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下不光工人在跑, 学生们也彻底惊了,啥?这位以火爆骂祖宗十八代著称的莫师傅,啥时候说话变得这么温柔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怀瑾却像是没听懂对方的劝阻, 一脸诚恳:“莫师傅,昨天跟各位师傅打擂,我学到太多了, 感觉浑身是劲, 这么好的进步机会,咋能偷懒呢?”
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再说, 我之前还欠了不少标准件定额没打呢!”
“哎哟我的小祖宗, ”莫师傅真想嚎一嗓子,“你不用!”
没看老张今天都没来上班吗?据说太累了拉到肌肉了躺床上休息了!
莫师傅可不希望下一个躺床上的是他。
“没事,我乐意,”怀瑾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话, “为学校做贡献, 我光荣,莫师傅, 咱们开始吧?”
一个说你真不用, 一个说我偏就要。
这情形, 让旁边的同学看傻了眼。
方野眉头紧锁, 低声问雷闯:“怎么回事?你打听到啥没有?”
雷闯也是一脸茫然:“没啥啊,就说昨天熬到很晚打钢。”
“那怎么变这样了?”方野无法理解。
“啧,”雷闯撇撇嘴, 小声猜测,“还能为啥?肯定是怀瑾技术太烂,连累师傅们不得不陪她一遍遍重打, 把师傅们都打怕了呗?”
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迅速得到了其他忐忑同学的共鸣。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看她把人师傅烦的!”
好不容易找到合理解释的一群人,又恢复了自以为是的窃喜,气氛再次轻松起来。
直到他们看见姗姗来迟的程老师。
程老师脚步虚浮,一脸被压榨殆尽,生无可恋的憔悴模样,仿佛饱受蹂躏。
同学们面面相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刚才的自以为是。
“今晚,”方野咬了咬牙,“不论如何,都要留下来看清楚。”
雷闯立刻表示同意,林赶英等人也默默点头。
他们对这次冶金联赛特训队的名额志在必得,钢厂工作的长辈早就透露过,这次省赛非同小可,夺魁者前途一片光明。任何不确定因素,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
接下来仿佛就是昨天的情形重现。
第一次比赛,方野输,雷闯输,怀瑾输。
一排的“输”字。
二三年级的人松了一口气,看来昨天真的是虚惊一场。
“对,没见怀瑾打了一天有什么变化,不还是输了?”
唯有三年级的方野,拧起眉头。
五轮比赛后,他和其他人一样,明智地选择了停手。比一次,欠十个标准钢胚,谁扛得住?
很快,整个场地又只剩下那单调的砰砰砰声,怀瑾不知疲倦地独自锤炼着。
每次挥臂,砸落,再举起,再砸落。
方野目光锁在怀瑾身上,神情凝重。
方野问雷闯:“你有没有觉得怀瑾挥锤的感觉不太一样?”
“啥样子?不就那样,”雷闯不屑地嗤笑,“女娃娃的力气,轻飘飘。她就算在女人里算把好手,那点力道,在咱们面前算啥?”
他根本看不上眼。
方野懒得再跟这个莽夫解释。他可不是雷闯这种没有脑子的蠢货,轻而易举就能看出,怀瑾的挥锤更加流利,像是符合着某种韵律。
“不行,我要去看看她的配件。”
他快步上去,刚巧看到程老师正在评判怀瑾和莫师傅的配件。这一眼看下去,方野猛地瞪大了眼睛。
怎会如此?
他失控地抢过那个配件细细打量。作为公认的全校第一,他对校内所有尖子生的实力水平烂熟于心,深信无人可出其右。但眼前这件东西……
雷闯也跟了过来,凑近一看,脸色微变:“嗯?是比之前强了点?”旋即又放松下来,“但离咱俩还差得远呢。”
方野沉默地放下配件,深深地看了怀瑾一眼。
是,雷闯说得没错,确实跟他们有差距。
但是,差距被拉小了。
最重要的是,这才一个晚上,为什么进步这么大?为什么差距变得这么小?
