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外村的人闻讯赶来了, 带着自家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围,忐忑地往这边看。
他们怕怀瑾不待见外村人, 更怕自己贸然前来会被撵走。
怀瑾权当没看见,走到村头那口土炉前,卷起袖子, 随手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在手里掂了掂。
“我今天就从修这把锄头开始,告诉大家锻造的第一门课是什么。”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踮着脚尖、伸着脖子, 生怕错过。
怀瑾将锄头架在炉火上,等铁烧到合适的温度,夹出来,抡起锤子。
“第一课, 叫看火。”她说, 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铁烧到什么颜色可以打?烧到樱桃红, 发白就过了, 发暗就不够。你们看……”
“第二课, 叫巧劲,”怀瑾一边打一边说,慢条斯理将在系统学到的课程, 用自己语言讲述,“你们是不是觉得打铁就是出蛮力?不对。蛮力打出来的东西,又硬又脆, 不好使。要顺着铁的性子来,…”
她示范了几下,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恰到好处。
铁屑随着锤点飞溅,火星划出轨迹,点亮孩子们眼眸。
“第三课收力……”
……
孩子们目不暇接,绷着小脸,从来没有如此认真过。
爹娘说过,如果他们学会了怀瑾这门手艺,那他们家就有大出息了,以后也能吃肉!
不少人拼命吞喉咙,他们这辈子都没尝过肉的滋味。
只记得从老怀传来的肉滋味,真香啊,一路香到他们梦里去,第二天醒来枕巾都是口水嘞!
最后一锤落下,那把锈迹斑斑锄头,此焕然一新。刃口锋利,线条流畅。
怀瑾把锄头放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汽升腾。
她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惊叹的小脸,笑了。
“好了,谁来试试?”
一众孩子争先恐后举起手,怀瑾略过如林手臂,看向角落的黑灰灰女孩子,“翠花,你要试试吗?”
一众孩子向她看去,怀瑾以为她会退缩,没想到翠花头一次鼓起胆子,“好,我试!”
怀瑾笑了,把锤子递给她,手把手地教她握锤的姿势、站立的姿势。
“腰要直,脚要稳,锤要握在尾巴上……”
女孩子铆足了劲儿打下去,歪了。
怀瑾没笑她,只是把铁件重新夹回炉火里,耐心地说:“没事,再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村里一些家长看出来了,连忙对家里人说,“赶紧把家里女孩子带过来!”
这怀瑾,一看就是对女孩子心软。
太阳越升越高,炉火映红了孩子们的脸。
“对,就这样。”
“再来。”
“不错,这一锤比刚才好多了。”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认为是拖油瓶的丫头,反而为他们拓开了一条新路。
村口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
怀瑾一堂课讲下来,整个村都轰动。
“天呐,怀瑾这哪是随便讲讲?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你听她讲那个看火,比咱们村瘦弱老头讲的清楚一百倍!他就会说你看这颜色差不多了就打,差不多个啥呀?怀瑾直接告诉你樱桃红,发白就过,发暗不够,这多明白!”
“还有那个用巧劲,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知道打铁还能顺着铁的性子来!以前光知道抡大锤,抡完胳膊疼三天,结果打的还是个歪的!”
一个传一个,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第一天来听课的,只有怀家村本村隔壁村的二三十个孩子,外加几个闲得没事干的老头老娘。
第二天,人数翻了一倍。
第三天,好家伙,连隔壁公社的都来了。
村口那块空地,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大人领着孩子,孩子拽着弟妹,甚至有的是走十里山路来的。他们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努力想听清怀瑾说的每一个字。
或许他们并不知道怀瑾这一堂课的含金量,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走出大山的希望。
怀家村的人看着这些外村人,多少有点不乐意,凭啥我们村的宝贝疙瘩,你们白听?
可怀瑾没撵人走,怀家村的人也不好意思硬赶。
于是局面就这么维持着,本村的孩子坐在最前面,外村的孩子站在最后面。
本村的家长们抓紧时间给自家孩子做思想工作。
“听见没有?这是全省冠军在给你们讲课!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输给外村那些娃,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别东张西望的,好好听,怀瑾说什么你就记什么,脑子记不住就用笔记!没笔?给你,我刚去供销社买的。”
既然这条路是能走通,那就咋样都要勒紧裤腰带供!
