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却没想到, 就在这时,李师傅把把手一扔,“厂长, 我李师傅的话撂这,这机器,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 你就甭琢磨请啥沽名钓誉的外援了。”
怀瑾:!
咦, 不对劲,立刻去看刘师傅,发现人笑眯眯脸也拉下来了。
就听刘老师说:“老李, 你不行, 可不能说别人不行,看来你们省机械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哼,你行,那你来!”老李直接让出了地方, “我倒要看看你们省冶金有多牛。”
刘老师则说:“不仅我行, 信不信我学生都比你行?”
怀瑾眨眨眼睛,怎么短短时间, 这锅就甩到了她这里?
一抬头, 就看到刘老师拼命向她眨眼睛。怀瑾懂了, 意思就是, 这台机器他也修不了,但他不想丢面子,然后让怀瑾顶上。
好奸诈一老师啊!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
但问题是, 她是正常人吗?
她当然不是。
于是怀瑾当仁不让,向前一步,微微一笑:“各位师傅大家好, 我是省冶金学校一年级的学生,怀瑾。负责这次的维修工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当真石破天惊。
大家愣愣地看着怀瑾,跟看怪物似的。片刻,才是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哪来的黄毛丫头?”
“扯犊子吧,省冶金?省工业局的工程师来了都得挠头,老李都麻爪了。”
“吹,接着吹,不怕风大闪了腰。”
李师傅更是夸张地拍着膝盖,“刘大力,算你狠,就因为咱俩学校那点破事憋着坏,自个儿没招了,拉个一年级娃娃来堵枪眼?呵,这脸,城墙拐弯都没你厚。”
刘老师心想,那咋了,他一看老李就知道这事绝对不小。再一看这型号,嚯!苏联的货。瞟一眼摊开的那台压力机里面的线路组装情况,就判断出来,这个机器根本修不了。
但问题是,他是被高价请过来的,再加上对面的老李可是他的死对头,这雷绝对不能炸自己手里。
索性把锅甩给怀瑾,年轻人不怕丢脸,等怀瑾认个输服个软,他就有理由待着怀瑾转身就走。
但没想到怀瑾这么硬气。
刘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现在倒是对怀瑾极其好奇,怀瑾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索性也不管老李的挑衅,直接把怀瑾带到了机器旁边,“你们都走远一点,让我的学生好好看看。”
“呵,老刘,你别装模作样,我可是知道了,你对你们学校、对整个苏联货都不了解,现在还敢修?”
“怎么就不能修?老师不行,不代表学生不行!”
“老师都不行,学生还能行?”
“那当然,你没听过那篇著名的古文吗?叫做师不必贤于弟子。”
“一派胡言!”老李生气了,把扳手往外一扔,就要走,
刘老师走到“乌拉尔”旁边,对暴露在外的复杂线路和传动装置介绍:“这是台苏联的160吨双轴压力机。这是它的主控线路,传动齿轮组,液压反馈,你看。”他快速点出几个关键部位,又话锋陡转,笑着说,“来,当着这些老师傅的面,你来给大家上一课,说说,这台乌拉尔,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这简直是点着了火药桶。
刘老师这话,分明是把在场所有技工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摆明了要拿他们做自个儿学生的垫脚石,就连刚才气冲冲要走的李师傅,也都转过来,默默撸起袖子。
“嚯。”有人怪腔怪调地笑起来,“省冶金学府,啧啧,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喽,黄毛丫头也敢上台面?”
“让女人碰机器?真是晦气!”
“女人就该滚回家生孩子去,这地界也是她能掺和的?”
“就是,毛没长齐,就敢出来装大拿?小心这铁疙瘩把你那细胳膊细腿碾成粉。”
哄笑声、怪叫声淹没了车间。
红旗厂长拧起眉,这群祖宗可都是他花大价钱请来的技术骨干,一个都得罪不起,他只能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两边作揖打哈哈。
唯有二舅,血性“噌”地冲上了头,指着那群哄笑的汉子,开始祖安问候。“我日你们滴个仙人板板,几个卵毛长齐的老杂毛欺负个女娃崽?你们祖宗牌位搁茅厕边上供的是吧?生儿子没□□的货,老子清清白白三代贫农,今儿就让你们这群工人阶级欺辱到头上?”
“这事咱们没完,不告你们上厅里告到中央去,我就不信没了王法了?!”
他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字字带毒,十几个锻工红一阵白一阵,血管突突直跳,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刁钻的乡下汉子生撕了,但碍于他三代贫农这顶吓人的帽子,愣是没人真敢动手,
系统提示音疯狂刷屏,数值爆表。
她默默点赞,二舅,你简直是超人,火力输出MAX!
