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煦森哥哥, 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家里的帮助呢?”
这就是林书恬的猜测,为什么苏煦森明明家境优渥,却会面临创业资金困难。
据她了解, 苏煦森是个对自我道德要求极高的人,或许他认为依靠家里而获得的成就掺着水分且良心不安。
一时间,苏煦森面对女孩的直言发问有些晃神。
大概是酒后刚睡醒仍有些惺忪, 嘴唇开合几次, 还是没能开口。
从林书恬发烧那件事之后,苏煦森就决定对她足够坦诚, 只是此刻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林书恬将他的沉默当做了默认。
小姑娘叹了口气,虽已成年但依旧稚嫩的脸上挂着不符合年纪的严肃正经:“煦森哥哥, 我觉得接受家里的帮助没有什么错,这很正常。”
她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拍了拍苏煦森的被子, 给自己找了一块地方坐下和他讲道理:“我们就拿林书清举例子,我听我妈妈讲, 他从幼儿园的时候就买巨贵的巧克力追女孩儿, 用起家里给的零用钱毫不心疼,小小年纪就知道仗着家里有钱祸祸小姑娘。”
“长大之后更是如此,他的投资公司一开始也很不顺利的, 当了好久的散财童子,之后才逐渐入门,这期间的窟窿都是爸爸给他补的, 他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
“所以, 煦森哥哥, 在这方面我认为你应该向林书清学习一下,不要给自己增加这么多压力和枷锁,你这样委屈自己, 会让关心你的人很难过的。”
林书恬举完林书清的例子,接着拿自己举例:“再比如说我,如果按照煦森哥哥的标准,我也不是完全清白的。”
她说的时候垂着眼,手指不自觉扣了扣被子。
“我从小就跟在爷爷身边,耳濡目染,无时无刻不在接受家里的资源,但是如果我要因为这一点而感到负罪,或者认为自己的一切成绩都不公平,我早就抑郁了……”
在林书恬看来,绝对的公平并不存在,重新打乱所有资源再均等分配,只是社会学的一个理想概念,如同绝对真空、摩擦力为零,在现实无法实现,而系带传承才是本能。
比如画家的孩子传承父母的技艺,往往也会成为画家;再比如,非遗传承人,老字号继承人,这是一种天生的便利。
传承是人之常情,但扭曲的发展是形成门。阀。垄断,驱赶其他合理竞争者,一家独大,变成小圈子游戏。
林书恬自觉她没有如此,所以她能够相对坦然地接受家里的资源和帮助,在“林永鸿的孙女”这层带着光环的荫蔽下,认可自己的成绩,这是她对于出身的和解和感恩。
“恬恬,放轻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煦森握住小姑娘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声线温润但很有力量,“换一个人出生在你的家庭不一定会做到你这样的成绩,你哥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吗?”
林书恬双眼冒光:“对呀,所以你理解的对不对?你也完全可以呀,就算一开始创业是靠家里支持起步的,但是之后的发展还是要靠自己,你也可以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苏煦森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从嗓子里溢出一声笑:“嗯,我理解,谢谢恬恬的教育,也谢谢你认为我是这样好的人。但是,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其实并没有这么好。”
林书恬歪着头有些疑惑:“那是为什么?接受家里的支持渡过难关不好么?”
苏煦森坦诚道:“我承认我确实不想接受家里的帮助,但并不是因为自我道德要求高,而是他们的帮助不是我需要的。”
16岁那年,父母离婚,一个让他高考后报考外交学院,另一个则替他决定保送的专业是管理。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见,便替他做了所谓为他好的决定。
给了他两个选择,看似宽松民。主,美其名曰尊重他的决定,告诫他这是在他这样出身的家庭里难得的自由。
开口那一刻很难,但是之后的倾诉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苏煦森说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经过快10年再回忆,他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知道后,独属于少年时期的气愤和反抗。
但是林书恬显然还处在这段义愤填膺的时期,她皱着眉头,用拳头锤着床,语气愤愤:“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我们是没有意识任人摆布的玩偶吗?”
