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4)
……
“怀瑾胜!”
实操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没有人再喊不公平,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看着她举起锤子,落下,举起,落下,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第二十一场……第二十五场……第三十场……
“怀瑾胜!”
整整三十个配件,整整九个小时的不停歇。
所有人彻底失声。
“满分,还是满分,所有配件全部满分!”
三十场比赛,三十个对手,三十次高压之下的锻造,没有一次失手。每一个配件的尺寸、弧度、光洁度,全部符合标准,挑不出任何瑕疵。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这是什么样的稳定性?!
实操室所有人都看着怀瑾,没有人说话,这就是怀瑾,这就是大魔王的实力!
方野笼络的手下一共三十个,而怀瑾赢了三十场。
当第三十场的宣布声落下时,怀瑾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双手在剧烈颤抖,两条腿几乎站不稳,汗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但怀瑾没有。
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挑战她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
他们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怀瑾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一个。”
没有人应声。
方野那边还有几个人没有上场。但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开口。他们第一次被一个人,硬生生打到服气。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安静的实操室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紧接着,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他从来都不看好怀瑾,觉得她太年轻、太冒进、太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她用无与伦比的实力告诉他:他错了。
她当真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真正的天才。
更激烈的掌声轰然响起。
“怀瑾!怀瑾!”
这一刻,他们真正服气了。
*
省冶金学校这一届的正式队员名单,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多了两个女生。
而怀瑾,以一己之力刷新了学校所有的记录,第一个女锻工正式队员,第一个双料队长之一,第一个在车轮战中连战三十场、场场全胜的人。
整个学校都在欢呼。
这一刻,无论男女,无论年纪,无论之前对她抱着怎样的偏见,所有人都在为怀瑾欢呼。
他们是锻工专业的学生,而锻工,就是抡大锤的人。一个抡大锤的人,最能看懂另一个抡大锤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三十场,九个小时,满分。
不服不行。
“怎么做到的?”有人喃喃地说,“半年前她还在田里种地,现在已经能代表咱们学校比赛了?”
“有没有人能说一下,怀瑾到底为什么这么厉害?”
“巧了,我也想知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心里隐约有答案了,有些人,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
全校对怀瑾的追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校队名单出来后,校长办公室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接线员的手就没从听筒上放下来过。省冶金厅打来的,省妇联打来的,省报社打来的,还有数不清的兄弟学校,有来确认消息的,有来探听虚实的,也有来阴阳怪气的。
校长一个都没接,而是开始起草文件,抬头标题是——
《关于省冶金学校锻工专业开放招收女学生的决定》。
半小时后,他郑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消息传到各个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沸腾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从水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湿淋淋的搪瓷盆。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那边,锻工专业,要招女生了,真的招女生了!”
“真的假的?”
“他们校长亲自签的文件,明年就开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谁按下了开关,整栋楼炸开了锅。
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脑袋一个接一个地探出来,拖鞋声、尖叫声、拍手声冲上云霄。
“天呐,锻工专业?就是那个从来只要男生的锻工专业?”
“对,就是怀瑾同志那个专业!”
“我们能考吗?我们真的能考吗?”
“能,当然能,一切只看实力!”
有人当场就哭了。
“你哭什么呀?这是好事啊,”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就是高兴。我从小就想学锻工,可他们跟我说,女孩子不能学锻工,学出来也没人要。我信了。我报了一年制中专的文书专业,都已经准备去报到了。”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就往外跑。
“你干嘛去?”
“退学,重新考,我要考省冶金学校!”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省城。
消息顺着电话线和报纸往外蔓延,像春风,从一座城市吹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工厂吹到另一个工厂。
某座钢厂的家属院里,正在院子里择菜的姑娘被邻居拽住了胳膊。
“你家不是一直想让你考卫校吗?别考了,省冶金学校锻工专业招女生了!那个专业钱多!”
“锻工?”那姑娘愣了一下,“抡大锤那个锻工?”
“对,就是那个,怀瑾你知道吗?省报上都登了,一个女娃子,当他们校队队长了!把那些男的打得头都抬不起来,学校说了,明年专门给女生放名额!”
“考!”她说,“我考!”
她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但男生就气疯了。
有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摔:“疯了,都疯了。锻工是那么好干的?那些小姑娘知道车间里什么温度吗?知道淬火池边上站一天腿都不会打弯吗?现在一个个喊着要考,等真进来了,哭都来不及。”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我说错了?锻工本来就是男人干的活,”
“可怀瑾干了。”有人冷不丁地说。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怀瑾不但干了,还干得比咱们都好。”那人继续说,“她连打三十场,场场满分。你行吗?”
没有人回答。
摔缸子的那个男生嘴唇动了动,“怀瑾是怀瑾,反正我是不信她们能坚持下来。”
特训班里,李柚站在窗边,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各种议论声,笑了。
她想起那天挑战赛上自己握住锤柄时发抖的手,想起每一次落下锤子前那个在心底反复念叨的名字,怀瑾。
“怀瑾可以,我也可以!”
现在,外面有无数个姑娘正在说出同样的话。
李柚回过头,发现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外面怎么那么吵?”怀瑾打了个哈欠。
李柚笑着说:“因为你。”
“我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李柚指了指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笑声、哭声、争吵声,“那些声音,都是因为你。”
怀瑾愣了一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清了那些声音里夹杂的只言片语,“招女生了”“怀瑾”“我也要考”“我们也能干”。
然后她笑了,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笑。
“挺好的。”她说。
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睡了。
李柚看着她,心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替很多人推开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那扇门很重,推开它的人继续往前走。
而后来的人却看到——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