里本来就......”
“哎呀,你陪我回去。”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反正我没骗你。”
“放心,你一个大男人的,我又不是女妖精, 总不会吃了你吧。”
陈语意上下打量他,英俊的脸,宽阔的肩,修长有力的腿。
要真吃了,也许会很可口。
但他眼光高,要求严,性格高傲又强势,和这样的人睡觉太麻烦了。不可能会有结果,说不定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陈语意很懂得规避风险,一点不动那方面心思。
她说得煞有介事,陆珈南便和她回家,看看到底有什么鬼把戏。
上楼前,陈语意吸吸鼻子:“什么味道?”她看向他口袋里的烟,“诶,这个牌子的烟我也有。”
陆珈南手上的某起案子和公安在侦查的案子有关联,他跨区过来对接。
警察去夜场取证,他随着一起,离开时,不经意间发现有人在暗中交易一种特殊的香烟。
烟雾散在空气中,显然比普通的烟草味古怪,短短数秒,引起一阵轻微的不适。明日会送去检验。
在陈语意下来前,陆珈南已经掐灭,他看她一眼,未动声色。
楼道狭窄,墙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新覆盖旧,墙皮斑驳。
陈语意在前方引路,陆珈南走在她身后,她每上一层就要跺脚一次,唤醒声控灯。
以前走夜路,因为不安,总要频频回头。上楼的时候,知道可靠的人在身后,内心遂安定下来。
停在门口,陈语意掏出钥匙开门。
门缓缓打开,她却脚步踌躇,作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进吧。”
陆珈南无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我家。”
他踏入她的家。
老式居民楼破破烂烂,但她的家中整洁明净,物品和家具各归其位,整体温馨舒适。
一进门就见到一座高高的柜台,柜上供奉着一尊妈祖像,红衣金冠,神态端庄,像前的香炉烟雾缭绕。
旁边紧邻着面目慈悲的白瓷观音像。
耶稣画像钉在墙上,屋里头还有一尊财神爷。
四路神明,各司其职。
客厅的面积不大,陆珈南站在玄关,一览无余。
“你家是神庙吗?”
陈语意轻咳:“我们福建人是有点信仰在身上。”
她每天准时准点上三炷香。
而且她一直都是选择性虔诚,好的宁可信其有,坏的当做不存在。
陆珈南觉得有点意思:“你的信仰还挺复杂。”
陈语意解释:“多信一点,在我落难的时候,这个神不肯庇佑我,说不定另外一个神就出手相助了呢。”
陆珈南揶揄:“既然有神庇护,你应该不需要我了。”
“我需要。”陈语意连忙奉承,“要是你能帮我驱鬼,以后你就是我新的男神,我也可以把你供上。”
“我又不是道士。”陆珈南扫视一周,“而且,你说的‘鬼’在哪?”
陈语意关上门,侧耳聆听,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奇怪,明明我下楼之前还听到的。”
陆珈南半眯起眼:“你故弄玄虚半天,在搞什么?”
“怎么会?”陈语意举起四根手指,放在太阳穴旁,“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陆珈南凉声道:“发誓是右手。”
陈语意立刻换成右手。
漂亮的眼睛,真诚的目光。
“省省。”
陆珈南不吃这一套——如果誓言能相信,监狱里的人都要少一半。
“反正我没骗你。”她一口咬定,“你急什么,先坐会儿吧。”
为了招待他,陈语意转身进厨房洗了盘水果出来。
今天气温偏低,但她家的窗户都是敞开的状态,陆珈南随口问:“开窗不冷么?”
“老房子容易潮湿。”陈语意放下果盘,“我不喜欢太闷,开窗通风。”
“为什么,那个房间的门关着?”
陆珈南望向唯一紧闭的房门。
陈语意僵硬片刻,很快解释说:“我朋友的房间,她不在。”
陆珈南没说什么,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吃。
果肉裂开时声音清脆,渗出酸甜的汁水。
他无事可做,交叠着长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陈语意也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平安无事,另一方面又担心陆珈南以为她在骗他。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她等得都快要睡着了。坐在陆珈南的身边,迷迷瞪瞪,支撑不住地倒向他,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陆珈南可没有这么好心,他目不斜视,双指按着她的太阳穴,把她推往另一侧,让她倒在沙发的抱枕上。
“怕成这样也能睡着。”
陈语意倒下的时候就醒了,她揉揉眼睛:“几点了?”
她站起来:“我要去做点宵夜。”
一时没清醒,身体微晃,陆珈南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沙发:“陈语意,是你家‘闹鬼’,还是你吸了什么东西?”
含有违禁成分的香烟可能有致幻效果。
陆珈南侧身向她,锐利的目光盯在她脸上。
两人一高一低,陈语意的任何细微表情都收入他眼中,她发丝的气味也传入他的鼻端,清新的淡香,没什么其他的味道。
陈语意愣了一下:“我才没有,我根本不爱吸烟。那个烟是我之前拿来卖的,正规渠道进货好吗?”
她怒瞪着他:“不准怀疑我。”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像从天而降的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
夜深,四周的环境安静极了,但是在静寂的深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
“你听到了吗?”
陆珈南反问:“什么?”
陈语意很急:“哭的声音,你没听到吗?”
