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众人先是一愣, 然后眼睛“唰”一下亮了,这丫头啥意思,莫不是想让他家的大小子、二丫头也去试试当锻工?
怀瑾也点头:“这是个主意, 等来年,两位表哥确实可以去试试考工。”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那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 咱们全家,还得再使把劲儿,要不然咋熬过这三年?”
“咋使劲儿?”桌上人脸上写满困惑。
这年头, 一应事物都归集体管束, 他们已经在生产队里顶风顶日、卯足了劲上工了,还要怎么使劲?
“比如,大舅,”怀瑾第一个就点了他, “你是咱家的顶梁柱, 你得带头振作起来,做好带头作用。”
大舅被点名, 愣住了, 随即心头一震。
其实他最近心里也不好过, 老怀家如今是好了, 可他这个长子,地位却一落千丈。
心里遗憾失落着呢,此刻被怀瑾一语点中心事, 瞬间就来了兴趣:“怀瑾,你说,大舅能干啥?难不成叔这一把年级还能当锻工了?”
“你可以去申请小队委, 当小队长,”
“小队长?”全家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喊着“不行不行”。
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怀瑾,你这好心俺们懂。可这小队长不是萝卜头子,想当就能当啊,你瞧瞧历届那几位,哪个不是上头有人?”
“家里要么有背景的,要么就是世代积年的老座子。俺们家,三代贫民,泥腿子出身,没门儿!”
“三代贫民又如何?”怀瑾不容置疑,“别人有关系,咱们家不也有了?”
“谁呢?”
“我。”
当真是一句顶一万句,全家人双眼燃起了小火苗。
对呀,咋忘了这茬,
过去他们是三代贫民,土里刨食,自然啥好处也轮不上。可现在不一样,家里出了个怀瑾,未来板上钉钉的锻工,
怀瑾趁热打铁:“各位想想,咱们家如今的关系,不比别家硬气多了?别家顶天攀上个老师什么的,咱家呢?只要我争气,三级锻工稳拿。”
“三年后,我同样也能向钢厂推荐锻工人选,到时候推荐表给谁用,还不是咱们家说了算?”
“哎哟喂,差点了忘了这茬!”全家人恍然大悟,激动得一拍大腿。
这年头,到处都在大炼钢,谁不想削尖脑袋当工人?一张正式锻工的举荐条子,在黑市上值老鼻子钱了。
村里人会为了争这张推荐表抢破脑袋的。
三舅更是灵光一闪,他本来就在县里谋生路,立刻反应过来:“还不止呢,乡亲们种田需要各种农业机械,大伙儿都知道咱村太小,太偏,不受重视,要么供应不上,要么就是坏的修不好。”
“可现在不同了,怀瑾在省冶金学校,那可是农机站的上级单位,县农机站要东西修东西不都得看学校脸色?咱们村里出了个在学校里念书的,村里农机的供应紧俏物资、维修排期,还能不紧着咱们村?”
这话一出,只要是扛过锄头的,无不心跳加速,呼吸粗重。
尤其是爷奶,声音都变了调:“老大,你听见没?明天你就去报名小队长!”
若是他们村也有趁手的农具,天菩萨,不敢想象,这种地得有多舒坦。
“要真成了,咱家可就支棱起来了,”全家人仿佛看见金光大道,亲娘哎,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
一家人看向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怀瑾这娃娃,是真聪明,也真有用啊。
“好孩子,真是咱家的好孩子!”
怀瑾这是真真正正地要为老怀家谋一条生路啊。
虽说怀瑾三年后注定飞黄腾达,但这三年对他们老怀家来说也是难熬,说不定几个小孩根本撑不过去。
这年头,死几个小孩,多正常。
要是大舅能当上小队长,那就不一样了。就算要死,那也是别家小孩死。
“成了小队长,再争取进大队班子,”二舅声音发紧,“到时,到时……”
怀瑾鼓掌,“那到时,咱家里既有工人,又有大队干部,咱家这在村里该是何等的风光体面、说话有分量,”
老怀家人:!!!
谁能抵挡这种诱惑?没有人,没有人!!
事不宜迟,怀瑾果断拍板:“就这么定了,大舅,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我亲大舅,这聪明劲肯定随我!”
“从明儿起,你就铆足劲上工,不光卖力气干,关键是要和大伙儿,队里社员的关系搞好、团结好,咱一定能拿下小队委。”
大舅斗志升腾,握紧拳头,满脸涨红:“中,听你的怀瑾!”