方野不敢深思,寒意却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去找林晓那俩小子。”
“找他们干啥?他们不是跟怀瑾不熟吗?”
“我就不信林晓那俩小子没查过怀瑾。”
面对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金明浩和林晓很识时务地把所有对怀瑾的打探全部倒了出来。
“你是说,她家里是农村出身的?”
“千真万确。”
“从来没有一个人当过锻工?”
“确实如此。”
“也没有什么武林秘籍?”
金明浩和林晓看神经病一样看了雷闯一眼:“雷哥你看武侠话本看魔怔了?就这乡下丫头,能有啥门路?”
信息全对出来了,怀瑾确实就是一个草根,甚至草根都不如。
一个女人,农村出生的,家里不能给她任何助力,也没有贵人相看。
哪来的助力?
雷闯听完,彻底放了心,觉得方野真是没事找事。。
“你到底忧心啥?”雷闯不耐烦了,“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刨干净了!”
“感觉,”方野声音低沉,“感觉不对劲。”
“哈,感觉?”雷闯夸张地大笑起来,“方工,啥时候变得娘们唧唧,还感觉上了?”
下课。
其他人陆续走了,只有怀瑾还在继续比赛,莫师傅叫苦连天。
令人惊奇的是,不仅只有怀瑾留下来,方野、雷闯、林赶英、金明浩、林晓这几个人也都留下了。
其他人好奇询问:“你们不走?还要练?”
得到的回答含糊不清:“听说怀瑾进步奇快,盯着看看。”
“啥?一晚上能进步多大哈?”有人嗤之以鼻,低声嘲笑,“几个尖子生,硬是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吓住了?丢人!”
整个厂间只剩下这几个人。
终于有机会留下的金明浩,死死盯着怀瑾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瞬间,想从中找出端倪。
然而令他困惑的是,怀瑾依旧是重复的捶打,不断的比赛,没有任何变化。
跟上课的表现一模一样啊!
他跟林晓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方野到底是领头人,眼光毒辣。
渐渐察觉了异常,怀瑾并非在蛮干,而是在学习!
通过对莫师傅动作的参考,不断矫正自己的挥锤角度、落点力度,让自己的锻件肉眼可见地变得更贴合标准。
旁边的雷闯还在那咋咋呼呼:“切,不就耗时间嘛,有啥好看头的?赶紧收工吧,方野,马上就是选拔赛了,还得复习呢!”
方野看白痴的眼神瞟了他一眼,这憨货,都看不出来?怀瑾这是在偷师呢。
平日里,他们这些学生去向老师傅讨教核心技巧,哪个不是碰一鼻子灰?
想想也明白,他们毕业后凭学历就能评三级工,直接威胁到老师傅们的地位,厂里老师傅心里能没点想法?
可现在,怀瑾却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持续比赛,逼得老师们傅在精疲力竭、胜负欲作祟下,不得不拿出真本事,那些细微的发力技巧、独到的经验调整,都在一次次的极限对抗中暴露出来了。
高明,太高明了!
方野不再理会雷闯。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旁边一位正收拾东西的老师傅:“师傅,我跟你也比比。”
“……行。”那师傅悲伤挑了挑眉,这是又来一个怀瑾?
第十轮比赛、第十一轮比赛……直接打到第二十轮。
方野绷不住了。
他根本抬不起手,整个人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怎么会?才二十轮,他就完全到了极限,为什么怀瑾可以?
对面的师傅乐了:“行,同学,你撑不住就不比了,我得回家吃饭了。”
他看了怀瑾一眼,笑着走了。
呵呵,看来,怀瑾就这一个。
这些小年轻还真以为一个个能翻身当老大了,结果照样是手下败将。他们这些老头还是能撑得住的。
唯有老莫,默默含泪。
苍天啊,我昨天是嘴欠嘲讽了张工两句啊,怎么就遭这份罪?
这女孩简直是个魔鬼。不不,简直是个怪物。
他看怀瑾的眼神里多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