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很多在心底的话, 你没有说出口,不如我来替你说吧。”
陈语意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随之浸入她的肺部。但她好像不会再有当初那种心肺都被冻结住的凉意了。
随后,她扬起微笑:“一直以来, 你看不上我。当然, 这没什么, 看不上我的人有很多。但如果你一边喜欢我, 一边看低我, 这份喜欢就显得虚伪和卑劣。”
“当初面对这样一个人,言律觉得,想要控制她、施舍她是很容易的。”
初识,她过着陷入在泥沼一般的生活,当他在高处向她伸出援手, 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分开的时候,言祉在等她一句服软的话。
以前他觉得,如果她足够聪明, 就应该明白一句话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也许, 愚笨的人是他。
......
陆珈南把陈语意送回新家,林霏正好回来, 楼下偶遇, 她主动上前打招呼。
见到他的正面时,她惊得倒退一步,不仅因为此人容貌如何出众,还因为和她打过交道:
“陆、陆检?”
虽然她刑满释放,现在是光明磊落的新人类,但重遇办案的检察官, 难免生出一点耗子见到猫的心虚气短。
“霏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陆珈南见到她的朋友,倒是气定神闲:“你好。”他随意问,“新的生活还适应么?”
“适、适应。”
连带着她的合约也解除了。现在无债一身轻。虽然有不太好的记录,但不是危险性高的犯罪,她凭漂亮的脸蛋和精巧的技术,找到一份奢牌柜姐的工作。
她更惊讶的是:“你们怎么......”
陆珈南看她:“要说说看么?”
陈语意一时语塞。
由她来说,她也不知道如何描述。
她轻咳了声,一言以蔽之:“说来话长。”
林霏显然不自在:“陆检。”
陆珈南淡淡说了句:“不用紧张,可能很快,我就不是检察官了。”
闻言,陈语意的心情蒙上一层阴翳。
陆珈南的辞职申请没有批下来,上面不愿意放人,一方面是刑检缺人手,他又是业务能力顶尖的,另一方面,陆珈南是从市检察院下来基层入额,累积经验,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辗转联系到陆宛,前途无量,怎么能半途而废?
陆宛将此事与陆珈南的父母沟通,父亲把他叫回家训了一顿,他习惯居高临下,统驭,但儿子偏偏是那个从不信服他的人。父子之间,气氛闹得很僵。母亲一直没有表态。
与此同时,一位特别的客人走进陈语意在的餐厅。
在品尝了新菜后,她提出与厨师见面。
陈语意只是学徒,但客人特意提起,Eric把她带出去。
“你好,陈小姐。”
妇人没有佩戴任何名贵的首饰,一身简净,雅洁优美。
她笑笑:“我是陆珈南的妈妈。”
陈语意惊讶,有些无措:“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没有准备,失礼了。”
“本来就是我突然来的。”她温和地说,“应该是我不好意思。”
陈语意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晃过无数种可能。优雅的贵妇人软硬兼施,要求她离开她的儿子。
可能还会给她一笔钱。
为了避免自己受到数字的诱惑,陈语意说:“不知道您的来意是什么。如果您对我有不满意的地方,有问题我可以改,其余就是我无法改变的部分。但无论如何,如果您希望我和他分开的话,可能我会让您失望。”
吃了一口拿破仑蛋糕,美好的味道在唇舌蔓延:“哦,你就这么坚定要和他一起?”
“之前我也有很不坚定的时候。”
或者说,她当时一心想要离开,避免这段关系使两个人都陷入困境。但陆珈南让她明白,一种境况不会永恒存在,只要愿力足够,可以从迷宫中走出来。
如果他可以为她做到,那么她也一定可以。
现在,她很确定自己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你误会了。”妇人说,“我不打算,也没有权利干涉他的感情。”
当年陆珈南出生之后,她确实身体抱恙,但这只是一个原因。她对他的父亲没有感情,囿于这场婚姻之中,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样对待这个孩子,积郁成疾,只好一味地疏远,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光屈指可数。
她犹记得某一个午后,她犯了偏头疼,午睡后,头脑昏沉走出房间,台阶下,站着许久未见的稚子幼小的身影——陆宛今天带他回来。
如果孩子哭泣,奔向她的怀抱,说想念她,她有没有力量承接这份依赖?
一瞬间,她被恐惧、抗拒和无措席卷。
但陆珈南只是安静地走开了,回到陆宛身边:“姑姑,我们走吧。”
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称职的母亲,而儿子从小到大,未曾向她索取什么,他一直都这样独立。
都说童年是与孩子培养感情最好的时机,她永远地错过了。但在陆珈南成年后,与他和父亲的不相容比起来,本该亲密的母子间,反而发展出一种淡泊如水的交谊。
听说他新交往了一个女友,态度究极认真,工作也受到影响,她心神被牵动,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家人都站在对立面,作为母亲,她有必要走向他这一边,不加条件。
妇人放下精巧的汤匙:“能做出美好食物的女孩子,应该也有美好的心灵。”
陈语意微愣。
“这样说好像有点太理想化了。”她笑了笑,“其实我的意思是——我相信珈南的选择。”
“不管他是要换一份工作,换一个地方生活,要和谁交往,都是经过他的考虑才有的决定。比起必须要做出对的决定,我更希望他遵从本心。”
“其实我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她柔和道,“我知道女孩子可能会很在意一份感情有没有得到家人的认可,当然,我代表不了其他人。”
“但仅仅就我自己,我想要你接收到这份心意。当你想到珈南的家人的时候,起码知道有我是在祝福着你们的,不至于觉得有缺憾。”
心中经过一阵暖流,陈语意郑重道:“谢谢您信任我们。”
陈语意结束工作,又坐下陪她聊了一会儿天,补足了陆珈南在对方眼中缺失的碎片。
晚上,陆珈南过来接她,意外看到母亲的身影,他微微皱眉:“妈?”
