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林书恬穿好隔离衣, 跟着护士来到ICU病房。
护士小声叮嘱道:“最多探视30分钟,去吧。”
ICU病房内常年亮着冷白的顶灯,邱晴被一堆仪器簇拥在中央,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林书恬感到有些紧绷,可能是因为周遭冰冷机械堆砌的空间,也可能是因为这是她们争吵后的第一次说话, 在险些阴阳相隔的第一次说话。
林书恬不自觉咳了咳, 缓解喉管的紧绷,她故作平静地开口:“邱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邱晴垂眼望着她,嘴角弯了弯, 声线沙哑又破败:“感觉还好。”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晶莹划过眼尾:“恬恬,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可笑?鼓足勇气自杀, 结果还没死成, 我好像做什么都不行。”
林书恬受不了了,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下巴也止不住颤抖。
缓了片刻, 她抬头再次看向病床上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邱晴。
林书恬冷声教训道:“邱晴,你这样说很没有良心,你对得起抢救你的医生吗?你放心, 我以后会监督你的, 监督你好好珍惜, 好好活着,我说到做到。”
邱晴绷紧了嘴唇,嘴角隐隐颤抖, 她睁开泪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你监督我,我会好好活着。恬恬,其实我刚跳下去的时候就后悔了,河水好冰好冰,胸口好疼,我想呼救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邱晴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所有话语。
林书恬快步走到病床前,弯腰凑近,温声宽慰着:“不想了,我们不想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不会再疼了。”
邱晴泛着水光的眼睛望着她:“谢谢你,恬恬,咱们……咱们和好了吗?”
林书恬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眼睫笑着说:“嗯,和好了。”
邱晴声线发抖,呜咽着说:“恬恬对不起,我之前说了很不好的话,我和你道歉。”
林书恬:“我也和你道歉,当时我太冲动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太自以为是了。”
邱晴轻轻摇头:“不,你没有错,是我想错了,是我太懦弱……”
此刻再回忆,邱晴清醒地意识到,那或许是贾海升的试探,试探她是否忍气吞声、被动接受,试探她身边他最大的顾忌林书恬是否会替她出头。
可她做了什么?
她推开了林书恬的帮助,自此陷入他的摆布无法挣脱。
林书恬轻声安慰:“邱晴,你如果现在不想说,不用勉强自己,我等你的,想说的时候再说。”
邱晴深呼吸一次,声音虚弱却透着股义无反顾:“恬恬,没事,我想说。是贾海升,他,他说了很多很恶心的话,我受不了了,可他拿毕业威胁我……”
林书恬握紧双手,气愤在胸口撞击。
她努力稳住声线,安抚情绪激动的邱晴:“没事了,慢慢说,都过去了。”
邱晴缓了缓,继续道:“师母让我去拿快递送到他们家,可师母不在,只有贾海升一个人。他倒水让我喝,我莫名感觉不对,就没喝……”
回忆很艰难,如同戳破还未结痂仍在滴血的伤口。
但劫后余生的勇气支撑着她把一切都说出来。
邱晴记得,那天下午,贾海升和平时完全不同,撕碎了道貌岸然的伪装,如同一只狂吼的恶臭野兽。
他说,她逃不掉,如果她反抗,他有能力让她无法毕业。
他说,他清楚她的家庭情况,单亲家庭,还有个妹妹,她需要毕业。
他还说,林书恬根本不在乎她,看到她的论文挂着贾云峰的名字,来问一句都没有,她根本没有任何依仗。
在他扑过来的时候,邱晴用防身携带的小刀划伤了他的手臂,趁机逃走。
那天晚上,华京很冷,可她不想回华清大。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打转,脑子乱成一团。
冷不丁手机铃声响起,是她妈妈。
例行电话,询问生活费,劝她能省一些是一些。
得知她在外面,没有问缘由,只是劝她尽量还是回食堂吃,华京外面的东西都太贵了。
邱晴麻木地听着。
她早已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从小到大与妈妈相依为命,而她们说得最多的话题是钱。
所以,当她看到林书恬的昂贵面膜时,第一想法是太贵了,她用不起,而不是同学的热心分享。
邱晴挂断电话,抬头望了望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悲凉无以复加,她好像没有希望了。
……
后面的叙述,邱晴平静得诡异,木然的表情,木然的语调。
但林书恬心痛得如同被攥紧,一抽一抽地疼。
她控制不住抬起手想给邱晴擦眼泪,但又不敢碰她,只虚虚贴着她的脸。
邱晴:“我手机里有那天下午的录音,还有和他的聊天记录,手机泡过水大概已经坏了,但我习惯随时在云盘上备份,电脑里有我论文的完整研究过程,这些应该可以算作证据。”
林书恬点点头:“好,一切都交给我,你放心,你好好养病就好,不要想其他的。”
邱晴笑了:“嗯,好。”
林书恬:“阿姨也在外面守着,你要见见她吗?”