陆珈南淡淡道:“如果你不告诉我实话,我也帮不了你。”
他已经注意到她紧盯着林霏房门的视线。
陈语意这么实用主义,连拜神都是功利的态度,缺少敬畏,不像是会怕鬼的人,遇到反常之事却是这个反应。
除非,在此之前,已经有某个因素奠定了她的恐惧。
陈语意咬咬牙:“好吧,我告诉你。”她全盘托出,“房门关着是因为我不敢打开,里面放着我朋友养的‘古曼童’。”
古曼童来自泰国,将夭折的婴灵引入塑像,供养者视如亲子般照顾,以祈求庇佑与好运。
人是被运势推着走的。
有段时间林霏运气不好,听人说古曼童很灵验,就请来供着。
后来她的财运果然好起来,对此深信不疑。
陈语意始终是敬谢不敏。但也不敢冒犯。
这在网红圈甚至娱乐圈都很常见,狐仙、小鬼、古曼童,只要是能有一丝改运的可能,即使是邪路子她们也要走。
陆珈南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陈语意看着他,“我以为你要骂我迷信呢。”
“我为什么要骂你?”他懒洋洋道,“何况,你自己不是知道么?”
他和穷凶极恶之徒都打过交道,这点把戏不算什么。
“但是,这又不能怪我。”陈语意为自己辩解,“真的很邪门。”
“不然怎么解释这哭声?”
陆珈南平静地说:“死物不会哭。”
他轻松地提议:“进房间看看吧。”
陈语意摇头:“我不敢,你自己去。”
“可以。”陆珈南同意,“但首先,你要放过我的手臂。”
女人紧抓着他的小臂,指甲都快要抠破他衣服的布料。
陈语意想了想又摇头:“不行,你去了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待着?”
“那你和我一起。”
“我不敢。”
陆珈南直白告知:“没有别的选择。”
哭声时有时无,时强时弱,陆珈南不信鬼神,但事情必有蹊跷。
他不再顾忌身边的胆小鬼,径直往房间走去。
陈语意拼命拖住他,但他一个大男人,她的力不足以抗衡,又不敢放开,最后跌跌撞撞地被他带着走。
“要不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她劝阻,“你没看电影里的NPC都是这样死的吗?”
陆珈南还有闲心和她开玩笑:“我是主角,不是NPC。”
“陆检,惩奸除恶是你的职责吧。”陈语意幽灵似的紧跟在他身后。
“鬼怪不在我的管辖范围。”
“那还有保护人民。”陈语意快要把他的衣服扯烂了,“你一定要保护好我。”
陆珈南按下门把手,推开了房间里的门。
房间尘封已久,扑面而来的阴冷潮湿气,陆珈南朝里走,一眼望见了陈语意所说的古曼童。
那是一个婴孩模样的娃娃,面前放着婴儿用品、玩具,和一瓶插了吸管的芬达。汽水颜色猩红,如同鲜血。
请神容易送神难,鬼也是这个道理,陈语意按照林霏交代的事项,战战兢兢地供养着这孩子。
自从林霏入狱后,陈语意与这娃娃之间一直风平浪静,但她的心底始终潜藏着恐惧,盘算着找一天把她送走算了。
据传言,古曼童的内部是一个夭折婴孩的灵体。可以招财避小人,实现供养者的心愿。
陈语意扯住他的衣袖,额头蒙汗,对着空气说:“对不起,我不是要扔掉你,我只是想想而已啊,我再也不敢了。”
古曼童娃娃咧嘴笑着,两团圆圆的苹果肌鼓起,但因为接近真实婴儿的模样,生出一丝诡异。
黑色的瞳孔放大,几乎占据了眼眶。长长的卷翘睫毛,像乌鸦的羽毛,遮蔽出一片阴森的影子。
忽然之间,房间内的灯光全部熄灭。
一片漆黑,陈语意瞬间尖叫出声,什么也看不到,本能抱住陆珈南。
陆珈南抬手,轻揉耳朵,缓解耳膜的刺疼。
陈语意瑟瑟发抖,双腿发软:“救命啊,我要死了,呜呜我不想死。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惊慌失措之际,她胡言乱语:“我这么漂亮可爱聪明善良我可不能死。”
“......”
陆珈南仍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真正的血腥和罪恶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刑案中,连鬼怪都相形见绌。
何况,未必是鬼。
但显然害怕到抱住他腰的女人不这么想。
陈语意的双臂紧紧环绕着他的腰。
布料下是男人坚实的肌肉和骨骼,有温暖的生机和热度,心跳蓬勃有力,起码给她提供了少许安全感。
“你可以放开我么?”
不要像个挂件似的挂在他身上。
陆珈南往后退了一步,陈语意腿软,身体下滑,头落到他腰腹的位置,随即抱他抱得更紧:“不行,你不能离开我!”
古曼童虽然是灵体,但这种东西,总归有点邪性。陆珈南气质清正,气场强大,仿佛能免受侵蚀。
陈语意不敢放开他。
“别吵,冷静点。”
陆珈南低声说。
他原本静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放到陈语意的颅顶。
她的头颅挺小,他的手掌张开就能覆盖,头顶毛茸茸的,像某种寻求庇护的小型动物。
本来他是要推开她的头,但拇指无意间擦过她湿润的眼角。
这人居然吓哭了。
他微停,落在她头顶的手反而像一种抚慰,陈语意稍微安静了点。
房间里回荡着稚嫩的哭声,像婴孩的魂魄在飘。
陆珈南忽然说:“是录音,你没有听出来么?”
到了某一个节点,声音会出现卡顿,再循环往复。
他移开那尊古曼童娃娃。
在娃娃的侧后方,隐藏着一台微型的监控摄像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