怀瑾给自己开辟了这条通天大道,要是再不抓住机会,那跟傻子有啥区别?他必须支棱起来。
老怀家人当即决定,等怀瑾上学,接下来全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支持老大,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拿下小队长的位置。
三天后,怀瑾动身赴省冶金学校。
去省城实在太远,老怀家的人都不放心让她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
最终决定由二舅送她去学校,大舅不能耽误上工争取小队长的目标,留在家里继续种田,小舅也在县城找了份给人干杂活的工,正好方便回县里。
为赶最早一班长途汽车,一家子天不亮就顶着晨露出发了。
怀瑾换上了她娘当年陪嫁改小了的衣裳,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里头塞着家里腌的咸菜、杂粮饼子什么的,整装待发。
可到了村口一看,好家伙,半个村子的人竟都巴巴地在那儿候着她呢。
怀瑾一下子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爷奶就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娃。”
怀瑾茫然走过去。
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左邻右舍,诸如三婶四叔、五爷六奶,论起来五百年前祖宗都是同一个。
一个接一个地往她怀里塞东西,这个塞一兜子煮鸡蛋,那个塞几条腌鱼,还有的给她咸菜疙瘩……都是全村人你一个、我一个攒出来给她带着上路的。
更是足足凑了三十个热乎乎的熟鸡蛋,
“怀瑾,去到城里好好学,一定要给咱争气,当个出色的工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田老婆子也不住摇头,“唉,你这妮子,性子太犟了,咋非得走的男汉子的路哇。现下既然拿了人家的指标,昧了我的推荐费,那就更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别让那些男人们小瞧了咱。”
怀瑾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可在这一刻,抬头,远处是还未褪尽的晨星。
低头,则是一张张被油灯微光映照着的乡亲们的脸,那期盼的眼神比星星还繁密。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怀瑾罕见地沉默了。
平心而论,这些年作为老怀家拖油瓶,她对这个村庄的记忆并不温情,每一处角落都藏着她的委屈、泪水。
但在这一刻,怀瑾知道这这鸡蛋篮子是怀家村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可能少几个鸡蛋,就有哪一家人活不下去了。
但他们还是咬牙给她凑出来了,让她去奔那个所谓工人的伟大前程。
心想,不是讨厌她吗?不是一直给她提供怨念值吗?怎么偏偏又要雪中送炭呢?
怀瑾最后只对着乡亲们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背着微亮的晨曦和全村人的希冀,一步一步,决绝地朝着村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走去。
此去前路遥远,尽是未知风霜。
但怀瑾,怀瑾对自己说,你不能输,你输不起。
人一走,众人不免有些感慨。
“谁也没曾想啊,咱村里最后顶有出息的,竟是个女娃娃?”
“可不是么,那怀瑾从前就是个闷声不响的面瓜,谁能料到会有这样大的造化?”
“咋就老怀家祖坟冒青烟了?”
大家伙儿摇着头,各自散了。
谁承想,等众人再回到田里上工,却发现老怀家的人不大对劲儿了。
以往那老怀家人干活,总爱叫乡亲们搭把手。
可这回倒怪,那家子人不仅摆手说不用,大舅甚至还郑重其事地解释:“先前大家伙儿帮衬咱家,那是为了怀瑾。如今怀瑾出息了走了,咱家更得知恩图报,加倍努力才对得起乡亲。”
起初大伙儿还不当回事,只当他们在说漂亮话,可干起活来就傻眼了。
老怀家全家上下,那简直像是卯足了劲儿争当劳动模范,
那大舅带头,干得风风火火,活像发春的牛犊子,拼着命地往前赶进度。
那效率高的,连记分员都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地说要给他们申请加工分。
谁想老怀家人却摆摆手,“不用,给集体干活出力,那是本分。”
头天收工,大家伙儿私底下议论纷纷。
“老怀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连送到嘴边的便宜都不要了?”
也有人说八成是在装样子,试探大家呢。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这下大家才真觉得蹊跷起来,纷纷上前旁敲侧击地问究竟。
大舅一片丹心向太阳,掷地有声:“为甚卖力?不就是因为咱大人多干点,娃娃能少干点?日后不用再在泥地里死受这苦累么,”
旁边有人不解:“这是咋回事?娃娃们不下地干活,还能干点啥?不都得下力气?”
没成想,大舅轻飘飘地丢出个大消息,平地一声雷:“咋不能?咱村怀瑾说了,她三年后评上三级锻工,就能推荐咱村里娃娃去钢厂当工人,你们说说,咱现在可不得把娃娃们养得结实点?到时候才有力气去考那锻工的考试。”
“嚯,”村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推荐表?这不是得六级锻工才有的东西吗?”
“嘿,你也不想想,”立刻有人拍着大腿反驳,“怀瑾要真是能当上三级锻工,那也是省里挂名的,上的那也是省冶金学校,能一样吗?”
村长都着急忙慌地跑来,声音劈了叉:“老怀家的,这推荐表是真的要拿出来?咱村儿的孩子也能沾光?”
没等大舅开口,老怀家爷奶就在一旁斩钉截铁道:“那可不,咱家怀瑾能有今天,是托了全村的福气。”
“所以,咱自然也是要带着咱全村娃子一起奔前程的。到时,谁也别搞特殊,全凭娃娃们本事,谁拔尖儿就推举谁。”
村民们先是一愣:“哟?合着你们家娃娃也得跟大伙儿一起争?”
随即一想,管他呢,这不就等于家家娃儿都有了盼头吗?这老怀家当真是昏了头。
于是,好话像不要钱似的涌向老怀家,一个赛一个儿的狗腿,要不然这老怀家清醒过来咋办?
老怀家人只觉得脚下发飘,幸好脑海里猛地记起怀瑾临进城前的再三叮嘱,这才强按下得意劲儿,板起脸,更卖力干起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