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港城在十月中旬异常降温, 华京一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海津市平梁村罕见的秋季泥石流……
自然的变动遵循线索,但仍旧势不可挡、猝不及防, 无情无悲悯降下灾祸。
林书恬跑进宿舍,不顾一身水汽,随手抹了一把脸, 粗喘着开始翻阅通讯录。
“喂, 李学姐,我是林书恬, 我想问一下华清大哪个志愿服务团近期有去海津救灾的安排呢?”
“啊,没有啊, 最近刚回来,那您知道咱们和校外组织合作的志愿队伍有要去海津的吗?”
“好, 我联系赵学姐,谢谢!学姐稍等, 我记一下电话。”
……
“喂, 赵学姐,打扰了,我是生命科学学院的研一学生, 林书恬,我想问问……”
“对,您放心, 我成年了, 不用和家长联系, 我能自己做主。”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 我清楚风险,谢谢学姐,我明天早上准时到南门集合。”
……
几通电话后,终于敲定。
林书恬仿佛脱力一般蹲下,把头埋进手臂,放声哭了一会儿。
心脏好像泡在雨水中,难过无孔不入。
林书恬感到很无助。
天灾人祸,命运漂渺的波动,让人无能为力,心生悲凉。
日益积攒的雨水可以冲垮山石,或许未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曾料到家园会被一场场秋雨所摧毁。
她也不曾料到,大型赛事竟会发生火灾,而秘密会以最戏剧性的方式揭开。
情绪如火焰般激化,他们互相撂下似乎无法挽回的狠话,覆水难收。
连巧合也不再偏爱,一次错过似乎便次次错过……
林书恬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情绪陷入悲观沼泽,无力也无愿挣脱。
她会不会再也见不到苏煦森了,可他们还没和好呢,最后一次见面她还说着绝情的话……
念头甫一冒出,心脏像被猛地攥住,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
不会的,不会的,林书恬安慰自己,苏煦森他们应该只是提供技术支持,大概率只会待在救灾后方。
不对,刚刚郭学姐说他们一直在搜救一线……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会去搜救一线?
脑海中短时间内闪动无数信息,意识慌乱得无法停留。
她想到过去新闻报道中牺牲的救灾英雄,想到《平凡的世界》中在抗洪一线采访时牺牲的女记者……
好像命运的天平只要微微倾斜,一切便无法挽回了。
“恬恬,不哭,没事的,没事的。”
俞秋白和郭雪婷赶了回来,郭雪婷去拿毛巾,俞秋白边说边把湿漉漉的小孩从地板拉起来。
林书恬失魂落魄地站直,接着整个人**燥的浴巾裹住。
郭雪婷推她去洗手间:“恬恬,你淋雨了,快去冲个热水澡。”
林书恬呆呆地点头。
站在淋浴喷头下,温热的水流似乎短暂冲走了萦绕她的悲伤潮湿。
俞秋白和郭雪婷不放心,守在洗手间门口,和她说着话。
俞秋白:“恬恬你想一想,如果他们受伤严重的话,是不是就直接跟着华清大的志愿者队伍回来了?不会留在灾区继续救援的。”
郭雪婷:“对,恬恬,你这是关心则乱,而且我那个朋友也只是听说,她也不确定,他们团队是去送救灾物资的,没法去前线,消息不一定准。”
……
冲完澡,林书恬裹着浴袍从洗手间出来。
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你们安慰我,我没事了。”
随后她看向郭雪婷:“对不起,郭学姐,我刚才冲你发脾气了。”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下撇。
郭雪婷心软得不行,把小学妹揽进怀里:“你那叫什么发脾气,不用道歉。”
俞秋白也拍拍她的背:“好了,乖,不哭了,等过几天苏老大他们就回来了,不要自己吓自己。”
林书恬趴在学姐怀里,闷声说着:“我明天一早会跟着华清大和共青团的志愿队伍去海津。”
闻言,郭雪婷顿时松开小学妹,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说你关心则乱,你还真的乱了啊,行动还挺迅速,这么快就联系好了。”
林书恬低着头挨训,只抽了抽鼻子,不说话。
俞秋白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书恬立刻抬头,着急道:“白白姐,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去可以的。”
俞秋白摸了摸师妹的头:“也不全是因为你,他们几个我也都认识,特别是徐奕,刚回国的同胞,人生地不熟的,他好像对我还挺依赖,什么事都要问问我,我过去顺便也看看他。”
郭雪婷也说:“我也去,毕竟卫明也曾是我在校学生会的领导,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
林书恬看着两位学姐,破涕而笑。
她明白,她们这么说是为了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大部分原因肯定还是不放心她。
林书恬接受了学姐们的好意:“好,咱们一起去。”
*****
第二天清晨,七点钟要在华清大南门口集合,等待志愿车队。
林书恬三人六点钟起床,在宿舍吃了点面包充当早餐,背着装有三天衣物用品的双肩包准备出门。
这时,邱晴的房间打开。
俞秋白停住脚步,问了句:“邱晴,这么早啊。”
她依稀记得昨晚零点之前邱晴还没回宿舍,现在大概六点半她就要出门了。
邱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看了她们一眼,先离开了。
林书恬垂着眼抿了抿唇,心头有些发涩。
郭雪婷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也快点走了,宜早不宜迟。”
从华京到海津,先走高速再转国道,最后是乡村公路。
林书恬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晕车,但那似乎只是因为她从未遇见过坎坷颠簸的山路。
中间下车休息的时候,她去吐了一次,舒服了许多。
越接近灾区,路况越差。
忽然间,车停了下来,林书恬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领队从最前面的车下来,来到她们这边敲了敲车窗。
坐在副驾的俞秋白降下玻璃:“周队,怎么了?”
