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校长, ”怀瑾还有心情打招呼,“下午好。”
校长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他本来以为怀瑾要么会慌张辩解, 要么会倔强顶嘴,要么至少会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违反规定吗?”校长问。
“知道。”
“我当初带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
“说过。”
钱大壮在一旁拼命点头, 快,撤她职!
校长声音沉了两分:“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怀瑾终于抬起头来。
“既然我能做,”她说, “为什么不做?”
厂房里安静了。
咦, 好像有道理啊!既然能做,为什么不做了?
校长……
他有点被说服了。
钱大壮急了。
“校长,你不能被她糊弄了!”他的声音尖耳,“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第二道第三道不是咱们该碰的, 这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校长正色道:“怀瑾, 你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 但合同规定了……”
“合同规定我们不做后两道工序, ”怀瑾接过话头, “是因为军代表觉得我们不会做,那如果我们会做呢?”
校长忍不住顺着思路往下想。
“军代表那边是希望这批凸轮轴越快交付越好,”怀瑾继续说, “否则他们也不会把三道工序拆开,分给三个不同的单位来做。”
“因为他们自己的产能跟不上,不得已才这样做。那么, 如果有一个单位,能把三道工序全部做完,而且做得比三个单位分开做更快、更好……”
怀瑾笑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校长眼神逐渐迷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荡漾出让钱大壮心里发毛的笑容。
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三道工序全部做完了,而且做成功了,那他不就可以拿着这根凸轮轴,亲自去军工厂找军代表谈了吗?
“军代表,你看这是我们学校自己做的凸心轮。三道工序,一个人一次成型!”
然后呢?
然后军代表会瞪大眼睛,把这根凸轮轴翻来覆去地看,惊呼,说:“天呐,你们学校深藏不露啊!我真的为你教书育人的能力而感到震撼,你果然是为人民服务的好校长!”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签合同,还是长期合作合同!
省冶金学校正式成为军工厂的协作单位,以后每年都有稳定的军工订单,学生可以进厂实习,毕业后择优录用,学校的牌子打出去了,招生分数线蹭蹭往上涨,省里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后退几步,咋回事?校长好像疯了。
钱大壮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校长你还真信?
“校长!”钱大壮哀嚎,“你清醒一点,怀瑾就是一个学生,一个还一年级的学生。”
“你真觉得她能比咱们厂里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厉害?第二道第三道工序,那是四级锻工才能碰的活儿!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校长猛地回过神,连忙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怀瑾,这我就要好好说你了。你知不知道,在咱们这个军工项目里,钱大壮同志就是最高的技术权威?”
“所有的工序安排、质量把控,都得经由他点头?别说你了,就是我也得尊重他的意见,明白吗?”
怀瑾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毕竟她可是要把钱大壮取而代之的人,所以对“组长”这个位置的权威性,她是很认同的。
“所以,”校长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应该向钱大壮同志说点什么?”
怀瑾恍然大悟,“钱组长,我错了。我不应该在没得到你同意的情况下,继续做第二道第三道工序。请你原谅我。”
钱大壮脸色缓和,好歹知道认错。
校长又问:“那你丛这件事里,吸取了什么经验教训?”
怀瑾回答得飞快:“以后一定要争取当上咱们军工项目的组长。”
众人:?!!
怀瑾深以为然,“只要我当了组长,那整个项目要生产什么、要做什么工序、要怎么做,不就全都听我指挥了吗?也就不会再有这种未经允许的问题了。”
厂房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咦,怎么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等等——
“钱组长,钱组长你怎么了,”
“快快快,掐人中!钱组长被气晕了!”
“谁去叫个卫生员过来?”
钱大壮靠在墙上,两只眼睛直往上翻。
他丛业二十多年,带过无数徒弟,跟过无数领导,应付过无数难缠的合作方,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扎一刀!每一刀啊!
他深吸一口气,挥开搀扶的手,“校长,咱们现在就去找省机械厂的人,请他们派人过来接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省机械,就是代工第二道程序的学校。
校长不乐意,这不就是向死对头低头吗?
钱工指着怀瑾的工作台,“报废的每一根胚料都要打报告,向上级说明原因。我不认为怀瑾这种随意妄为造成的材料浪费,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旁边的刘老师看着哆嗦的钱大壮,心里生出真切的怜悯。
果然是被气疯了,脑子都不转了。
“钱工,以咱俩学校距离,你倒是说说,有谁能飞天遁地半小时内赶到?”
钱大壮……
刘老师继续说:“就算有,人家凭什么来给咱们收拾?这种军工项目,少一个竞争对手是一条生产线的事儿,人家巴不得咱们搞砸了,人家好上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大壮…………
他咬咬牙:“那就直接上报军代表!向陈代表承认错误,争取他们的谅解!总比……”
校长开口了,“钱组长,你冷静点。咱们现在去找军代表,说什么?说我们擅自做了后两道工序?结果是什么?是一顿臭骂,是一纸通报,是以后再也别想接到军工订单!”
“但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事儿做成了,你再拿着成品去找军代表,结果截然不同。”
钱大壮冷笑,“校长,你信怀瑾?”
校长没有再跟钱大壮争论,转身走到工具柜前,穿上工装,戴上手套,站到了怀瑾身边。
信不信,校长有眼睛,会看。
校长已经很多年没有站到一线工位上了。
自丛转了行政岗,他每天的日程就是开会、批文件、接待来访、应付上级检查。但他到底是丛底层工人一步步爬上来,眼力肯定是在。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钳工递过来的图纸,反反复复地对照。
“凸轮轴的轮廓基准线……”
“对上了!”
“凸轮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的相对位置……”
“对上了!”
“基圆部分的直径余量……”
“也对上了!”这回插话的是刘老师,他有些不可思议惊叹。
到目前为止,怀瑾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有效的。整块钢胚的每一次变形,都在朝着成品的方向走。
钱大壮忍不住了:“校长,你倒是说句话,还不让她停下来?”
校长转过头,钱大壮被看得心里发毛。
“钱组长,”校长的声音不大,“让她停下来,你替她做?”
钱大壮脸颊紫红。
他如果能做,还用等到现在?他之所以敢站在高处大义凛然地指责怀瑾,不就是因为,作为整个项目组的组长,他害怕被怀瑾取代吗?
钱大壮羞恼得当场就要自尽。
倒是刘老师,把他往旁边一拉,低声说,“老钱,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咋还在钻牛角尖?”
钱大壮不服,就要反驳。
却听到刘老师低声说,“你还说你不傻?如果第二道第三道工序真的做成了,军代表那边把订单发过来,那到时候不可能只靠怀瑾一个人干吧?她总要把技术传出来吧?其他人也能跟着学吧?”
钱大壮一震!双眼就亮了!
在锻工行业,名利地位都是虚的,只有学到手的本事才是真的!
要真是怀瑾有这本事,他就算给她磕头认她当老师又如何?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头脑一冷静,再看怀瑾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漂亮!”
刘老师喟叹,“确实。”
尤其是热处理环节,何时高频淬火堪称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