陈语意担心他误会,连忙跳到他身边:“我和阿姨聊得很好。”
陆珈南扫她一眼:“真的?”
陈语意当着他母亲的面,亲昵地挽住他的手:“比真金还真。”
陆珈南知道陈语意经常有装作没事人的时候,但眼前人笑意盈盈,明眸闪亮,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司机驾车驶来,停在母亲面前,她告别:“我先走了。”
陆珈南唇线抿直:“改天我找个时间回去看您。”
“不用。”母亲说,“有时间,带上语意,我们一起吃餐饭吧。”
深冬,梧桐的叶片已经落尽,枯干的枝条在暗蓝的天空下交错伸展,夜色清寂,他们牵手而行。
“你们聊了什么?”
陈语意沿着嘴唇拉起拉链:“秘密。”
她观看陆珈南的神色:“你不高兴?”
“没有。”他淡着一张脸,“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不好的影响。”
“你是不是担心我动摇?”
她从地上捡了一片枯叶,放在手心,举到嘴边,吹了口气:“就像这样?”
枯叶轻飘飘的,一口气就吹飞了。
“我不会的。”
圣诞节前后,街道旁的树干缠着彩色的灯带,斑斓的微光一闪一闪,映着陈语意的脸。
她指了指树干:“我现在是这样。”
她借物喻人,生动形象,陆珈南轻笑出声。
她仰起脸:“你笑啦?”
陆珈南看她一眼:“是不是很好哄?”
“是啊。”陈语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我要和你说件事。”她突然开口,“我的胸部长了个肿瘤。”
陆珈南面色微沉,转为冷肃,她及时补充:“是良性的,要做个小手术切除。”
她以前当主播的时候,还用乳腺手术当做回绝见面的借口,结果还真应验了。
“什么时候?”
“周四下午。”
陆珈南果断道:“我请下午的假,过去陪你。”
“圆圆生病的时候自己躲在角落里,我可心疼了。”陈语意眨眼,“所以,未来我遇到什么事情,不管大事小事,不管我在哪里,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陆珈南的心情被她稳稳压在镇纸下,无奈:“在这里给我打预防针?”
她的意思就是,以后就算在国外,相隔万里,他也不要太担心她。
陈语意笑问:“有效果吗?”
他轻叹:“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陈语意酝酿一番:“珈南,我喜欢作为检察官的你。当初你选择这个职业,一定有重要的原因,我不希望看到你就这样放弃。”
“但不会比你更重要。”
再重要也只是一份职业选择。
“可能我去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是想要回来呢?”陈语意抱住他的手臂轻晃,“再给我们一年的时间好吗?考虑一下吧!”
陆珈南无奈:“嗯。”
*
陈语意动手术的当天,陆珈南提前请了假,但他上午出庭支持公诉,庭上有突发状况,庭审时间拖得很长。
“那你忙完再过来吧。”陈语意说,“只是个小手术,有陈淼在这里陪我呢。”
她语气轻松,但抓着病号服的衣摆,手心出了点汗。
陆珈南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手术室,他和陈淼在病房里等她。
医生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问:“谁是家属?”
陈淼作为弟弟本该答应,但他下意识看向在场能扛事的人。
陆珈南起身:“我。”
“是这样的,她术前检查的报告出来。”医生指向其中一处,“她这只手臂以前受过伤。”
陆珈南皱眉:“骨折么?”
他没有听陈语意提起过,陈淼也是一头雾水。
“对,应该是在她年龄比较小时候。”医生指着骨骼上一块不平整的凸起,“从愈合形态看,当时很可能没有处理,它自己愈合了。”
陈淼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之前父亲要打家里的小狗,陈语意扑过去护着,手臂挨 了一棍,当时她就痛得一直哼,但当时家里穷,父母连医院都不愿意让他们去,生病或者受伤变成一种需要花钱的罪过,还会遭到一顿痛骂。
所以,陈语意没有去医院治疗,是自己硬生生扛过来的。
陈淼震惊:“这得多痛.....怎么能忍过来,她也没和我们说过。”
医生说了句:“人体的忍痛限度和愈合能力还是很强的。”
陆珈南的心一直在往下沉。
陈语意的手术顺利结束,她被推回病房,等待麻醉过去。
陈淼要上夜班先走了,陆珈南留下陪护。
陈语意安静地睡着,脸色苍白,陆珈南坐在她的床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触碰到她的疤痕和茧。
像那样忍耐的时刻,她长到这么大,又遇到过多少次?
陈语意缓慢睁开眼,看到床边的人。
她轻声叫他:“陆珈南。”她皱起鼻子,“......我好痛哦。”
其实麻药的效果还没有完全褪去,没那么痛,但有他在身边,她想把所有的感觉都说出来。
她没有听到陆珈南的回应,但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
“不要难过。”她声音极轻极细,仿若黏连的藕丝,“......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提到88章不够吉利所以下一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