邱晴摇摇头:“我累了,之后再见吧。”
林书恬:“好,那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邱晴:“恬恬,谢谢你。”
林书恬:“没事。”
*****
林书恬从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回到瑞嘉园的公寓,苏煦森不在,不久后他发消息说今天要晚上才能回家,晚饭给她叫了肴顺斋的外送。
林书恬没什么胃口,即便肴顺斋的菜品一如既往的色香味俱全,可再可口送到嘴里依旧味同嚼蜡。
她随便对付了几口,只为缓解生理上的饥饿。
天色逐渐黯淡,日子一天天渐冷。
露台外有壁炉,但林书恬不会用,便放弃了。
没有和主人打招呼,她自作主张进入苏煦森的房间,钻进他的被子里,把自己裹了起来。
林书恬拿出手机,拨通林永鸿的电话。
随着振动的嘟声响起,她不自觉抿紧了嘴角。
“喂,恬恬。”电话接通。
林书恬:“喂,爷爷,您吃过晚饭了吗?”
林永鸿:“嗯,吃好了,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林书恬攥紧了被子,吞咽一次,开门见山道:“找您有点事。我室友是贾海升的博士生,三天前自杀了,因为贾海升企图性侵。”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林永鸿:“那孩子怎么样了?”
林书恬抬手支撑着额头,鼻音有点重:“很幸运,抢救成功了,目前在ICU病房观察。”
林永鸿叹息着道:“那就好。”
随后老人的语气略带迟疑:“恬恬,你确定你室友自杀是因为贾海升吗?读博原本就很艰苦,心理很容易出问题……”
“我很确定,”林书恬语气激动地打断,“我现在手里有录音证据,而且不光是企图性侵,贾海升还侵占学生的劳动成果,把他儿子的名字加上去,他还压榨学生,我室友前段时间凌晨三四点才回宿舍,每天睡不够5个小时。”
林永鸿:“恬恬,你现在太激动了,想法容易偏颇,你不能偏听偏信你室友的一面之词。”
闻言,林书恬苦笑。
她想法偏颇?她听信一面之词?
林永鸿虽未明说,但字字句句都在替贾海升开脱。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好似本能地偏袒自己的学生,无论是非对错到底如何,比如林永鸿,比如讽刺她的Prof. Wilson。
因为师生情谊?还是因为学生传承了他的研究方向,如同继承衣钵,如同发展出枝干的人脉,派系得以壮大,话语权无形上升,
是学生,亦是资源。
或许还有些情感上的护短,始终保留着学生年轻时的纯真模样,即便十多年过去,当时的青年已入中年,心思可能早已不再纯粹。
以她对爷爷的了解,她认为后者的占比更多,林永鸿潜意识里不认为贾海升会做这些龌龊事,他在护短。
林永鸿:“恬恬,你最近的心思很浮躁,根本不在研究上,你要专心研究,不要浪费精力在其他事情。”
浪费精力在其他事情……
林书恬咬紧牙关,没忍住,声线透出一丝哽咽:“可她是我的室友,爷爷,这是一条生命啊。”
林永鸿停顿了片刻,叹了口气说:“有学校,有警察,这些无需你操心。”
林书恬仰起头,粗声呼吸几次,竭力压下上涌的哭腔。
其实之前在港城,她被Wilson出言嘲讽的时候,李东明曾提议让她回家和爷爷告状,当时她只是笑了笑,她从未考虑过这样做。
因为她知道,林永鸿不会为她撑腰,他只会说让她不要在乎这些和研究无关的事,专心研究就好。
所以现在伤心委屈什么呢?
早就清楚了不是吗?
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心绪平静下来后,林书恬沉声道:“爷爷,我会把手里的证据交给警察和华清大,我打电话只想求您不要出面干涉,可以吗?”
林永鸿的声音透着无奈:“好,我答应你,我不会介入和干涉华清大对贾海升的调查,我不会出面,一切以证据为准。”
……
“我不会介入和干涉华清大对贾海升的调查,我不会出面,一切以证据为准……”
华清大图书馆,小型会议室。
林书恬关掉录音,看向坐在她面前的学长学姐。
他们都是贾海升的博士生。
林书恬:“正如你们所听到的,我爷爷,也就是林永鸿院士,贾海升的老师,会在调查中保持完全的客观中立,绝不会插手。你们有什么针对贾海升的证据,可以提交华清大调查组,也可以交给我,由我来出面。”
“不用现在立刻给我答复,考虑好后,可以联系我。”