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当天下午, 怀瑾开了一个培训会。
说是培训会,其实就是把钱工、柴工、小峰等人叫过来,在黑板上画了几张图。
怀瑾直接开班教学:“活塞联杆的关键在第三道工序……”
“主油泵壳的难点在……”
钱工等人……死笔, 快记啊!
当年考级都没这么害怕过。
不到一个小时,怀瑾把五个零件的关键点全过了一遍,并且根据每个人职责分好工。
讲完了, 她把粉笔头往黑板槽里一丢, 拍了拍手上的灰。
“给你们一个小时熟悉材料,一个小时后,正式上机。”
钱工举手:“怀工, 不用再培训培训?这就直接上?”
怀瑾看了他一眼:“我相信你们, 出了问题,我负责。”
钱工等人……
更害怕了怎么办?!怀瑾该不会把他们这群废物掐灭在摇篮里吧?
下午三点,机器再次轰鸣。
与上午怀瑾的单兵突进不同,这次是团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协作试制。
困难是必然会遇到的。
第一个零件刚下第一刀不久, 负责操作的老王师傅就紧张地喊停。
“怀工, 快来看!这个内孔的尺寸怎么感觉对不上图纸标注的预留量?”
“什么?!”
旁边盯着的人都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个零件第一道工序就出师不利?这兆头可不好!
人群紧绷。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没有发生。
怀瑾几乎是老王喊停的那一刻就闪身到了机床前, 飞快地扫了一眼工件和切削情况。
“别急, 内孔起始偏心力补偿调了没?刀具中心偏了, 应当……”
不到五分钟, 问题排除,机器再次启动。
整个处理过程行云流水,令人不得不服。
苏组长忍不住对校长低声感叹道, “老哥哥,我现在算是彻底弄明白了,你们学校这闺女啊, 说不定真能镇场子!”
校长骄傲抬头,“必须的!”
第二天早上,李组长站在车间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组长追上来:“怎么,不看了?”
“不看了,”李组长把手往兜里一揣,仰头看了看天。
三月的太阳还没什么力道,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叫人怎么也想不到六七月烈日的可怕。
“老苏,”他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天生就是要让所有人仰望?”
苏组长笑了,“我没夸错吧?”
李组长低下头,笑了一下,“现在我信了。”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跟校长说,我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苏组长目送他走远,转身回了车间。
车间里头,车床声嗡嗡地响着,铁屑唰唰地落着。
但苏组长,看着怀瑾,却想是看到即将当空的烈日。
或许有一天,所有人都将匍匐于她的光芒之中。
*
短短一个月,验收单就下来了。
军部派来的工检组在车间里蹲了整整三天,卡尺、千分表、硬度仪轮番上阵,每一件曲轴连杆、每一个喷油泵体都验了个底朝天。
最后的结论是,全部合格,精度达标,无一返工。
文书当天就送到了校长桌上。红头文件,鲜章醒目——
“兹授予省冶金学校参与柴油机全部关键核心零部件制造权限,原下发至省内其他院校之同类权限即日起收回,红星省冶金学校为军部在本省唯一指定合作单位。”
整个省冶金学校为此癫狂。
广播站的大喇叭从早上就开始循环播放,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聚成庆祝,老师们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就没断过。
老张还不相信呢,叼着烟卷,把相关文件复印件举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家伙,真给咱们了。”
真让怀瑾说中了!这女娃娃胆子大,但是也是真能干成事!
军工项目组反而是最后知道的,日夜赶工,根本没有人注意广播。
校长大步流星赶过来时,就看到车间里车床正嗡嗡地转着,怀瑾站在最里头那台机床前,手里拿着千分尺,正低头量一个刚下线的零件。
校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气儿喘匀了,然后——
“怀瑾!”
这一嗓子把钱工吓得手一哆嗦,“校长,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好消息,”校长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军部说了,以后所有柴油机核心零件,全归咱们!全省独家!”
车间里安静一瞬。
然后——
“啊啊啊啊真的吗!”
“独家!独家!”几个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把地上的铁屑踩得嘎吱响。
怀瑾:!!!
她可太棒了。
当然,作为组长,必须要面不改色。
“行了,赶紧干活。”她说,“下午还有一批料要赶。”
众人……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显得他们很蠢啊!
于是大家表示,也要云淡风轻,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独家啊,全省独家啊!
一群人咧着嘴巴跟傻子一样,哈哈哈哈!
军部授权一下来,省内几家大型钢厂彻底坐不住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打电话。
都是冶金系统混着的,谁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军工标准,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天花板。
能做军工活的学校,技术就是摆在那里的金字招牌。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拿了军部订单。”
“那岂不是说人家的技术水平,在咱们省数一数二?”说话的人竖起大拇指。
“我就说嘛,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省冶金?看来老李确实是整合出东西来了。”
“还等什么?咱们那批民用件的订单也给他们吧。”
雪片一样的合作函往省冶金飞。
工人们腰杆挺直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都带上了喜气儿.
大伙儿心里门清,这活计就是学校的活命钱,有钱,就有新设备,就有油亮的车床,就能盖家属楼,这股劲头,在招生季就达到了顶峰。
学校专门辟出的“女子技术班”,报名处被穿着各色花布褂子、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们挤得水泄不通。
姑娘们脸上闪着光,小声而坚定:“我们报省冶金,就为怀瑾在这儿!”
“对,在这儿,咱女的用榔头车床说话,不输入!”
八月底,大暑的热气裹着期待压满了校园。
几辆漆色斑驳的军用嘎斯车停在尘土飞扬的主路上,引擎突突地响着。
车前头,一条崭新的红布横幅被奋力拉开,红底黄字在灼灼烈日下灼人眼目。
“热烈欢送怀瑾同志率队出征全国青年技术革新大赛!”
全国重工大比武要开始了!
省冶金学校门口挂出了横幅。
一条,两条,三条,从校门口一直挂到教学楼,红底白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红星儿女多奇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为省争光,为国争光!”
横幅底下挤满了人。
学生、老师、校工,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
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好让孩子看得更远些。
校长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几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教导处的刘老师、周老师,还有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莫、老张等。
老莫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咋还没出来?”
“急什么,”校长在旁边接话,“吉时还没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