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3/4)
“完了完了,这考官是要整她吧?”
“百分尺一上,神仙也得掉层皮啊。”
对手席上,几个人的表情微妙起来。
马快手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倒是方野,脸色反而沉了下去。
旁边的李想笑着碰了碰他:“怎么了方野?你同学这下可悬了,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方野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太小看她了。”
“什么意思?”
方野盯着怀瑾的方向,一字一顿:“如果百分尺底下,她的尺寸反而更准呢?”
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李想干笑一声:“不可能吧?”
方野没再说话。他身后本校的队友们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如果方野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今天,恐怕要见证一个真正的怪物。
百分尺报上来的那一刻,整个赛场都安静了。
考官接过量具,俯身卡住半轴的轴颈部位。第一组数据从他口中报出来
“轴颈直径,标准值五十二毫米,实测,五十二毫米。”
零误差!
“法兰盘厚度,标准值十八毫米,实测十八毫米。”
又是零误差!
怎么可能?!
“花键齿根圆直径,标准值四十六毫米,实测,四十六毫米。”
众人……
傻眼了。
观众席上绝大多数人其实听不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但他们看得懂那两个数字之间的对比关系!
那是百分尺!在这种精度底下,一个锻件能做到零跳动、零偏差,这已经不是在考试了,纯粹是炫技!
主考官直起腰,“你这个活儿,打得确实好。我可以直接给你满分。”
满分两个字刚落地,对手席上就不干了。
“满分?!”马快手第一个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大钢三人没动,但神色阴沉。
谁都没想过,拿第一的竟然是怀瑾。
“四十个考生,用的同一批胚料,同一套图纸,同一座炉子,”马快手嘶喊,“她凭什么满分?她还迟了二十分钟开打!”
主考官,“就凭她的数据符合标准。”
“不对,”马快手猛地抬头,“百分尺是她的人拿来的,考官是她那边的……”
“闭嘴!”他的带队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脸色铁青,“百分尺是组委会的公用量具,你在质疑谁?”
没看到主考官虎视眈眈准备取笑你的比赛资格了吗?
马快手眼眶红了。
八十五分,他以为自己稳了,他甚至在脑子里把回去之后怎么跟同学吹嘘的台词都想好了。
好了,现在那些台词全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抽在自己脸上!
几个天之骄子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被碾压之后,连不服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传来一道声音。
“我认为,满分不对。”
所有人目光转向主席台正中,说话的人六十出头,,一双常年被炉火烤得发红粗大的手搁在桌面上,正是他们省唯一的七级锻工——霍工!
他说满分不对,那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马快手第一个回过神来,飞快地跟旁边的周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见没有?霍工都看不下去了!满分?做梦呢!”
本溪冶金的席位上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就说嘛,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拿满分。”
“霍工这是要往下压分了。满分确实太离谱,给个九十也就顶天了。”
赵大钢开始盘算分差,如果怀瑾被压到九十分以下,那自己八十分加上第二关发力,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观众席上,三舅一把攥住了前面座椅的靠背。
厂长嘀咕:“完了完了,霍工亲自下场压分了,咱外甥女这回悬了。”
三舅紧张得把整排椅子都晃动了。
其他人……
过分了哈!
但不敢说,怕这人因为怀瑾分数被压,直接暴起,群殴观众。
倒是一片暗流涌动之中,唯有怀瑾,纹丝不动地坐着。
霍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怕?”
怀瑾抬起眼,“工件就摆在那儿。怕与不怕,都改不了它。”
霍工多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旁边几个考官心里咯噔,那分明是欣赏的目光!
主考官试探着开口:“霍工,您说的不对,是指扣分点在哪里?”
“事实上,我不认为她有扣分点。”
全场一愣。
“那,没有扣分点,不就是满分吗?”主考官糊涂了。
霍工不疾不徐:“如果我认为,她应该拿的,是比满分更高的分呢?”
平地惊雷。
“什么?!”
会长猛地侧过头,几个考官同样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加,加分?”马快手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就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周铁柱霍地扭头看向方野,却发现方野正闭着眼睛,像是早就有所预料。
周铁柱只觉浑身发冷。
“为什么?”主考官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话。
霍工走到怀瑾的半轴跟前,手指点在了轴颈与法兰盘的过渡处。
“你们看这里。”
几个考官围上去,眯着眼看了半晌,其中一个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过渡圆弧纹路不对。”霍工的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划过去,“普通锻打,圆弧过渡是一锤一锤旋出来的,锤痕是环向的,一道一道绕着轴走。”
“你们看她这个,锤痕是纵向的,从轴颈一直延伸到法兰盘根部,中间没有断。”
几个考官凑近了看,倒吸一口气,还真是!
“这是把拔长和墩粗两个工序,同时做在一个火次里了。”霍工直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让全场都能听清楚,“你们以为她只是省了时间?错了。拔长和墩粗同步进行,金属流线不会在过渡处断开,整根半轴从头到尾,流线是贯通的。”
“你们肉眼看不见,但如果有台拖拉机,把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上一年,普通的半轴,过渡圆弧那里是应力集中点,十个断轴九个断在那里。她这根,流线不断,应力分散,寿命至少翻一倍。”
观众席上彻底捂不住了。
“霍工的意思是,她打的这根半轴,直接就能装车用?”
“不是,他们不是学生吗?学生打的件能直接用?”
“听霍工那口气,比咱们厂里正常生产的还强?”
“有那么玄乎?就因为一个新工艺?”
霍工听到了那些议论。他冷笑了一声。
“就因为这道新工艺。”
他的笑容收起来,冷冷扫过参赛选手的坐席。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这次比赛,为什么要把全省的学校拉到一起?为什么要让你们这帮还没毕业的学生,拿着真正的拖拉机半轴图纸来打?”
“就是要让你们知道,锻工这行,不是把铁烧红了砸出个形状就叫本事。新工艺、新方法、新的火次编排,这些东西,才是你们将来进了工厂之后,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的声音骤然重了,“但让我非常失望的是,全场二百多号人,只有一个,记住了这句话。”
“只有怀瑾一个人,敢把新工艺用在考场上。只有她一个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她还打成了!”
霍工重新看向怀瑾,“单凭这个胆量,她已经赢了在场大多数人。”
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落到怀瑾身上。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有咬牙切齿的不甘,也有不得不服的苦涩。
几个天之骄子坐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正如霍工所说,他们不是不知道那道新工艺,老师在课堂上讲过,教材上印过,甚至考前的集训资料里就写着。
但没有人敢用,没有人敢在这样一场决定前途的比赛里,去赌一个自己从没亲手打过的新工序。
怀瑾凭什么敢?
所有人的注视里,怀瑾眨了眨眼睛。
废话,她当然没有这个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