周队:“前面的路被山石堵住了,过不去。我正在尝试联络灾区那边,问问他们怎么绕路过去,你们先下车休息一会儿。”
林书恬下车的时候,脚步发软,大约是早餐都吐出去了,现在有点低血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奶糖,扔到嘴里嚼。
此刻,雨还在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带着颇有冲击力的滴答声。
该怎么形容她现在看到的一切呢?
满目疮痍,大抵如此了,可这里还只是灾区的边缘。
黄泥破开道路两旁的山体,裹挟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裸露树根的粗壮树干、还有许多她认不出的农作物……
大概是某位勤劳的村民,每一寸可以开垦的土地都充分利用。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黄泥卷着根茎扯碎了收获……
林书恬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巨大的悲凉淹没了她。
眼泪和雨水一起往下落,试图冲走满目的萧瑟浊黄。
周队放下卫星电话,对她们扬声道:“走,上车,准备出发。”
林书恬匆忙抹了把眼泪,余光中她看到俞秋白和郭雪婷做着同样的动作。
车内充斥着沉默,直到抵达目的地。
救援后方,人来人往,忙碌又充满秩序。
周队给她们发了三份志愿者用品:“穿上雨衣还有雨靴,在这边打伞不方便。”
三人照做。
周队:“对了,之前你们和我打听的华清大机器人小组,刚才打电话时我问过了,他们现在恰好在这里休息,就在15号帐篷,估计还没走。”
林书恬黯淡的双眼猛地发亮:“谢谢您告诉我!”
周队看了眼手表:“好了,你们先去吃饭,现在是中午12点10分,下午两点正式开始工作。”
*****
林书恬在雨中奔跑,路面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很快来到15号帐篷。
在坐车来的路上,她或许还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踟躇。
但此刻,她觉得之前所有细微敏感的龃龉通通不重要,她只想快点看到苏煦森,确认他的安好。
没有一刻犹豫,林书恬掀开帐篷,冲了进去。
……
苏煦森是在上周二的深夜被临时征调。
凌晨时分,瑞嘉园顶层公寓的门被敲响。
门外,一身松枝绿的中年男人庄严端肃。
短暂解释后,苏煦森被要求立刻动身。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他问。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
灾情发生后,平梁村通讯全面中断,苏煦森守在群山环绕中,无法联系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林书恬。
整整一周的高强度工作,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想其他事,柔软被强制性封闭隐藏。
只有在夜晚,在简陋的帐篷里,苏煦森躺在木板床上,搂着林书恬送给他的玩偶兔子时会无声叹息。
他会尽他最大所能完成任务,会平安回去,然后不顾一切挽回她。
他们会在一起,珍惜彼此的陪伴直到很久。
……
此时此刻,苏煦森从电脑前抬首时,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了什么?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大概是最近每天不到5个小时的睡眠让他的神经出了错,他竟然看到了林书恬。
不是梦中那般的朦胧模糊,而是近在咫尺的鲜活清晰,带着股外面潮湿的雨汽。
女孩穿着志愿者统一款式的深绿色雨衣,有点宽大,像只麻袋罩在身上。
苏煦森缓缓起身,难以置信地开口唤她:“恬恬?”
林书恬哭着使劲点头:“煦森哥哥。”
一瞬间,苏煦森冲了过去,用力抱紧她。
每晚思念的人此刻就在怀中,苏煦森二十五载光阴,没有哪一刻比得上此刻更令他惊喜的了。
没有哪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