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怀瑾转身走向民用组的工位。
民用组那边, 好几个都是老面孔。
领头的老张头,一看见怀瑾就笑了:“哎呦,咱们的冠军来了!”
怀瑾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师傅好。”
“怎么, 要上手?”老张头擦了擦手,“要不要我先教你几个技巧?这拖拉机半轴跟你们比赛打的那个小工件可不一样,大件, 力道要足, 火候要准,”
“不用,”怀瑾笑眯眯地说, “我先看看。”
“真不用?”老张头有点意外。
“真不用。”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 没再多说。他对这个姑娘很有好感,不骄不躁,拿了大奖回来也没摆架子。既然她说要看,那就让她看吧。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一边干一边嘴里念叨着步骤, 有意无意地教着怀瑾。
“你看啊,配料送进炉膛, 烧到橘红色……”
“气锤落下来的时候, 要跟着震动的劲儿走……”
“棒轴从模具里打出来, 要稍微留一点余量……”
怀瑾站在旁边, 双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看着。
从头到尾,她没有动手, 没有提问,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的耳朵, 一直在听。
回音锻法,让她的听觉敏锐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她能听见钢坯在炉膛里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嗡鸣,那是金属晶格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的声音。
她能听见气锤落下时,钢铁被挤压变形,于工件内部引起连锁反应。
在模拟空间的经验,正在此刻不断适用于现实。
三次后。
怀瑾开始分辨出老料和新料的敲击声差异。
老料内部有微小的疲劳累积,声音发死,但新料则清亮饱满,回音悠长!
十次后。
她能听出老张头每一锤的力度是否均匀,力度偏了,声音就会往一边歪;力度刚好,声音就像一个完整的圆,从工件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
三十次。
怀瑾听出老张头手里的那根棒轴,在第三锤的时候,总会习惯性走空,像是走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怀瑾往上一看,注意到老张头胳膊上的伤疤,哦,是因为肌肉拉伤过,所以在用到这里发力时,会下意识放轻吗?
怀瑾听了一整天,那叫一个乐此不疲,沉迷不已。
第二天,老张头以为怀瑾还要继续装深沉。
“张师傅,”怀瑾忽然说,“让我试一下?”
老张头愣了一下:“你确定?这可算在你那三十根里面。”
“确定。”怀瑾挽起袖子。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出去,找了个小徒弟,低声说:“去,通知校长,怀瑾要上手了。”
他是好意。
万一怀瑾第一根就打废了,有校长在场,钱组长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分。
校长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商量明年的招生计划,这次特意向怀家村多开放了几个名额。听到消息,他摆了摆手:“先让老张盯着,我等会儿再下去。”
他估摸着,怀瑾第一根多半要废。
这种大件跟比赛的小件完全是两码事,力道、火候、节奏,全都不一样。就算再有天赋,也得先交几根学费。
所以他想着,下午再下去看看,到时候该安抚安抚,该鼓励鼓励。
等他和刘老师忙完手头的事,慢悠悠地走到民用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一进门,就看见老张头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校长心里一震!坏了!
是不是怀瑾打废了?而且打废了很多根?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老张,怎么了?怀瑾打坏了多少根?你别急,她毕竟年轻嘛,年轻人办事就是不靠谱的。”
老张头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校长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咋不像是心疼,不像是懊恼,倒像是……
校长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表情,直到一分钟后,这个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校长,”老张头的声音干涩,“她打完了。”
校长一愣:“打完了?三十根都打完了?”
“不是,”老张头摇头,“她打了十根。”
校长的脸色一变:“废了十根?”
“没废,十根,全好。”
校长心想,这老张,还没睡醒呢?
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一进工位区,他就看见钱大壮了。
坏了!急匆匆赶过去,却看到钱大壮站在怀瑾的工位旁边,身体僵直。
校长心里奇怪,加快脚步走过去,然后他也僵住了。
怀瑾的工位上,十根拖拉机半轴排列着。每一根都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处夹灰,连锤击的纹路都均匀得像用手抚平。
当真是漂亮!
“拿卡尺来。”校长说。
旁边的小徒弟赶紧递上卡尺。
校长量了第一根,公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第二根,更好。
第三根,一样好。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每一根的尺寸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公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校长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怀瑾。
怀瑾正站在气锤前,手里夹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钢坯。她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沉浸在入神的状态。
气锤落下。
“砰。”
那声音跟别人打出来的不一样,嗡鸣竟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又是一锤。
“砰!”
钢坯在模具中流动,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听话地、温顺地填充到每一个角落。
第三锤落下。
半轴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三根手指宽的棒轴上,每一个弧面都圆润饱满,过渡处光滑毫无痕迹。
校长终于明白为什么钱大壮是一张死人脸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学徒应该有的水平!
这种精度,这种手法,这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感,让人想到在军工核心车间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是国宝级的那种。
问题是,怀瑾才多少岁?
检测数据报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工位区死一般安静。
老张头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后浪推前浪,前浪……我这前浪,今天算是死在沙滩上了。”
旁边有人接话:“张师傅,您也别这么说,”
“你不懂,”老张头摆摆手,“我最服的不是她打得好。我最服的是,昨天这丫头还对这工件一窍不通,今天就能打成这样。这个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二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小工忍不住问怀瑾:“怀瑾,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昨天明明没练过啊。”
怀瑾想了想,“勤学多练。”
问话的人差点被噎死:“可你没练啊!”
“那就是天赋。”怀瑾的表情诚实得令人发指。
众人面面相觑,没法聊了。
可仔细一想,除了天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解释。
所有人都知道,怀瑾之前没接触过拖拉机半轴的图纸,没摸过这个规格的气锤,甚至没正经打过几次大件。
她就看了一天,上手就是十根全优?!
这种事情,除了天赋,还能说什么?
*
当天下午,怀瑾被正式批准进入军工项目组。
军工项目组加上怀瑾,一共八个人。两两分组,四个小组四个工位。
怀瑾被分到了钱大壮那一组。
钱大壮站在工位前,把手里的工具一样样摆好,头也没抬:“主位我,辅位你。你给我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