她在替他喊冤叫屈,或许也掺杂了一些感同身受。
“那煦森哥哥,你最后是怎么申请出国了呢?”
“我外祖母支持我。”
林书恬恍然,她小时候见过宋奶奶几次,腹有诗书的温婉气质即使年纪大了也没有丝毫褪色。她很喜欢宋奶奶,宋奶奶的怀抱很舒服。
但是,三年前宋奶奶去世了。
她想,那时唯一支持他的亲人去世,他一定很难过很伤心。
林书恬看着苏煦森垂着眼睫沉默的样子,倏地感到一阵揪心似的心疼,甚至满心的怜爱要溢出胸口。
她丝毫没有觉得怜爱一个大她好多的大男人有什么不妥,只是想尽可能地安慰他。林书恬没有犹豫,起身来到苏煦森身旁,没有任何预兆地将他的头拢到怀里,手放在男人的后颈处,帮他顺着头发。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小声安慰道。
乍然埋在小姑娘怀抱中的苏煦森愣住了。
外祖母去世时,他确实很伤心,但是三年过去,悲伤转淡,再提起时感伤仍在,但也没到需要抱住安慰的地步。
更何况此时他的脸贴着小姑娘的怀抱,那似雾非雾的感伤早已蒸腾飞走,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会这么软……
香软溢满鼻腔,点起的邪火直往下面窜。
“离家出走”的这几天,他已经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他居心不轨,不想做人,但是林书恬对此一无所知,再这样下去就是欺负小姑娘什么都不懂。
苏煦森从混乱中挣扎脱身,拎着女孩的手臂把她牵远。
“煦森哥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发烧了吗?”林书恬没有发现男人的异常,弯腰凑过去观察他。
苏煦森抓住她探向他额头的手,清了清喉咙,声音带着一丝哑:“没事,就是忽然觉得有点热。”
“我帮你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
“也好,麻烦恬恬了。”
“对了,”调完温度后,林书恬将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到苏煦森面前,“这是我的卡,里面有我从小到大的奖金和零花钱,我都存在这里了,你先拿去用,他们不支持你,我支持的。”
苏煦森猛然抬头看她。
林书恬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你别嫌少哦,虽然可能不太够,但还是有八位数的。”
看着放在被子上的银行卡,苏煦森的心软成一团。
小姑娘这是把她的家底都拿给他了。
“恬恬,其实哥哥不穷的,”苏煦森怕她误会他养不起她,为自己辩解道,“外祖母给我留了很多,只是有些东西短时间内很难变现,以及我外公可能知道了我在科创基地遇到了麻烦,想趁此给我施压让我放弃创业,所以一时间资金上不好周转……”
还未等他说完,林书恬再次一拳头锤向被子,表情很是同仇敌忾:“闵爷爷怎么可以这样呢!不支持也就罢了竟然还使绊子,我不再喜欢他了。”
说完,又把银行卡往他面前推:“煦森哥哥这个你先用,就当是我入股好不好,算作我的投资款。”
苏煦森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接过这张带着小姑娘手心温度的卡片,语气带着许诺的郑重:“好,是我们恬恬的投资款,哥哥会让你赚到钱的。”
林书恬很满意,笑容很开朗。大概是教育人很上头,她继续一板一眼地训话:“鉴于最近资金紧张,我感觉咱们这个Ophora瓶装水是不是可以停一停?”
她承认她看不惯这种水有很长时间了。
苏煦森顺从地点点头,没有任何为难。
谁有财政大权谁说得算,不喝就不喝。
林书恬更满意了,感觉管人的滋味确实很不错,主要是被管的人不是刺头,很乖很听话,教育过程令人十分顺心。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装得很有几分长辈的威严:“好啦,煦森哥哥你起床吧,早饭是我叫的粥,味道还不错,要多喝一点哦。”
在离开苏煦森的房间前,林书恬扶着门框对他说:“对了,煦森哥哥,华清大科创基地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苏煦森挑眉看她:“嗯?”
