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军代表来了!
天刚蒙蒙亮, 校长就站在了厂门口,伸长脖子望着公路的方向。
怀瑾都惊了,“校长你今天这是要上台表演?”
不仅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发竟然还用了头油?那叫一个油光锃亮。
众人纷纷点头,差点怀疑这老头今天要结婚呢, 又不免为怀瑾担忧。
坏了, 你竟然敢戳穿老头!
没想到,原本阴沉着脸的校长,看到说话是怀瑾, 那笑容瞬间就起来了, “哎呀,是怀瑾啊,咋站这么后面,来来来, 站前面来。”
众人……
校长, 你偏心!
八点整,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沿着土路开了过来, 卷起一路黄尘。
车停稳, 苏组长从副驾驶座上跨下来。四十出头的年纪, 面容严肃, 眉毛浓黑,一身军便装板正。
他身后跟着五个技术员,手里提着黑色的皮箱, 里面装着测量工具和检测设备。
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殷勤“苏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你大老远跑来,我们真是蓬荜生辉!”
苏组长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老李,”苏组长笑着说,“你今天不对劲。”
校长的笑容僵了一瞬,“咋、咋不对劲了?”
苏组长眯了眯眼睛,“你平时见了我,可没这么殷勤。你今天这架势,是要请我吃席还是……你们这批工件出了问题?”
钱大壮站在后面,腿都软了,嘴唇哆嗦着想说对不起。
这老苏眼睛,是真利啊!不愧是军部的人。
校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撑了起来,“苏组长,你这话说的,咱们省冶金学校,几十年的老牌子了,啥时候出过问题?我这不就是看你大老远跑来,心疼你辛苦嘛。”
苏组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哦?那看来你们学校很有信心?准备多接点活儿?”
“那可不!”校长一拍巴掌,“不过也得看你给不给我们机会。”
苏组长心里笃定,这老货绝对有问题。
平时见了面虽然也客气,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笑得跟朵花似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边往厂里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批凸轮轴军工厂催得很急,要是真出了大问题,他这个军代表也顶不住。
该怎么写报告,该怎么向上面交代,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一行人穿过厂区,走进了库房。
苏组长随意打量着,自然看到了就站在第一排的怀瑾。
在一群壮汉中间,那个年轻的姑娘格外扎眼。
周围的人都紧张得脸色发白,唯独她神色如常。
苏组长微微皱眉,“那个女同志是谁?”
旁边的技术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苏组长听完,眉梢挑了一下,今年全省个人赛冠军,确实很厉害,但不过也是个学生而已。
他看了校长一眼,老李这是真的急了,把希望都压在一个女娃娃身上,这么早就开始培养了。
不过,苏组长也理解老李的焦虑,这几年,省城其他几所钢校、冶金、机械学校都在飞快地崛起,省冶金一年不如一年。
老李这是急病乱投医了。
“苏组长,你这边请。这就是我们这一个半月来,承接军工厂那边的全部配件。一共一百根凸轮轴,你可以慢慢看。”
苏组长目光落在那排木架上。
一百根凸轮轴,按照编号排列着。
暗灰金属表面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六对凸轮依次排开,轮廓曲线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棱角,没有一处毛刺。
当真是漂亮!
苏组长的目光从第一根急切扫到最后一根,又折回来。
这老李还真没骗人,这批货搞得很有水平。
他弯下腰,拿起第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适中,重心在正中间,手感沉稳。他的手指从凸轮的表面滑过,从第一个凸轮到第六个,一根一根,一个面一个面,指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起伏。
“老李,你这家伙不地道。”苏组长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还带着调侃,“我刚才看你笑得那么谄媚,还以为你们这批活儿出了大问题,心里还在琢磨怎么写报告呢。”
“现在看来,你们这批工件,做得是真漂亮。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不用上工具,打眼一看就知道,大差不差。”
校长的眼睛猛地亮了,声音都变了调:“真、真没问题?”
苏组长有点好笑:“怎么,你自己做的活儿,自己心里没数?”
校长:“咳咳,主要是有一点小问题。”
苏组长,“什么问题,你说出来,咱都能解决。”
校长不说话了,眨巴眨巴眼睛。
苏组长:???
默默后退半步,这老李一把年纪了,还怪恶心的。
倒是站在他左手边的技术员凑过来,颤声,“组长,省冶金学校应该只负责第一道工序啊。”
“第一道工序不是做得很好吗?”
话音未落,苏组长自己也猛地反应过来了。
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一排凸轮轴。
这哪里是什么第一道工序的粗坯?这分明是已经完成了全部三道工序的成品!
他整个人都傻了。
“啥玩意啊?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校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苏组长,不是你说的吗?咱们军工厂的同志,就该有不断奋发向上、向先进同行学习的精神。”
苏组长:?
“所以你看,”校长指了指那排凸轮轴,理直气壮,“其他学校都能做第二道第三道工序,咱们省冶金学校当然也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这完全符合咱们军工系统的优良传统。”
苏组长的脸色变了三变,终于憋出一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能随便乱进步的?这批配件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校长没被这气势压倒,“可是苏组长,这不是没出问题吗?”
苏组长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这还真是。
想要治人的罪,总得先把人家犯的什么罪指出来。
而现在,人家明晃晃地把成品摆在这里,每一根都完好无损,每一根都经得起眼睛看。你凭什么说人家做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校长,怒极反笑:“老李,我算是知道了,你这是给我挖坑。”
“哪里哪里,”校长把姿态放到地上,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这不还是劳烦你来仔细查验嘛。这批工件要是出了任何问题,不用你提,我这个校长该撤职撤职,该处分处分。”
苏组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一挥手:“全部拿去测。”
在场的所有人,心弦都绷到了最紧。
技术员、一线技师,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检测就是真正的重头戏。一旦出了问题,别提升职加薪了,大家集体去吃西北风。
第一关,样板透光。
这一关甚至可以叫一眼定生死。
技术员从那堆凸轮轴里随机抽取了若干件。抽的时候,苏组长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抽几个看着差一点的。”
他倒是想给老李一个教训,让你这么狂。
技术员走上前,在那一百根凸轮轴前转了两圈,斟酌了好一阵。
这可怎么挑?
这些凸轮轴一个个的,倒不是说每一根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那水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大师之手。
轮廓、弧度、尺寸,每一处都极其标准,而且风格高度统一,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
现场每一个懂行的人心里转了一圈,看来,省冶金是挖到宝了,就是不知道是谁?难道是老钱,以前咋没看到他还有这一手?
技术员最终还是随机拿了几根。
“行,”苏组长说,“先看。”
技术员把样板往凸轮上一卡,手电筒从背面打光,沿着接触线一寸一寸看。
所有人提起心弦,疯狂各路神仙菩萨祖宗保佑,
“怎么样?”苏组长问。
技术员有些恍惚:“透光均匀!”
苏组长不是第一次验收这种二三道工序的活。
省内的几个协作单位,他都去验过。那些单位做出来的凸轮轴,样板透光这一关,多少都会有些漏光的地方,有的在凸轮峰顶,有的在基圆过渡处,总之不可能做到每一根都均匀透光。
而省冶金学校这批,一百根,随手抽了几根,全部均匀。
苏组长眯起眼睛,“行啊老张,看来你这是有备而来。”
校长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下了半截。
第一关过了,即便后面有些小问题,军代表那边也能轻拿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