“咱村出了个怀瑾,那是祖坟冒青烟,你们要是不争气,那真是对不起祖。”
孩子们被家长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正襟危坐,苦不堪言。
熬了好几天,不少男孩子就跑了。反倒是女孩子坚持最久,让爹娘们那是恨铁不成钢。
到了第四天,来了几个特殊的人。
那是隔壁县锻工的徒弟,说是徒弟,其实就是跟着学了几个月,连皮毛都没摸到的那种。
他们听说怀家村有个全省冠军在公开讲课,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托人打听了确实是真的,二话不说就赶来了。
一开始他们还端着架子,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不到十分钟,架子就端不住了。
又听了十分钟,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全是惊愕。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忍不住挤到前面,听怀瑾讲怎么通过判断温度、用力。
听完之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咱们当初要是有人给咱们讲这个,那咱们现在至于还是这个样子吗?”
另一个年轻人看着前面那些怀家村的孩子,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看看那些娃娃,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啊!”
“就是,”第三个人接话,“那些老锻工教徒弟,哪个不是藏着掖着?让你自己看,自己悟,悟不出来就是你没天赋。哪像怀瑾这样,从头到尾,一步一步,跟教科书似的讲给你听!”
“教科书都没她讲得清楚,”第一个人拍了一下大腿,“你看她刚才讲那个收力,我干了三年了,头一回听人把这个道理讲明白!”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懊悔,恨不得自己晚生二十年,好坐在那群娃娃中间,从头学起。
到后来,就连之前和怀瑾比过赛的王大锤也来了,原来害怕怀瑾记恨呢,直到发现怀瑾朝他一点头,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怀瑾,品格真高尚啊!
于是,便也腆着脸认真听起来。
而村长,看着空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头,心头越发激昂。
六月,各个钢厂、冶金学校就要开始招生考试了。如果怀家村的孩子们能趁这段时间跟着怀瑾打好基础,那到时候……
他打了个激灵,当天晚上就召集村干部开会。
“从明天开始,”村长拍着桌子,“挨家挨户通知,家里头有娃的,不管男娃女娃,只要坐得住、听得进去的,全给我送来听课!”
有干部迟疑:“村长,女娃子,女娃子也要?”
村长斜了他一眼:“你看看怀瑾,人家就是女娃子!万一咱村下一个怀瑾就出在谁家闺女身上呢?什么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都是老黄历了!真有本事,招个女婿回来不就行了?”
另一个干部高兴:“男娃娶媳妇回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嘛。”
村长一锤定音,“别管男的女的,有天赋就来,咱们怀家村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波了!”
全村上下,因此亢奋不已。
村长想起了五十年代那场□□。
那时候老怀家日子过得紧巴,有人提议把刚被接回来的怀瑾送出去,少一张嘴吃饭。村长当时犹豫了一下,最终没点头。
倒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怀瑾,而是一个女娃娃,真送出去肯定就活不了。
也换不了几斤粮,不值当,这让怀家村有这场造化。
他又暗自警醒,怀瑾这孩子重情义,但也记仇。
那些年村里人对她什么态度,她心里都有数。
她现在愿意教村里的娃娃,那是因为她还念着“怀家村”这三个字。可要是村里人不知好歹,再把她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
村长打了个寒颤,决定回去就把女孩子上学这件事提到村规里。怀瑾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准没错。
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怀瑾的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农器具锻造指导】
【任务奖励:《回音锻法》技能,是否立即学习?】
怀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啥玩意?”
回音锻法?这可是系统头一次奖励一个明确的、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技能!
“那当然是要!”
二话不说,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里,淡金色光芒的册子悬浮在半空中,封面写着四个字,《回音锻法》。
怀瑾伸手一点,册子汇入脑海。
所谓回音锻法,又称“听铃锻法”。原理其实不复杂,不同的材质、不同密度的胚料、不同形态的缺陷,在锤击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1】
简单来说,就像敲瓜,好瓜坏瓜,响声是不一样滴。
锻造时,根据每一锤落下去的声音反馈,实时调整下一锤的力度、角度和击打位置。掌握这项技能的人,就可以精准控制金属的每一次形变。
怀瑾看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大奖了!这也太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