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说了吗?”
“马快手被怀瑾气吐血了!”
整个赛区乱了。
选手们从工作台后面探出脑袋, 裁判们从凳子上弹起来,连正在整理量具的考官也赶紧冲过来救人。
马快手的带队老师脸色刷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马快手拼命摆手,声音又急又慌:“不是!不是吐血!是我刚才想说话,不小心咬到嘴唇了, ”
他张开嘴, 下唇上确实有个清清楚楚的牙印,血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
但谁理他?
“不得了了,马快手被怀瑾活活气吐血了!”
“什么?就是那号称冠绝年青一代打马快手?
“对对对, 第一关拿了八十五分, 结果怀瑾拿了一百五,当场就气得吐血了!”
“哎哟我的天,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就是就是,刚才不还挺狂的吗?”
“所以说啊, 人家都说男人心胸宽广, 我看全是假的。”
流言像长了腿,从选手区一路窜上观众席。
不到三分钟, 整个广场上三千多号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省机电马快手, 被省冶金的怀瑾气吐血了。
马快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窃窃私语,崩溃了。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咬到嘴唇了!”他挣扎着冲周围喊。
没有人听他的。
最后还是他的带队老师黑着脸走到裁判席,拍着桌子保证:“我的学生身体没有问题, 刚才确实是咬破了嘴唇,不是吐血。我以学校老师的名义担保,他可以继续参赛。”
组委会商议了片刻, 勉强同意了。
很快,记分牌上的第一关成绩已经全部张贴出来。
个人榜榜首的位置,赫然写着——
“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得分:100。附加分:50。总分:150。”
金色数字挂在最顶上,像一面旗帜。
第二名的名字隔了老远一段空白,显得又小又单薄。
第三名、第四名依次排下去,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在怀瑾那个数字的映衬下都变得灰扑扑。
所有站在记分牌前的人都长久地仰着头,目光钉在第一个名字上,挪不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是被彻底震住的茫然,“一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厉害?”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老话:“行走江湖,老人、女人、小孩,这三种人,一个都别小看。”
“我知道这个理,可这也太夸张了!”
第一排的选手区里,几个天之骄子沉默地看着记分牌。
刘大勇第一个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的牛大力。牛大力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苦涩。
当初还说要给怀瑾一个教训看看呢,现在,倒是他们被教训了。
方野排在第四。
他表面平静,但实际上快要恨死了。
像他们这种人,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被人叫天才,叫到现在,叫得自己也信了。可今天记分牌上那个一百五十分告诉他们,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而且这差距,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野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关,必须拿附加分。”
刘大勇等人也点了点头。
就连刚刚擦干净嘴唇上血迹的马快手,含恨,“不冒险,就没有机会了。”
主席台上,霍工靠进椅背里,嘴角浮起笑意。
这就对了!
一群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正是最该天马行空的年纪,却一个个捧着教科书当圣旨,老师教什么就做什么,多一锤都不敢打,少一锤都怕扣分。
真要论按部就班地干活,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不比他们强十倍?
把全省最好的苗子拉到这里来,要看的不是谁抄教科书抄得像,而是谁的脑子里有自己的东西。现在,靠着怀瑾,这把火总算烧起来了。
*
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有将近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锻工比赛是体力活,光是第一关就打了三个多小时,所有人都需要吃饭和恢复。
怀瑾的三舅直接把怀瑾拽到了食堂角落最好的那张桌子上,厂长亲自端着搪瓷饭盆跟在后面,菜摆了半桌子。
三舅一坐下就开始了。
“怀瑾,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拿一百五十分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东风钢校的老家伙脸都绿了!那绿得呀,跟咱们厂后院那棵老榆树一个色儿!”
“我当场就站起来了,我说看见没有?那是我外甥女!我亲外甥女!”
厂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三舅根本不理他,继续唾沫横飞:“怀瑾啊,从今天起,全省锻工行当里,谁提起你怀瑾两个字,都得竖个大拇指!你不是在比赛,你是在开天辟地!你就是锻工界的东方红!”