拿二舅没辙,众人只能更加愤恨看向怀瑾,
被几十道鄙夷、愤怒视线死死钉住,怀瑾眼都没眨一下。
她无视周围的喧嚣,径直走到工具箱边,弯腰拿起扳手,动作出乎意料地沉稳。
然后在众人“嚯,竟敢真上手?”嘲讽中,将扳手卡在了传动联轴器上,仔细探查。
五分钟后。
刘老师:“怀瑾,怎么样?”
他琢磨着,如果怀瑾卡壳,他就立刻顶上,找个台阶把这场面圆回去。
“这台乌拉尔160吨双轴压力机,最大问题是无法正常启动。如果强行启动,”她扫过李师傅等人,“没猜错的话,会在推进到第二段行程时,彻底卡死?对不对?”
“咦?”
几个刚才还满脸不屑的锻工眼神变了,尤其那个看上去刚三十出头的胡师傅,脱口而出:“你咋知道?”
这一问,等于承认了怀瑾说得分毫不差,
二舅狠狠一拍大腿,成了!
厂长惊疑不定看向怀瑾,这姑娘当真有金刚钻不成?
“怀瑾,接着说。”
“我猜,你们已经试拆过,应该是从侧板入手,”她手戳向壳体隐蔽的接缝,“是不是发现里面的传动结构跟图纸和你们预想的常规序列完全不同?”
“所以,再往下拆,就没人敢动手了?怕拆散了装不回去兜不住责任?是吧?”
“对,又对了。”
众人更震惊了,这女娃娃当真有点本事。
“难道你会拆?”
大家屏息凝神,谁成想,怀瑾收起了扳手,反而掏出铅笔,竟然绕着那台庞然大物走了起来,
她走走停停,时而感受机体的震动,时而凑近观察锈蚀的接口。更多时候,则是在那本子上一通鬼画符,写写算算,勾勾画画。
这操作彻底把一群靠经验吃饭的老爷们儿整懵了,
“李师傅,这,这啥名堂?”郭师傅凑到李师傅耳边嘀咕,“整得跟跳大神画符似的?哪像个修机器的?”
“哼,省城学府的学生嘛。”李师傅嗤之以鼻,声音故意拔高,“八成是把他们学校那套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搬出来了,装模作样。”
刘老师虽然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这不妨碍他无条件挺自己的学生:“呵,一帮只知蛮干的莽夫,瞪大你们的眼睛学着点,这才是咱省冶金天才的风采!你们看不懂?那正常,纯粹是你们层次不够!”
“哈哈行,就让她画,老子倒要看看能画出个金元宝还是银疙瘩!”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嘲讽。
一小时后,怀瑾竟然还在看。
不少刚歇班的工人闻着味儿围了过来,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咋了咋了?厂长请来的大神竟然是个女娃?”
“啥大神,听说是省里那几位老师傅都没辙了,才拉个学生娃娃来顶雷。”
“乖乖,省里五级钳工都弄不动的铁疙瘩,让个学锻造的小丫头片子上去?这不是拿国家财产当儿戏嘛?”
李师傅脸沉如水,他这个省里的五级钳工确实没脸。
但他更震惊的是,怀瑾这小姑娘绝对听到了那些刻薄的议论,可她竟然跟聋了似的,还在那破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破本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整整三个小时,越来越焦躁的议论不绝于耳。
怀瑾始终旁若无人,好不容易,她终于停下了笔。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现在应该开拆了吧?
结果,她“啪”地合上了笔记本,把铅笔往旁边工具箱上一放。
然后,在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竟然开始沉思?!
全场懵逼,下巴掉了一地,这又是哪一出?
十分钟,她闭着眼。
二十分钟,呼吸均匀,还是闭着眼。
三十分钟,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真就睡着了?
连刘老师都绷不住了,祖宗,你闹哪样?
就在众人耐心耗尽、厂长急得快上火的当口,车间大门“哐”一声被巨力推开,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到劈叉的吼声。
“厂长,来了,来了,省机械厅的张彪悍,张师傅到啦。”
沉寂的车间被狂喜的声浪掀翻,
“老天开眼,救星总算来了!”
“有救了,乌拉尔有救了!”
李师傅更是喜出望外,连跑带跳地迎上前,狠狠瞪了刘老师一眼。
刘大力,你个老小子,完,蛋,了!我师傅来救场了!
刘老师啧了一声,这下真是难以体面收场了。
工人们簇拥之下,一行人龙行虎步而入。
为首者一身藏蓝色厚工装,虽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板挺拔如松。
最显眼的是,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沉稳有力,通身久经锤炼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