林书恬俏皮地挑起一侧嘴角:“我会解决的。”
*****
这天下午,林书恬在实验室待到4点左右,提前早退,来到科创基地的办公区。
“笃笃——”
“进。”
林书恬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身子,向屋里张望:“秦叔叔,周日还在忙,好辛苦呀。”
秦越东起身,笑着对她招招手:“恬恬怎么来了,快进来,最近学业忙不忙?”
“还好,一般般忙。”
“嗯,你一定没问题,我和你爷爷都很相信你。”
林书恬落座后,说道:“我本来是来这儿找我一个认识的哥哥的,结果他不在,临时想到好久没来看您了,就直接过来了,没有打扰到您吧?”
秦越东笑容一如往日的和蔼可亲:“不会打扰,我只是来办公室回几封邮件,不是什么要紧事。”
“那个认识的哥哥是在科创基地吗?”他随口问道。
“对,在这边,他最近刚回国,”林书恬点点头,“我们从小就认识,关系特别好,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他,他是研究四足机器人的。”
听到“四足机器人”,秦越东心里一紧,预感很不好,他迟疑着问出他猜测的那个名字:“是苏煦森?”
林书恬拍一拍手,模样十分开朗,笑着说:“对!就是煦森哥哥,我们小时候是邻居,他一直都特别照顾我,听说他回国了,来了这边,我就过来找找看。”
秦越冬扶了下眼镜框,语气意味不明:“这样啊,恬恬认识的哥哥一定很优秀,肯定会在科创基地做出成绩的。”
秦越东之所以认为苏煦森容易掌控,敢提出那些要求,一是来科创基地大部分的创业者都是因为前期资金困难,他认为苏煦森也是如此。
二是苏煦森没有申请车位,大概率坐地铁来上班,穿着也不出挑(?),所以秦越东将他归为省吃俭用的初期创业者。
三是他姓苏,华京地界,姓苏似乎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人物……
“对了秦叔叔,您还记得好久好久之前,大概有十年了,过春节的时候您来给爷爷拜年遇见的闵淑华阿姨吗?”
林书恬的话拉回了秦越东的思绪,他回过神:“嗯?”
“闵阿姨就是煦森哥哥的妈妈。”林书恬笑着说。
秦越东恍然,他明白了林书恬来找他的目的。
她是在点明他招惹错了人。
他知道闵淑华,闵家才女,闵宣礼的小女儿,当年嫁给了白手起家的深市企业家……他记起来了,那位就姓苏,如今华国的实业巨头,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的儿子会跑来华清大的科创基地。
秦越东勉强笑了笑,嗫嚅道:“这样啊……”
言尽于此,林书恬收起笑容,起身准备离开:“我没有其他事情了,就不打扰秦叔叔了,秦叔叔再见。”
“恬恬,等一下,”秦越东叫住了小姑娘,无法遮掩的尴尬挂在嘴角,“你爷爷那边,替我问声好。”
林书恬回头看着秦越东,看着这位看起来很和善却能做出占据别人成果的事的叔叔。
她没说什么,只是再次道别:“秦叔叔再见。”
离开科创基地,林书恬晃悠着来到附近的网球场,找到一处安静的长椅。
抬头看天,没有云彩,是明晃晃的日光将天空照耀地脱离蓝色。
青天白日。
一直以来,林书恬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做好自己的研究,不去关注其他事情,比如圈子里的不公,再比如学。阀的德不配位。
她只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所获得的资源,问心无愧,而无力改变他人。
她的“犬儒”状态曾经让社团学姐吐槽。
她承认她确实不够热血,可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错。
可是,这似乎并不局限在对或错的绝对概念……
而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存在。
发了一会儿呆,林书恬拿出手机,调出爷爷的号码。
她明白秦越东最后说的那句话里所谓的暗示,他想让她替他瞒着。
但是,她不想这么做。
拨通电话,振动了三声后,那头接起。
“喂,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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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短暂的危机即将过去,接下来再次回归甜甜甜~
爱宝子!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