厂长又咳嗽了一声,这回咳得更响了。
三舅不耐烦地扭头:“你嗓子有毛病?”
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你差不多得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怀瑾,这姑娘正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听着,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一副很受用的模样。
厂长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厂长能不能在省里抬起头来,不全靠怀瑾吗?脸面算什么?脸面能换分吗?
厂长深吸一口气,把老脸往兜里一揣。
“三舅说得对,”他一拍大腿,嗓门比三舅还大,“怀瑾,你就是咱们是咱们省冶金学校的定海神针!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怀瑾你替校争光!万古长夜,你就是那一把火!”
三舅被抢了风头,急了,连忙接上:“岂止是一把火?你是太阳,你一个人照亮了整个省冶金!”
“你是锻工界的启明星!”
“你是铁砧上的女战神!”
“你是,你是……”厂长卡壳了,急得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闪,“天不生你怀瑾,锻工万古如长夜!”
三舅倒吸一口冷气,用“你竟然能想出这种词”的震惊眼神看着厂长。
刘老师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馒头嚼到一半就嚼不动了。他麻木地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九十岁的老东西你一言我一语,把怀瑾快吹到天上去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自己带来的那帮学生,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怀姐,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林赶英选手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当酒杯,“没有你,我们第一关团体分根本拿不到第一!”
“怀姐,我以前还觉得你说话太狂,是我眼瞎。”雷闯选手眼眶都红了,“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怀姐……”
“怀姐……”
刘老师把馒头往饭盆里一搁,彻底放弃了。
算了。反正现在团体总分第一是真的,省冶金学校的名字挂在榜首是真的,旁边几个学校看他们的眼神从不屑变成羡慕嫉妒恨也是真的。
这帮孩子憋屈了那么久,让他们高兴一会儿吧。
他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嘻嘻,他们是第一。
林赶英和雷闯说得没错,团体总分第一,全靠怀瑾那一百五十分在前面拉着。
他们几个的成绩只能说勉强及格,但怀瑾的分数往上一顶,整个队伍就被硬生生拽到了最前头。春
天当初说她要赢过所有的天之骄子,说要拿下第一名,她没吹牛。
她真的做到了。那他们呢?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接下来,别拖后腿!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把搪瓷缸子和怀瑾碰得咣咣响!
怀瑾没喝酒,但快醉了。
哎呀,原来被人拼命夸奖是这种感觉。
系统让她谦虚点,但怀瑾才不要呢,她这辈子就没有被人如此真诚夸奖过!
太快乐,实在是太幸福了,怀瑾眼睛笑眯起来,真好啊,活着真好啊!
离第二关开赛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刘老师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先把林赶英和雷闯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两人脸色当场变了。然后他走到怀瑾面前,蹲下来,声音压低。
“接下来的比赛,你要小心。”
怀瑾抬起头。
“我刚才在裁判席那边听到风声,几个学校的领队联合起来给组委会施了压。他们说你第一关的附加分太高,如果后面两关再让你拿到附加分,这比赛就没悬念了。”
“他们想干什么?”
“什么都可能。”刘老师的声音是压不住的怒意,“推你一把让你摔倒,趁乱换了你的胚料,往你工作台上泼水让你打滑,甚至在你炉子温度上动手脚,这些手段你没见过,那群老东西可门儿清。”
怀瑾沉默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原以为比赛就是比赛,各凭本事,锤子底下见真章。可一百五十分太扎眼了,可对手已经准备掀棋盘了。
“如果有任何人靠近你的工作台,立刻喊裁判。”刘老师一字一顿地叮嘱,“如果有人碰你的胚料,不要碰那块料,直接要求更换。如果感觉炉温不对,马上要求测温。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报告,不要自己扛。”
怀瑾感慨,“城里人心眼真多啊。”
三舅实诚纠正,“咱们农村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农忙的时候,上游和下游两个村子为了争水能干出什么事来?半夜扒渠、锯闸门、往对方田里撒盐。为了一口水能拼命,你觉得为了这场比赛,他们能干出什么来?”
怀瑾的嘴角抽了抽,感情天真的是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